87、不系舟（十） 洋洋洒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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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盈眼皮一跳，闻人扇个不停的折扇忽然一停，二人略带惊讶的眼神与明师一同看向大殿正门。
执守的金刀卫纷纷退让，一个清癯的身影出现在第六槛大殿，正举步跨过门槛。
换了身斯文装扮，朱明公室洗去一身剑气，姿态从容，眉眼间不见一丝一毫杀伐之气，平凡得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文弱书生。
“方才明师说什么？”他手上四平八稳端着个木盒，步子迈得极轻，眨眼已走到议桌旁。
就在周盈以为他要坐到主位上时，他却停步，微微躬下腰，恭恭敬敬地把盒子递到明师面前。
明师起身离座，眼神扫过红漆匣子：“这盒子里面装的是何物？”
朱明公室眼眸低垂，没看明师，似乎在盯着那个木盒。
“近日公室连遭大难，数千金刀卫亡故，小侄无能担继祖业，实在愧疚难安，只望明师不要忘记先父嘱托……”
剩下的话他已经不必再说，傻子也知道木盒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九段金枝已失，明师手里面拿着七段金枝，想策动金刀卫叛乱，唯有八段金枝。
朱明公室勾结外敌害死这么多金刀卫，却没能除掉明师，怕明师秋后算账，故意演了这一出戏。
周盈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面思绪纷纷，若这次叛乱真是朱明公室一手策划，那么无心洞里面金刀卫叛变也与他脱不开干系。
只是，他想杀自己与海若渊，又何必把晴岚山市之人引来？
再次把视线投向这位公室大人，周盈神情变得复杂。
这番陈词听着言辞恳切，话里却几乎处处含沙射影。
朱明公室虽拿着八段金枝，但真正掌权的人是谁，众人心知肚明。他说自己无力继承祖业，分明是拐弯抹角骂明师无能。
如今挑着海若渊不在的时候，当着众人上演这一出让贤大戏，看似想让公室权位安然过度，顺便给明师投诚，实则给明师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明师若接，便是罔顾道义，夺人基业，甘当小人。可现在不接，以后又怎有脸再接？
朱明公室身形细瘦，修为低微，站在明师面前，更显软弱可欺。
就这幅模样，可把明师架在火炉上烤。
闻人没想到还能赶上这样的热闹，一个劲儿地冲周盈眨眼，直把孔雀看得翻白眼。
明师没说接，也没说不接，就这么站着，自己没坐，也没请朱明公室坐。而是缓缓开口道：“公室大人可有心仪之人？”
周盈与闻人相视一看，各自讶异。
朱明公室那捧着盒子的手像触电一般，猛地收缩了一下。
明师似未察觉，继续道：“十月以后，这盒子留给小公子，如何？”
走向有点奇怪？
孩子说生就生？
周盈正想朱明公室如何与明师推太极，却闻：“我的确有一心仪已久之人。”
朱明公室抬起头，渐渐板正了腰，神色已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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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公室前脚离开，后脚海若渊就回来了。
四方的黄纸，中间是个嵌合时轨，时轨最中刻了十二个点，不必说，这些圆点代表正是十二个时辰。而最外圈，笔势更加繁杂，一笔一画，曲曲绕绕，又相互勾连成十二种形态，像是一团卷曲的地图。
众人凝神半刻，十分艰难地辨认出黄纸上画的原来狰狞的十二只动物。
周盈戳着桌上诡异景象，道：“这画你从哪里搞来？”
海若渊连日奔袭，眉色间透出疲态：“无心洞。”
“无心洞？”周盈视线转向不久画完的画，当时并未见到如此诡异的图画。
海若渊道：“被卷入弱水流后，我本想找……赶紧离开，却被卷到更深的地底。”
闻人道：“怪了，怎没死成？”
周盈急声道：“你不要打岔！”
闻人脸一下暗了下去，不痛快道：“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人都被卷到地底还有命活着回来，这说得通吗？我问问怎么了？”
海若渊没给他计较，继续道：“后来，不知为何弱水流突然变换方向，一分为三，力量受到削弱，我才寻到机会脱离。”
“无心洞下面原来还藏了个密室。”海若渊道，“掩护之物被弱水流冲得七零八散，这些刻在石壁上的图案意外暴露出来。”
“藏得这么谨慎。”视线绕了一圈，从清楚可辨的时轨又落回意义不明的狰狞怪物，周盈道，“这东西究竟是干嘛的？”
话音刚落，只听殿外传来一阵利落且稳重的脚步声，十来个金刀卫抬来四个大箱子进入大殿。
每个箱子足足有半人高。掀开盖子一看，里面装的是一卷又一卷，足足装满四个大箱子的简牍。
周盈不明其意，接过金刀卫递来的竹简，随手一翻，每根简上均誊写指头大小的朱红小楷。
寻常手书，多用黑墨，黄简黑字，醒目熨贴。可眼前密密麻麻皆是褪了色的红，乍一看宛如以鲜血写就，让人无故生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随手又取一册，左右对比，周盈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奇道：“这上面怎么只有时辰？”
闻人接道：“还有地名。”
果见每卷简牍封口处，都会用更大的墨字标注出地名。这种标记手段是为了不用打开简牍就能快速找到需要的信息。
但以地名标注时辰的做法却实在罕见，更奇的是，书中所记并非一般时辰，而是以年柱、月柱、日柱、时柱组成的生辰八字。
周盈琢磨半响，愣是想不通抄录人目的。她放下手上简牍，又往第二个箱子翻找，层层叠叠合而未开的简牍中，忽出现个熟悉地名——麦城。
简牍中同样记录生辰八字，每个八字应当与一人对应，八字主人姓名不出意料通通不翼而飞。
闻人见她看得入神，也凑过来瞧。
“麦城？”他又将自己手中简牍翻过来，上面写的是“上岭”。
麦城是昔年戴府管家霍廉故乡，被赤狐率领玄冥帮屠了城。如今麦城里住的都是些外来户。日月斗转，原本的外来户几代扎根已成地道的本地人。
至于上岭，闻人眉间微蹙：“赤狐屠的第一个城便是上岭。”
“黑岩呢？”周盈捡起方才放下的简牍问。
她隐隐约约摸到了线索，更觉此事匪夷所思、荒诞恐怖。
闻人道：“赤狐屠的最后一块地。当初他本想前往会稽城，不知什么原因忽然转道，只派了盗指玄冥前去。”
周盈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赤狐转道，是为了……日月轮。
“当时这个地方正闹匪患，他路过，顺手给灭了。”闻人神色凝重，“不光村民，土匪也杀了干净。”
周盈放下简牍，有口气憋心里发不出：“所以这书上记的是受害人的生辰八字？”。
洋洋洒洒，数十万字朱批，字字鲜血淋漓。
明师双手按上桌上黄纸，声音缓而沉，却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这不是简单的画，是一种极其邪毒的阵法，寄魂阵。”
闻人道：“杀这么多人确实邪得没边，可他图什么呢？”
明师没马上回答，先问了一个问题：“恶鬼因何复生？”
周盈记得十八学士当日所说，答：“恶鬼灵魂异于常人，躯壳灰飞烟灭后又受灵魂感召再现，魂灵合一，即为复生。”她猜测道：“阎王刺可杀恶鬼，重在伤其魂魄。”
明师微微点头，缓声道：“除了莱山罗罗，所有恶鬼灵魂都比常人重一钱二。”
“肉体凡胎，魂肉分离，死劫便至。正是这多出的一钱二的重量，让他们的灵魂无法归于沉寂。一旦尸身彻底腐坏，灵魂也被迫再次投生。”
周盈不禁皱眉：“被迫？”
明师道：“想必你已经遇见擅罪者。”
擅罪者身为九鬼之一，每次睁眼，看见的就是眼前人死状，唯有自己被迫一次次重生。
不龟手为求长生，一度剑走偏锋，迷信丹药。
笑面书生枉费心机，却为夺玲珑骨赔上性命。
盗指玄冥修为尽废，最后吞下转命果，灰飞烟灭。
唯有擅罪者，唯有这真正的恶鬼，求死不能。以永生之躯见刹那消亡，更觉他之可悲，生命之无常，天意之弄人。
明师道：“轮回是恶鬼最大的诅咒，凡人不觉，反而汲汲营营。寄魂阵就是为一己私欲而设的邪阵。”
“寄魂二字，应是指向灵魂。这阵法是给灵魂找个寄托之处，使灵肉合一，实现复生。”闻人指出不妥，“恶鬼复活，用的是自己的躯体。借寄魂阵复活，难道也能用自己本来的躯体？”
人食五谷杂粮，难保没个三灾两病，肉躯或伤或残，或衰老疲弱也不稀奇。但弄到连性命都难以维系的地步，肉/体肯定已不堪用。
如果把灵魂重新寄放到这种躯壳里，岂不是上一秒复活，下一秒见阎王？
他真正想问的是，灵魂是如何寄居在活人身体里面。
周盈亲眼目睹为两个灵魂占据的金刀卫是如何陷入疯狂，甚至自寻死路。那寄魂阵真正的用意……周盈恍然大悟：“生辰八字就是阵引。”
“怎么可能，一个阵法只能有一个阵引……”那双极漂亮的眼睛露出惊诧，旋即变为深深的震撼，“杀了这么多人，每一个人对应一个生辰八字，几十万人，也就是几十万生辰八字，每杀一人，就下一次阵引，意味着……这意味着……”
闻人甚至不敢继续往下说：“死的人越多，寄魂阵可启用的次数就越多。只要不断杀人，就可无限复活，只要被寄生者的生辰八字曾出现在竹简上，就可能被直接寄生。”
还真是又邪又毒！
百年前赤狐放任玄冥帮大肆屠城，便是为完成残忍至极的寄魂阵。
周盈苦笑：“害死这么多人，赤狐必然如愿以偿了。”
海若渊道：“可有破解之法？”
“办法虽有，但他不会上当。”明师道，“如果被寄生之人生辰八字并非阵引，施阵之人必受反噬。”
周盈问：“被寄生的人会怎样？”
明师道：“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不系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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