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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不系舟(七) 自守门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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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几乎是被人半拉半拽拖着走的,抓他那人足足比他高出一头,不正是当时出手救他的金刀卫?
跟在他们身边的另有五个人,观身形步伐,都是修行之人。
这一行人挟持着闻人,正往船坞零丁的码头赶,看样子是准备渡河离开。
闻人似乎明白这艘“贼船”上了就下不来,步子猛地一停,两脚死死钉在地上,任对方生拉硬拽,死活不肯走。
抓他的金刀卫似乎拿他没法子,只得随之停下,本将闻人死死箍住的大手忽尔一松。
这时,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人松开闻人后,身形快速移动,食指中指并拢,往同行五人左胸轻轻一点,出招到收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杀死同伴后,这人捉住闻人后衣领,母鸡捉崽似的揪他跃上河边小舟。
“殊英走前说过什么,你已经忘了?”把闻人往船上一丢,十戚低声质问。
“自守门户,不与外交。又是这两句呗。”闻人哪里听得进去,“她是给你们交代,又……又没亲口告诉我,我就非听不可?”
正说着,忽见十戚神色一变,回头一看,黑暗中赫然有个人影正飞速接近。
周盈一路发疯似的跑,赶上时小舟已彻底离岸,正顺着水流远走高飞。
被强行抓上船的闻人,一脸绝望,悲痛欲绝地望着渐远的岸,两眼发直。
直到确定来人是周盈,闻人那双渐渐变得灰暗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冲到船边,高高举起右手,着急想吸引周盈注意。
十戚任他张牙舞爪,大喊大闹,并不喝止。只将两腿一盘,原地坐下歇息。任周盈与闻人隔河相对,大眼瞪小眼。
周盈遇到个天大的难题,船离岸太远,一步跨不过去,两步就非掉河里不可,而她不会游泳。
闻人很快明白问题所在,见十戚不阻挠,大胆踱到船边,屏息纳气,正准备纵身一跳。
十戚调匀气息,看他一眼,淡淡道:
“水里脏。”
闻人猛地刹步。
周盈站在岸边,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十戚说了什么以后,闻人便突然止步。心里边还以为十戚拿什么狠话威胁了他。
见船越飘越远,周盈急得找不着北。忽见河边上有渔民留下的废弃渔船,拔剑重重一砍,双手使劲一拉,“咔嚓”一声,整个船舱被硬生生卸下来。
把木板抬到河边,周盈用力往河里一抛。确定这半丈来长的木板在河上停稳,没有往下沉,周盈从岸上一跃而出,借力一点,稳稳落到船上。
闻人大惊:“你怎么跑过来了!”
周盈道:“你不是要我救你?”
闻人急道:“救什么!还不快走!”
说着,将要把周盈推回去,又忽然想起周盈不会游泳,忙把日月轮塞回给她,催促她赶紧离开。
周盈道:“一起走。”
眼前忽地闪过一阵疾风,赦命青鸟乖巧地落到十戚肩头,十分不客气地冲她张牙舞爪一通乱叫。
十戚个子极高,平白增长了青鸟的气焰。闻人被它吵得心烦,怒道:“蠢鸟,你神气什么!”
十戚指头轻轻点了点赦命青鸟的小脑袋,示意它安静。
“公室派来的吗?”十戚抬眸望她。
直到这个时候,周盈才终于认真打量这个人。对比十戚过分惹眼的身形,金刀卫的衣衫简直短得可怜,手腕、脚踝凭空露出好大一截。
十戚长得虽不算好看,绝对也与丑不沾边。偏偏那张脸上皆是淤青,像是被人欺负贯了一眼,那狼狈怯懦的模样与他的气质实在极不相衬。
好死不死,始作俑者还是身边这位。一对上那张五颜六色的脸,周盈不由得想,十戚没好好捶闻人一顿,还真是手下留情。
周盈来找人前,本也没和明师通过气,只道:“剑丢了,来寻剑。”
十戚视线倏然移动到青白的剑身,道:“日月轮?”
说这话时,十戚第一次正视周盈,如同豺狼把猎物生吞活剥前,玩味地凝视与试探。
闻人一听,脸色大变,忙道:“不不……她不是!”
不安情绪如野草疯长,周盈心中警惕,不敢继续纠缠。她悄悄看了河上飘木一眼,确定木板的位置没变,琢磨赶紧拉上闻人离开。
十戚好像早已看穿她的心思,一道金光急掠而过,紧接着咔地一声,河中浮木竟从中间破开,眨眼间炸成无数碎块。
十戚腰间金刀亦不翼而飞。
周盈再不与他多说,突然发难,拔剑刺向他腰间。
果不其然,察觉到周盈的意图后,十戚身形一闪,似在竭力避开伤处。
机不可失,周盈第二剑随后赶上。
前后两剑虽有先后,却如影随形一般,剑势极快,本就不易躲过。十戚再怎装作若无其事,伤势却做不得假。
此地终究是公室地盘,动静闹大,只会引来巡查的金刀卫。十戚要想顺利脱身,自然不会继续与她纠缠。
周盈与十戚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本来没想和他动手,何况六羽于她有恩,要拿转命果也得让六羽松口,是以周盈只以快剑当掩护,制住十戚动作便抽身退去。
然她根本没收手的机会,十戚忽道了声“可惜”,话音落地,他竟不闪避,伸手一扯,庞然巨力摧枯拉朽,周盈连剑带人被拽出一丈远。
闻人好不容易站稳了,又见周盈吃亏,急道:“你还不快走!”
“走去哪里?”十戚冷冷道。
只见十戚脚尖一点,因打斗而摇晃不定的小船竟又往河中央偏去。
周盈一下跳起,喊道:“快划船!”
说着,飞身跃起,一剑刺向十戚。
她吸取方才教训,使剑时深一剑,浅一剑,虚虚实实,只不让十戚抓住。
察觉身后没动静,周盈道:“你睡着了?”
闻人比她还绝望:“我没划过船啊。”
周盈一愣,闻人这种金窝长大的,哪里干过这种事?
见船已经漂到河心,周盈只好另想法子。
闻人却不打算就此放弃,他找到划船的木浆,将它捡在手上,大声道:“怎么划,你快教我。”
周盈哭笑不得,现在教哪里来得及,何况划船这种事她只见别人做过,自己却连船桨都没摸过,谁教谁还不一定呢。
闻人又催促道:“走不走,快点!”
“桨放河里,这样……这样……诶,你卖力点就是。”周盈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她说得心虚,脑子灵光乍现,大声回他:“就像渔家姑娘那样。”
一边说,一边勉强拿剑比划着。
闻人盯着日月轮看了半天,拿扇子若有所思敲了敲脑袋,便道:“我试试,你别急,千万别着急跳河!”
周盈也不知他是真懂假懂,只忙着拖住十戚。
她与十戚斗了十来招,一时脱不开身,十戚也没占到便宜。渐渐地,不知什么原因,她察觉到十戚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再一细看,渗出汩汩鲜血正自他腰间渗出。
周盈心道,明明伤成这样,怎不干脆一走了之?
难道是怕我知道了他的行踪,去向公室泄密吗?
正想着,脚步轻踏间,忽听脚下传来咔哧咔哧的响声。这木船经不住他们二人这样折腾,隐隐有分崩离析之势。
周盈不经心里面叫苦,等这小船一翻,自己和闻人不也要任他拿捏。
周盈边打边与他讲理:“你让我们走,我便不告诉公室你来过这里。”
十戚冷笑一声:“若你有命,尽可以去说。”
周盈心里继续叫苦,自己想和他和谈,他却以为这话是来威胁他。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转,不及收力,日月轮直直刺向十戚。
周盈一惊,奋力一抽,着急要把剑收回。然剑势才撤了一半,便被一只手扯住。
十戚一只手握住剑刃,另一只手在伤口周围重重按了几下,自行止住腰上流血。
周盈试着把剑收回来,但十戚力气极大,任她怎样拉都是纹丝不动。
闻人将扇子收在腰间,两只手握住船桨,狂风暴雨地一通乱摇,瞎猫撞上死耗子,这船竟开始平稳地靠向堤岸。
十戚察觉船向变动,又好似是被这僵持的局面搞烦了,忽道:“你究竟走不走?”
闻人正在卖力划船,突然听到怎么一问,抬头与二人对视,立即避开了十戚眼神,只是摇头。
周盈见他这样,应道:“他才不愿与你走。”
闻人听了这话,一下又停了手上动作,摇头道:“哎,你还是先走吧,我……”
不等他说完,河上忽传来一声清脆鸟叫。
赦命青鸟竟地飞到闻人肩上,冲他叫了两声。
闻人正想开口骂它,注意力却一下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
五十丈外,一条小船趁着夜色,幽幽向他们靠近。船上见不到半分灯火,只听见船桨拨起一阵一阵的水声。
“几位,坐船吗?”
周盈寻声望去,只见一人持桨站在船头,身穿蓑衣,头戴雨笠,似乎为了方便干活儿,两臂衣袖层层卷起,一直拉到了臂弯处。
这里打得热火朝天,没人会闲到跑来看这种要命的热闹。想罢,不由得看了十戚一眼。
显然,这人的出现并没给他带来什么意外,抓住剑刃的手猛地使力,试图把日月轮夺回去。
周盈力气比不过他,又不能让他拿走剑,右手依旧攥紧剑柄,左手使出自在掌法,与十戚继续缠斗下去。
这套掌法,运用时自在不拘,又丝毫看不出招势套路,换个场合打出来多半要被人嘲笑是三岁童蒙胡拍乱打。周盈在这生死紧要的时候使出,忽左忽右,快如闪电,让人连看都看不过来,更不必说是破招。
但是十戚眼光毒辣,连着两下捉不住对方手势,便知道这掌法厉害之处。
只是这掌法虽然厉害,却也暴露了出掌人的短板。十戚又试探地过了几招,当即确定敌手不过百年根基。但看出这点后,却越加觉得不可思议,百年的功夫,纵使天资再高,竟然能与他僵持这一时半刻。
想到日月轮,便想再多试探对方几下。
于是二人各拿一只手握住日月轮,再让出另一只手过招,打得热火朝天,有来有往。
那船夫见没人应他,只见闻人飞速拨动船桨,笑道:“小公子,划这么快,怕我抢你生意吗?”
说着,摇着船桨,加速靠过去。
闻人划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一抬头,看见岸上东倒西歪的几具尸体,知道又划回来了。见那船夫紧追不舍,他忙调转方向,要把船停到岸边。
十戚察觉到他的动作,一掌击在船舱顶上,只听见轰地一声,一道裂口顺着船舱划下,落到了脚下,船底被震穿个大口子,河水就从那破洞里冒了进来。
见十戚分心,周盈把剑抽回,奔向闻人。
十戚可不会笨到自断生路,看来这无故出现的船夫必定与他是旧识。
十戚那一掌用了狠劲,船移动十来丈后,开始缓缓下沉。
周盈接过船桨,对他道:“你别乱动,我带你跳过去。”
闻人见那船夫已将船靠了过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你有把握没,掉水里我可不救你。”
周盈道:“不敢劳动大驾。”心里却想,要是闻人真掉进河里,非洗八百遍澡,再把自己骂上八百遍不可。
船离靠岸足足还有十丈。
一层层的青石垒成的堤岸在天黑时模糊到一眼难辨,周盈凭着追命火,终于找到两块石板间漏出的缝隙,缝隙约一掌厚。她握住船桨用力一甩,将之插到石缝里边。
不等十戚动手,周盈拉起人,奋力一跃,落到船桨后,又借力一跳,平安落回岸上。
这还不算完,趁十戚还没追上,周盈又将船桨斩断,彻底绝了他之“后路”。
河上两艘船越靠越近,一艘船不久沉没,另一艘船也没有再追的意思。周盈长舒了一口气,闻人却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十戚果然上了另一艘船。
周盈歇了口气,看他:“你认得他们?”
闻人道:“名字就差写在脸上,你认不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盈觉得有必要把话问清楚,开门见山问他:“你之前认得十戚?”
闻人看着脚尖,打量鞋面没沾泥点,理了理头发,又将身上搓出的褶皱一一抚平。才道:
“是认识。”
“但我不是四方卫。”
周盈点点头,四方卫武功怎会这样差。
又想起刚才十戚之前出手救过他,问道:“那你怎不和他走?”
闻人道:“我认得他,与他身边那人却不熟,山市更是从未踏足,去了也是无聊。”
周盈心道,没听说晴岚山市还有这样一个人,不过闻人既不愿意说,自己还是不要刨根问底的好。
那渔夫的身份倒是问问也无妨,便道:“船上那人是谁?”
闻人一一数过:“除开六羽,能冒险来公室接应他,又值得他信任的,一共就四人。”
“欢山丹契是个姑娘,秦衣是个剑客。如此危急,这人随身却不带刀剑,所以他肯定不擅或不常使刀剑。”
“至于江山秀,他不可能在这里露面。”闻人道,“我想,他应是鹘伶。”
周盈正想“不可能在这里露面”究竟是何意,身后忽传来一阵脚步响动,便见到六名金刀卫匆匆赶来。
赫然见躺在地上的人,金刀卫连忙俯身一探,这一摸,惊觉人已经断了气,再看向周盈时,投来的眼神中夹杂更多的忌惮。
周盈看看金刀卫,又看看死者。
五人的死状无比清晰地撞进她眼底,每个致命伤分毫不差的落在心脏的位置,十戚用的可不是什么奇门怪招。动手杀人时他甚至没用什么巧力,只是出手又快又狠,打得对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五双失去焦距的双瞳至死都透着迷茫,好像不明白并肩同行的朋友为何会反手要了自己性命,目光仍停留于死前的错愕。好像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跟错了人,欺骗者强大到连抵抗都毫无意义。又好像死人只是死人,金刀卫到底只是一把杀人刀。
不能杀人的刀毫无价值。
没人在意他们的死,包括他们自己。
所有人只知道十戚跑了,公室被狠狠耍了。
从始至终,十戚都没离开过九江驿。他伪装成金刀卫,混在孔雀带来的人里面,同时派青鸟现身、暴露钟藏位置,吸引明师与孔雀视线。待他们自顾不暇,才趁机离开。
只是,他这一离开,行凶之人却变成了周盈与闻人。
*
鹘伶撑起木浆,将船一点点送远,确定后边没人跟上,他才脱了斗笠,钻进船舱。
本就不算大的船舱一下子挤进三个成年男子,显得格外拥堵。十戚个子极高,盘起双腿才不至于撞到舱顶。秦衣才自昏迷中转醒,正在厚棉被铺成的软榻上躺着修养,神色怏怏,似有心事。
鹘伶见没自己的位置,干脆找了个角落,一屁股坐下。
他眼睛瞅着十戚,觉得有些滑稽:“许久不见,你怎么搞成了这幅尊容?”
船舱里光线暗弱,但十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十分触目惊心。
十戚淡淡道:“一场误会。”
误会?鹘伶来了兴趣,笑道:“敢问是怎样的误会,让你这样吃瘪?”
他与十戚相识多年,一般人别说动手,就连近他身都难。这次虽情况特殊,也不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十戚似乎甘愿吃了这个亏。
那么,究竟是什么误会就十分值得玩味了。
十戚正襟危坐着,乜他一眼:“你不必笑得如此开怀。”
鹘伶掩不住笑意:“真的这么明显吗?”
秦衣在边上看着,虽没说话,脸上却露出好奇神色。
十戚提醒道:“你脸已经笑僵了。”
“敢问是哪位仁兄、女侠出的手?”鹘伶问他。
“一个熟人。”想起被捉奸的场景,十戚盘算着回去自行抖落干净,省得闻人事后告状。
“熟人?”
“我不记得你有这么好的人缘。”鹘伶笑道。
见他没有坦白的意思,鹘伶歪着头,道:“搞成这样,这张脸也不能用了吧?”
十戚淡淡道:“的确有些惹眼了。”
说罢,他右手摸向鬓边,轻轻一揭,竟将整张“脸”整整齐齐撕了下来。
十戚眉眼深邃,五官硬朗,原生的脸比面皮上绘出的一比,简直天差地别。
鹘伶盯着那薄如蝉翼、几可以假乱真的面皮啧啧叹道:“真搞不懂你,要是我,非要给自己搞张全天下最帅气、最招人喜欢的脸。哪有你这样,还往丑了扮?”
十戚道:“掩人耳目,还是不要过分惹眼得好。”
鹘伶你瞅着他“顶天立地”的个儿,打心里觉得碍眼。
十戚吐息纳气许久,终于暂时压住三叠弓余劲,此时才仔细查问:“你可看清是谁下的手?”
秦衣身形半躺,面容怏怏,哑声道:“是赤狐。”
“赤狐?”鹘伶一下翻起来,“这老东西,一百多年一声不吭,还以为他死了!”
“那现在怎么办?”二人同时看向十戚。
“先去找她们。”
正说着,船舱外忽地划进道风,赦命青鸟一下蹿到桌上,挨着烛火,毛茸茸的脑袋在十戚指尖一蹭一蹭的,似在讨赏。
鹘伶瞧着鸟,眼睛渐地眯成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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