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俘获一只龙》渡雨观梨

6、第 6 章 总有一天，

　　世界崩溃，身处利达斯格亚的生物也开始溃烂，在这片土地上流出脓液，直至灌满整个世界。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失源者。

　　失去了世界的关注，求助无门。

　　而趴在队伍不远处的花豹已经有了失源的初兆，它的脑袋歪在脊背，像是被外力掰断了脖子，皮肤也随着脖颈撕扯开了口子。

　　它咬勇者，两只后腿撑地而起，将身体完完全全压在两腿下。

　　它刚以同样的姿势追上勇者，并杀死他。

　　苏桐看着它，它也看着苏桐。

　　苏桐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和见到人类失源者的害怕不同，面对兽人失源者，她感到新奇。

　　就像是恐怖故事里的怪物穿越到现实世界来找她一样。

　　按故事里的情节，她该逃跑。

　　像人类一样逃跑。

　　莉奥拉一人站在最前方，在场的勇者惊恐地盯着花豹，却没人逃跑。

　　他们的双腿是坏掉了吗？听说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双腿会麻木，他们的腿都不能用了？

　　苏桐伸手牵住莉奥拉，她的腿能动，她也很愿意用自己的双腿帮莉奥拉逃跑，莉奥拉是个好人。

　　莉奥拉的手在抖，她今年二十二岁，从二十岁起，她就为王国战斗，二十一岁一战成名，她成了“弑源骑士”。

　　她不喜欢这个称号，她更喜欢人们称呼她为“剑士莉奥拉”。

　　她的父母都曾是效力于思沃尔王城的骑士，父亲萨摩卡是个不着调的人，因盗取王国秘宝失败后，被处以极刑。

　　母亲蕾娜再嫁了纺织工坊的工人卡利，可在莉奥拉十六岁生日前一天，两人离奇失踪。

　　莉奥拉只能一边寻找亲人，一边找工作养活自己。

　　失去至亲后，她将生命奉献给思沃尔王城，以绝对的实力和悍不畏死的莽气守住了即将亡国的思沃尔。

　　以一敌万实在夸大其词，但思沃尔王城需要一个人来稳定大家恐慌的情绪，而那个人只能是当时唯一愿意留守王城的她，她记不清当时究竟杀了多少失源者，只是手上的血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手心贴着另一个人的手心，这感觉对莉奥拉来说太奇特了，仿佛是两个人的血液隔着一层皮互相温暖。

　　她举起手中剑，正式面对眼前的失源者。

　　花豹张开獠牙，莉奥拉紧握手中剑，挥剑时剑刃划破花豹的皮肤，嵌入紧密粘合的血肉，血液从破损的□□溜出。

　　苏桐面无表情地看着，花豹依旧看着她，一抹笑容在那张灰败的脸上浮现。

　　莉奥拉捂住了她的眼睛。

　　“我们该走了。”莉奥拉对大家说。

　　路上苏桐拿着莉奥拉给她的地图看了又看，利达斯格亚东边人族为主，重要城邦有思沃尔王城和无忧城，西边是龙族的圣域，北边有精灵族的原木森和长夜林，南边则是海族赖以生存的越水洋。

　　现在能源最多的地区就是龙族的圣域了，其次是海族的越水洋，再是精灵族的原木森，最后是人族的思沃尔王城。

　　长夜林白天很短，因此聚集了许多失源者。

　　无忧城是座死城，三百年前被赛德里克毁灭，没有活物。

　　有的是名为“骨寂”的黑色粘液。

　　按莉奥拉的说法，苏桐要是想要回安城需要进入思沃尔王城，通过思沃尔王城的定点传送阵去到未来乐园，找乐园主人拿到她手中的机械核心。

　　那是利达斯格亚最后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能源核心，是未来乐园的老鼠人们汇聚能源制作的源初之核仿品。

　　到达圣达利亚雪山山顶，积雪覆盖下，大家发现了一个洞穴。

　　苏桐走到洞口前，朝里望去，四壁爬满滕蔓，绿意盎然，有朵朵花开于藤蔓之上，地面平整像是被人特意打磨光滑，看上去是个温馨的小家。

　　雪地天寒地冻，石穴中却有花草藤蔓生长，这要耗费不少能源，苏桐自从知道这个世界维持生命体征，购置商品，使用魔法都要消耗能源，她就对一切可能让她多消耗能源的事情感到不安。

　　虽然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需要能源，但她到现在依旧没有任何饥饿感，就足以说明她的生存规律被这个世界改变了。

　　在这个世界生存一不小心就会丢了命，苏桐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等找到了办法，她就回家。

　　托利安斯若有所思地瞄了苏桐一眼，她脸色阴沉，想也知道又在担心能源消耗的事，他看起来这么不行吗？

　　找个好时机，一定要和她好好解释清楚。

　　龙族不是什么龙都有结契的资格，最基本的条件就是能不能足够维持两人生存，只会更多，不能少，达不到条件的龙族无法拥有印记。

　　他莫名烦躁，拽着苏桐胳膊就要进入石穴。

　　苏桐横起一只手，像只螃蟹侧着身子，左脚绊右脚。

　　莉奥拉却突然朝托利安斯挥剑，剑光晃眼，托利安斯把苏桐挡在身后，莉奥拉的剑尖差一点就要划伤他的喉咙。

　　她举剑的手愈发稳当，“放开她。”

　　心烦的托利安斯根本不想听她废话，张开双翼，露出龙角，口中龙焰就要吐出，被苏桐捂住嘴。

　　托利安斯转头，一头问号。

　　苏桐朝他摇头，托利安斯不情愿地咽下火焰，侧头不再正眼看莉奥拉。

　　然后一把弓，一把锤头，一只木仗，更多的弓，剑和法杖被举起。

　　情况不妙，苏桐朝托利安斯投去埋怨的眼神。

　　托利安斯漫不经心道：“举剑向龙，我真不知道你们是太有自信，还是对我太没自信。”

　　“我对人族有信心，或许在你眼里我们的力量微弱到让你傲慢地不屑一顾，但我们不会因为你的强大、轻视就放弃抗争。”莉奥拉道，“总有一天，你会无法看轻。”

　　“我等着。”托利安斯看向莉奥拉身后那些朝龙举起武器的人类，松开苏桐的手，双手交叉在胸前，“苏桐，跟她说。”

　　“说什么？”苏桐视线飘忽。

　　托利安斯无奈道：“说你认识我，不然她该砍我了。”

　　苏桐认真道:“他是我的朋友。”

　　托利安斯瞳孔微睁，朝莉奥拉得意地点点头，“我可没有打算拐走她，我们是朋友。”

　　莉奥拉收剑，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托利安斯重新牵上苏桐的手把人拉进石穴。

　　队伍里的勇士们则等待莉奥拉的命令，他们一个个腿都在打颤，还没见到抓走王后的龙，他们中就已经藏了一只，继续往里走，指不定会遇见什么。

　　石穴深处有一处棉麻布铺成的床铺，皮肤干枯如木的女人躺在石床之上，床铺之下塞了不少棉花，周围还有许多带血的龙鳞。

　　躺在石床上的女人不是王后，而是鸢飞破晓骑士团编外人员，阿拉里克的妻子，四十二岁的伐木工——玛维。

　　黑龙带走王后的同时，她以惊人的毅力抓住龙的脚踝，攀上巨龙的背，被龙连同王后一同带走。

　　阿拉里克清楚地看见妻子高举斧头，可砍下去，城里的民众不知会为她的举动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阿拉里克跪下贴近妻子的身躯，她的身体凉得令人心惊，腹部有贯穿伤，是龙爪插入皮肤留下的，伤口处还塞了许多棉花，有人想帮她止血，但失败了。

　　他眼睛睁得滚圆，手背青筋暴起，良久才颤颤巍巍伸手去触碰妻子冰凉的身体。

　　奇塔拍了拍阿拉里克的肩膀，想要给予安慰，却被他猛然甩开手，他神色微怔，“抱歉。”

　　良久，阿拉里克站起身，墨镜下的眼扫视石穴一圈，手掌紧握锤头，猛然砸向石床，石床塌陷，裸露出来的却不是石料，而是一个泛着红光的空隙，阿拉里克再次砸向石床，整个洞穴都随着锤头一次次地击打震荡。

　　意料之外的发现让受惊的勇者们开始躁动，议论纷纷。

　　阿拉里克充耳不闻，用手掰开碎石，一道血红色的长河出现在空间里，他果断踏上，其他人紧随其后。

　　苏桐就快要跟上去时，托利安斯伸手拽住她的胳膊，苏桐不自觉往□□斜，稳住身形的她疑惑地看向托利安斯。

　　没等苏桐开口，黑焰扫过她的脸侧，热气灼伤她的脸庞，稀碎星火又被托利安斯按灭，他闷哼一声，血沾染在苏桐脸颊，呼吸都带着沉顿痛意。

　　“哈，这下真疼。”托利安斯用手指拂去苏桐脸上沾染的血。

　　一只庞大的黑龙从血红色的空间里钻出，两对散发着暗淡紫光的双翼即使卷曲着，也占据了石穴大片位置。

　　苏桐慌了神，受伤者本人倒是淡定擦了擦嘴角的血，回身挡住黑龙望向身后二人的视线，轻蔑道:“弗格斯，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只会背后偷袭啊？这么久了，你竟然学不会怎么站在我面前吗？”

　　弗格斯仅仅是上前一步，托利安斯身体产生的热气就点燃了他的羽翼，弗格斯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暗自咬牙。

　　随即他压下不甘，侧身展示身后的成果，刚才进入红色空间的众人此时都被困在黑紫色的透明蚕蛹装的物体里。

　　他举起爪子在数个蛹里指指点点，很快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蛹，他冷哼一声，“真是愚蠢，我的翅膀差点就毁在她的剑下，她竟然因为我一句话就停下动作，好像是因为我吞了她们领袖的灵魂呢，为了一个只会吵闹的人类，她就连性命都能不顾，人类都是这样的虚伪吗？”

　　话落，弗格斯羽翼突然张开，风裹挟着数个蛹朝苏桐砸来。

　　苏桐稳稳当当把一个个被蚕蛹状物体困住的勇者们接住放下，一气呵成。

　　她刚昂起头，弗格斯的眼睛扫视过黑紫色物体，随后猛然扭头。

　　独自突破蛹束缚的莉奥拉挥出剑刃，被他堪堪避开，莉奥拉顺势弯下腰，剑刃再次划过弗格斯的身体，这次他来不及避开，他一爪子拍向莉奥拉。

　　身体的剧痛让弗格斯不得已退后了几步，他恶狠狠瞪着莉奥拉，她的速度快到他根本没有伤到她分毫。

　　弗格斯捂着伤口，目眦欲裂，“你怎么做到的？幻界蛹会让你深陷你所经历过最沉重的痛苦，没有人找到信物呼唤你，你怎么能醒过来？”

　　“我天赋异禀。”莉奥拉举剑直指弗格斯，自信道。

　　受了重伤的弗格斯气焰消了大半，“你们别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你们的国王还在我身体里，你们杀了我，他也会死，到时候你们一样交代不了。”

　　苏桐想了想，觉得他好像误会了什么，她们来是为了找被他带走的王后，这个国王连葬礼都办完了，活过来是什么好事吗？

　　莉奥拉偷偷用剑柄捅捅她的手，轻声说:“苏桐，我想请你帮个忙，等会我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能帮我唤醒大家吗？”

　　苏桐点点头，“我该怎么做？”

　　莉奥拉转过头，“进入蛹内，找到大家记忆里的信物，握紧信物呼唤他们的名字，就能唤醒他们，但你不能在里面待太久，幻界蛹会吸收你身体里的能源，待太久，你的身体会失源。”莉奥拉担忧道，“拜托你了，如果你觉得危险，能不能请你告诉你的那位龙族朋友帮忙拖延黑龙，好让我能去唤醒他们，在幻界蛹里迷失太久，被蛹吸收身体全部的能源，他们就再也无法醒来了。”

　　苏桐摇摇头，“他不一定听我的。”

　　托利安斯盯着苏桐，周身的气温不停升高，弗格斯往红色空间边缘退去，他的翅膀可经不起托利安斯产生的高温，整个龙族就没有能承受得住的龙。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招惹来这样麻烦的家伙。

　　托利安斯感受到忌恨的目光，终于舍得把视线从苏桐身上移开，转头瞧弗格斯。

　　弗格斯慌不择路，后背撞上墙壁，眼神摇晃，侧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只是受伤不屑和他打，真打起来我也不一定会输得太惨。

　　弗格斯抬起头，对上托利安斯视线的瞬间又低下去。

　　商量好的苏桐和莉奥拉见到弗格斯低着头，估计在想怎么打败她们，她们也是绝对不会输的。

　　莉奥拉快速朝弗格斯挥剑，苏桐则趁机进入其中一个幻界蛹，就在她快要融进蛹里，紫黑色的飞蛾从弗格斯两对翅膀中下面的一对羽翼里钻出，冲她扑来。

　　莉奥拉挡在她身前，飞蛾触到莉奥拉胸前瞬间膨胀，将她整个包裹成一枚幻界蛹。

　　白光闪过，苏桐再睁眼，夜光照在街道上，道路两旁零零散散有几座房屋伫立，昏黄的烛火在路边安置的高杆铁笼里摇晃。

　　路中间，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苏桐没有急着上前观察，耳鸣声持续刺激着她的意识，手臂上汗毛竖立，她的腿无法在往前一步，甚至难以站立。

　　身体比她更快识别出极大的危险，使她不敢动弹。

　　背对着苏桐的男人手中锤头砸向面对着他的男人，男人身体如同被折断的蜡烛般倒地不起，头顶发丝中涌出粘液，液体粘连软肉和硬块一起从发丝里不间断的滑出来。

　　他的眼睛半睁着，像是想闭起眼却没能及时闭上。

　　恐惧灌进了苏桐的双腿，她无法移动半分。

　　在绝对的绝望下，人被情绪占领躯体，做不出任何反应。

　　苏桐屏息凝神，身体重新恢复了动力。

　　背对着她的男人也在这时转过头，往她的方向踏步而来。

　　他手中锤头还有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头发比苏桐见过的他要更长，脸上遮掩黑瞳的墨镜也不在，深不见底的眼睛默然看着苏桐。

　　“阿拉里克？”苏桐叫他。

　　阿拉里克听见少女准确无误地知晓他的姓名，脚步一顿，锤子高举朝苏桐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