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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不系舟(六) 那是血。 ...


  •   钟藏只是一笑,却没再说话。

      他伤势很重,中了三叠弓更几乎动弹不得,现在却垂死挣扎、忍痛前行。

      周盈小步跟在后边,问他:“商音竹的剑在什么地方?”

      打一开始,她便注意到秋水已经不在钟藏身上。

      钟藏气力不支,喘了口气,才低声道:“人既然已经不在弱水流,你拿这剑没用。”

      这是摆明不肯交代秋水下落。

      周盈不明白,一个人弄得千人骂、万人弃,连自己徒弟都恨不得杀之后快的下场,做了这么多恶事,难道就为几把废铁?

      “你为何要夺神机十器?”周盈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

      “我若说,你便信?”钟藏忍痛前行,声音愈低,“如果我告诉你,只要与神机十器有牵连,就非死不可呢?”

      听他说得理所当然,周盈不禁大怒:“那你为何要对顾曾云出手,她与这些有什么干系?你害死她,她的孩子怎么办?”

      钟藏沉默不语,突地又笑出声:“好人本就得不到好报。”

      “若她不救戴眉山,任他中毒身亡,自然也不会受他牵连。”

      周盈愤愤不平:“救人难道还有错了!”

      “她没错,错的是我,该死的也是我。”钟藏干笑两声,笑得凄凉,“事已至此,他不会放过我的。”

      “谁不会放过你?”周盈虽怒,却也没冲昏头脑,很快反应过来,“为何与神机十器有牵连,就非死不可?”

      钟藏敢冒险来公室地盘交易,除了借刀杀人,也是因为手上有所倚仗,比如金刀卫多次临阵反水……周盈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她试探道:“给你金枝令之人,是朱明公室?”

      她有种强烈的感觉,或许钟藏一开始只是受人指使,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浮出水面,策反金刀卫、多次抢夺神机十器皆是那人授意。

      钟藏不答,却问:“你与公室很熟?”

      周盈不明其意,略加思忖道:“周公室险些杀了你,你……你还恨着公室吗?”

      “他已经死了,殷公室也死了。”仿佛生气将尽,回首恍如隔世,话中亦是苦口婆心,“这世界你争我抢,有仇的寻仇,无冤的也要制造冤仇,公室便是最大的是非之地。你与公室之人结识,迟早会被拖入泥潭。”

      二人又走了几百步,在距离入山口还有几十米时,钟藏脚下忽一软,跌倒跪地。

      周盈刚想问询问他伤势,想到他干的坏事,咬咬牙,又出言讽刺:“你死也不肯说出那人名字,那人真值得你如此豁命?”

      钟藏哆嗦着起身,勉强站稳。

      “值不值,不过心甘情愿。”

      钟藏形容狼狈,鲜血浸透了衣衫,又顺着衣角落到鞋上,把一双葛布面的粗布鞋子也溅得斑斑点点的。正如他原本平平凡凡的一生,四处颠簸,终染血腥。

      周盈看了他一眼,将人扶起,不怒不喜,只道:“我答应送你到山口,以后如何,全是你造化。但你与他迟早会付出代价。”

      钟藏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紧紧抿扯成条直线,他失血过多,却又不肯昏去,只能忍耐着。周盈扶住他,朝入山口一步步走去,对于伤者,她说不出安慰的话。对于纵凶之人,她没资格说原谅,更难说放过。

      钟藏难辞其咎,他背后那人更得提防。

      自钟藏露面,与罗刹海接触最多,如今莱山罗罗已死,玉京子神出鬼没,至于赤狐……周盈立即否定了这个可能,赤狐纵容手下害死他一家,钟藏断断不会为他卖命。

      钟藏伤得太重,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喘上两口气,路上都是他的血迹,一如他手上沾过的血腥,见证他走向末路。

      地狱在前,每一步都是折磨。

      钟藏默然接受这一切,有时抬起头望一望山口,眼神空洞。

      两人并排走,脚步越走越慢。

      入口是由两座巨大的山壁咬合而成,高高山顶上,两块巨石向外伸展,飞翘而出,似乎搭成了个石桥。

      在即将走出入山口时,风声一下在耳边炸开。

      更远的灌木林子里传来一声龙啸。

      山谷忽然风起云涌,两道强烈刀气交织在一起,片叶翻腾间,一黑一黄两条巨兽先后腾上高空。

      双兽在空中互相撕咬,发出巨大的咆哮声,周盈一双耳朵被震得阵阵嗡鸣,眼睛愕然睁大。

      阴阳双兽………怎么可能?!

      照那参会的老者所说,阴阳双兽已经坠落在天水村,怎会又出现在这里?

      狂暴吼叫充盈整个山谷,耳膜被震得几乎要撕裂,周盈怔怔看着双兽在空中暴虐扭打成一团,躯体不断蜷曲、扭动、盘桓、重叠……

      跃动的线条变幻出一张张不算熟悉的面孔。

      小搜、孟婆婆……此时此刻,周盈终于确定那天她在死人谷看到的是天水村。

      那两个孩子画的,就是黑鱼黄龙,阴阳双兽!

      周盈记起了擅罪者偶尔冒出些没头没脑的话,似乎自言自语、胡话连篇,但若细思,就会发现他那些话是对着窥探他记忆的第三人说的。

      这不死之人在借赦心铃传达他看到的一切。

      真正记忆的起点就在天水村!

      阴阳双兽的尸骨被铸成天水双刀,如今天水双刀不知去向,天水村也彻底消失……可是阴阳双兽又出现……

      周盈尽力将赦心铃记载的一切串联起来,竭力想弄明白擅罪者想告诉自己什么。

      她不断细思,往更深处想,寻找那些细枝末节的线索。黑鱼的身子几乎隐没在暗夜,黄龙忽上忽下,当月亮出来的时候,它通身上下泛着金色光芒。

      阴阳双兽惧怕阳光,出现时周身伴随死灵,双兽实则就是死灵,只不过比一般死灵大上许多。而双兽死后骨头被铸成天水双刀,周盈想着,不自觉念出声:

      “刀是骨头做成的……刀……骨头……”

      双兽已死,如今再次出现,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在使用天水双刀。

      一黑一黄两道影子在空中扭打一阵,它们肉身已死,只是灵魂还在纠缠。

      在周盈抬头看见它们一刹那,双兽似乎发了狂,身子一抖,直冲她而来。

      周盈手掌移到后肩,下意识要去拔剑,抓空一瞬,才想起日月轮已经给了闻人。

      黄龙张开大嘴,狰狞地冲向二人,黑鱼紧紧跟在后面,翻腾着身子,猛地向前,要将它拦下。就这样,两兽一前一后,不过眨眼就要与他们撞上。

      钟藏受伤沉重,连走动都困难。周盈只得挥手,朝两兽嚯嚯连拍两掌。

      第一掌打中黄龙脖子,第二掌看得不清楚,只捶到黑鱼肚子。但是当掌气接触到它们身体时,却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看着威力十足,却连层皮都没擦破。

      双兽已死,便成了死灵,拳脚功夫再厉害,在死灵目前也只是花拳绣腿。要对付它们,唯有极阳之物。

      可现在,四周都是断魂石砌成的山壁,断魂石寒气重,寻常的火根本燃不起来。

      难怪阴阳双兽会在这里出现。

      周盈只好召出追命火,冰冷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双兽惧怕这股光焰,不敢再接近。

      时隔百年,钟藏看见这道蓝焰,亦是一时失神。

      周盈维持着追命火,催促道:“还不快走。”

      钟藏捂住伤口,跌跌撞撞跟在她身边。“石桥”在地上拓出道硕长的黑影,只要跨过这里,承诺就算完成了。

      钟藏一张脸几乎铁青,他抬头望了“石桥”一眼,一只脚踩在黑影上,另一只脚却没再跟上。

      周盈察觉他动作停下,回过头来,问他:“还不快走?”

      钟藏道:“我走不动了。”

      周盈只当他又要耍诡计,神色不善,十分警惕地盯着他,看见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嘶哑含混的嗓音一个个蹦了出来。

      他在说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心知肚明吗?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废话?

      就在这时,黄龙似乎受到某种怪力的驱使,竟然无视追命火,发狂似的冲了过来。周盈脸色一变,猛地扯住钟藏,正把他拖开。

      钟藏早有准备,动作更快,猛地一把推开周盈。

      周盈没有防备,被他踉踉跄跄地推出半丈多。再想去拉他时,只听砰地一声,黄龙庞大的身子重重撞上“石桥”,断魂石崩成无数碎块,噼里啪啦砸到钟藏头上、肩上、大腿……压得他再也翻不起身。

      周盈耳朵嗡嗡乱叫,那只手茫然停在半空,不知所措。

      追命火微弱光束犹如熊熊烈焰,照见她扶过钟藏的那只手,掌心上清晰可见,都是血。

      坍塌的“石桥”很快引起一连串的反应,与“石桥”连接的山壁跟着塌陷下去,巨大的石块倾落坠地,一层一层压在钟藏身上,将整个入山口封得严严实实。

      阴阳双兽的吼叫声在深夜幽谷不断回荡,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万籁俱寂。

      萦绕耳畔的嘶鸣声荡然无存,周盈愕然抬头,那庞大到足以压垮一切、将一切生命灰飞烟灭的身躯竟也一阵烟似的彻底消失。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畏惧的、厌恶的,曾威胁她之性命,有心除之后快的都归于寂灭。

      不知是为双兽突然消失,还是为钟藏的死,她的脑子已经被绞成一团乱麻。待她稍稍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股无由的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她失声大喊:“你做什么!你以为这样就不用付出代价!”

      “要死,你也该为犯下的事去死,这样,你这样算什么!算什么!”

      她隐约察觉到钟藏这样做的原因,只是这一切来得太快,让她不及细思,发泄过后,她直愣愣盯着那堆碎石,一小缕湿答答的液体自石下渗出,与幽蓝的焰火交相辉映,鲜艳得刺目。

      那是血。

      最新鲜、温热的血。

      石下的人只怕已经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炎君为他开了武脉,八代公室救他一命。

      可为什么钟藏放过自己,却依旧选择叛出公室?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种奇妙的声音开始在耳边回荡,那是她刚识字时,炎君教她念过的一段话: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所以,在无心洞他故意用玄冥指杀害金刀卫,是为了提醒自己?

      太荒谬了!

      想保护一个人,仍以伤害他人为前提。

      师父不是这样教她的。

      这声音开始动摇,逐渐变成她最怕的声音。

      声音是从山里面传出来的,稀稀疏疏的声响,不过眨眼,便汇成滔天巨浪。坍塌的断魂石堵住入山口,防住巨浪进一步蔓延,但也同时断绝了谷底金刀卫的生路。

      周盈茫然地向里面看了一眼,钟藏是诱饵,近千名金刀卫也只是障眼法。目的就是引天水刀主人和明师前来,用弱水流杀掉他们。

      钟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计划,他点燃火,引来自己,以利益交换,要自己送他离开。他也因此暴露位置,中了明师一箭。

      他在冒险。

      可他冒险究竟是为求生还是求死?

      周盈看不清了。

      她试图将断魂石扒开,把钟藏从里面拉出来,但是断魂石本有万钧之重,任她怎样搬、怎样打,那石头重重压下,纹丝不动。

      弱水流不断从石缝里渗出,难以越界。

      天水刀主人死了?

      明师死了?

      孔雀也死了?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刀卫,也一起死了吗?

      周盈站起身,试图搜寻这些人的踪迹。浪声渐渐低沉,弱水流逐渐退回地底,留下最为纯净的世界。

      不知什么时候,石壁上站了两个人,周盈看见那两并排站起的人影,爬到山上,寻着旧路跑了过去。

      明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孔雀站在他身边,默然不语。

      他们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弱水流尽数退去,近千金刀卫随之卷入地底。

      明师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

      周盈哑然失声:“弱水流,他们没有活路。”

      弱水流将他们带到地底,这些人将永远不见天日。

      “你错了。”明师道,“若我能及时杀死敌人,当断则断,他们就不用赔命。”

      “弱者成为强者手上的刀,仰仗强者而活,他们之所以会死,全是因为当权者无能。”

      钟藏虽死,斗争远未结束。

      “你说的敌人,是谁?”周盈问他。

      “公室正统。”

      公室正统吗?

      钟藏死前也说,指使一切之人,出自公室。他让她,快逃!

      周盈转身,快步离开断魂坟场。山谷口,垒起一座无法参拜的坟茔。顾曾云死在面前时,她就发誓绝不会放过罪魁祸首。可当这作恶之人死在面前,还死得这样凄惨,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周盈心乱如麻,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处才能彻底剪断这团乱麻,她盯着那碎石堆又看了好一阵,突然想起有件非做不可的事。

      当初寄在日月轮剑鞘上的追命火并随后跟上,反而离她越来越远。

      周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用前所有的速度跑出山谷。

      追命火移动的速度不算快,但对一个修为不算高的人来说几乎就是极限。

      半个时辰后,周盈掐灭手上的火焰,几道人影蹦进视野。

      她一眼就认出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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