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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向此行春 他逢无心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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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都城·贤阁街
颜府朱红的大门紧闭,冯春回连着三天没见到人。
今日她索性连马车都省了,换了匹宝马亲自骑着,金络青骢白玉鞍,斗色鲜衣面如玉,引得巷口行人无不侧目。
她停在颜府门前,也不下马,就这样挽着缰绳,任由马儿哒哒踏步,寸步不离地等着那位大名鼎鼎的左都御史。
盛都城里谁都知道颜行远,或者说盛国无人不知颜行远。
这位颜大人是出了名的俊朗、更是出了名的冷厉,身为风宪官之首,一个眼神就能让那些油滑的老臣们噤声。
但她不怕他,或者说,这盛都城里只有别人怕她,万万没有她怕别人的道理。
果不其然,侧目的行人看来人清后,旋即又匆匆低头快步离开,敢让淑宁郡主吃闭门羹的,恐怕也只有颜大人了。
要说这淑宁郡主冯春回,那更是盛都城的风云人物。
平日里不是欺男霸女,就是斗鸡走狗,她的所作所为,那可是城里那些纨绔子弟们干地混帐事加起来都望尘莫及的。
且她不仅为人张扬跋扈,行事也高调得很,就连那种不能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都能被她闹得人尽皆知。
不过,盛国天子尚幼,太后朝以听政,作为太后最疼爱的侄女,淑宁郡主有蛮横的资本。
终于朱门大开,冯春回翻身下马,挡在那道欣长挺拔的身影面前:“颜行远!你是不是故意躲我?”
“淑宁郡主。”青年人跨出门槛,对来人行了一礼,“下官职责在身,不敢有误,请郡主见谅。”语毕,便上了从颜府车马门出来的马车。
冯春回见状,也跟着“刺溜”滑进马车,等青骢宝马回头时,便已不见主人踪影。
马车离去,留在原地的那匹马儿是懵的,但路过的行人终于可以大喘气。
“男女不杂坐,这孤男寡女共乘一车……不妥吧?”
“没关系,颜大人肯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有道理。”
马车上——
不知是前车之鉴还是先见之明,颜行远一抬手,两人中间便垂下一挂帘子。
“颜行远!”淑宁郡主不满地用手抓了几下,“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对面身影一顿,半晌,传来一声:“不是。”
“……”她其实知道这帘子是防她的,不打算自讨没趣继续问,但没撑到半晌,便又主动搭话:“你这是要去哪?”
“年关临近,公务繁忙。”
“公务?”她往后一靠,拖长调子,“颜大人的公务还真是桃花朵朵开,件件都紧要呢~”
桃花朵朵开?颜行远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似是不解:“烦请郡主明言。”
“我听说……有姑娘送了你书信?”
姑娘?书信?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解释道:“那是凌南城府寄来的家书。”
“家书?真的?”
“郡主想看?”
“我才不看。”从帘上光影轮廓能看出她扭头的动作,“你的信,我看了做什么。”
沉默一瞬,颜行远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刚要递给她,却被外头传来马夫的声音打断:“大人,到了。”
“到哪儿了?”冯春回问道。
颜行远低着头,没说话。于是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了去,那熟悉的玉石狮子,那熟悉的绢皮灯笼,还有一位熟悉的小丫鬟……郡主府。
他给她送回来了。
“……”
冯春回坐直身子,隔着帘子瞪他:“你问我要回了吗?我说过要回了吗?”
“郡主若留……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于礼不合又是于礼不合!”意外地,她这次竟没有过多纠缠,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跑进府。
她……生气了?
“大人?”马夫的声音打断他的失神,颜行远将手中的信收回袖中,吩咐道:“……走吧。”
——郡主府
杏儿见着自家姑娘一回来就撑着脸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打抱不平道:“郡主,要不还是算了吧,您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委屈!”
“我没有受委屈,他都那么忙了还有空绕路送我回家呢。”
“……”
“行了,你不用管,我自有分寸。”
“您有分寸,您什么时候有过分寸?您上次……”冯春回抬手止住她的念叨:“杏子,我想看看我那位情敌究竟长什么样。”
“算了吧郡主,这怎么想都是个误会。”
冯春回神神秘秘地凑近她:“你还记不记得石头跟踪她时听到的消息?”
“他说有位大师算到那姑娘的姻缘就在这盛都?”
“对啊,所以不得不防!”她轻声说,像是哄人的语气,“我就远远看一眼。”
“……真的?”
“真的。”
“不带刀子?”
“……”冯春回深吸一口气,“本郡主在你心里竟然是这样的人吗?”
“那行吧,反正……唉——郡主!等等我!”
——盛都城·步蟾街
青石铺就的街面光润如鉴,街上人来人往,沿街伸展的玉带河如围绕的绸缎。
玉带缠腰,步月登蟾。
醉生梦死同书香墨韵于繁华喧嚣中交融一处。
雅俗共赏,贵贱同流,彼之风骨与此间笙歌,竟互为毕生所求。
当真是妙极。
街边朱红纱灯一盏叠一盏,预示今夜盛况,而河流波光也在夕阳下越发璀璨,似是蓄势待发,等着日落之时喧宾夺主。
而这玉带河上的奢华之所必然少不了这画舫——平宁宴。
船有三层,绕以雕花栏杆,飞檐上悬着各色明角灯,灯下缀着流苏,随风缓动,如云似雾。
通排的槛窗移步易景,水光城色一览无余,宴饮雅集,品茗赏景皆俱,故这“平宁宴”一向是文人雅士的偏爱之地。
旁晚时分,画舫停靠在岸边,小厮正在岸边迎客,突然,他看见了一个人,快步上前:“淑——”
“嗯?”来人打断他的行礼,那小侍心中明了,话音一转:“——这位公子,里边请。”
待那身影消失在垂花门,他朝旁边人嘀咕:“郡主这又是哪一出儿?”
“我不知道啊。”
“……”虽然为了生意从没有对外声张过,但这平宁宴就是淑宁郡主名下的,郡主应该不会在这儿乱来的……吧?
画舫内的地板全是花梨木,整个前厅铺着锦绣地毯,开阔敞亮,客席数围,中间舞榭歌台上的表演相接连续,片刻不断。
“郡……公子!这太明显了!”杏儿压低声音,“咱们可以坐在位置上看。”
冯春应声,但连头都没回,依旧扒着屏风:“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连这种美人都能当我情敌啊……可恶,她怎么这么好看。”
与此同时,被人打量的颜岁正在倒酒,她把杯子里原来的酒倒给躺在桌子的团寿,倒空杯后把它缓缓推开,再用自己酒壶重新倒秋露白。
刚倒满,团寿就翻身凑过来,颜岁赶紧按住它的大脸:“这个不是给你的。”
可未来得及品鉴,便又有人凑到她面前,是位俊俏的小“公子”。
“见姑娘容貌举止宛若仙子下凡尘,真真是赏心悦目恕在下冒昧,想与姑娘结识一番,不知可否?”
“……”颜岁看过去,没有立刻接话,外观上她向来追求正派,今天也不例外,绝对得体,至于举止嘛,嗯……把酒偷喂狗是什么赏心悦目的画面吗?
旁人不知她内心戏,只见这位清雅婉约的姑娘垂眸浅笑,说了一句:“小公子谬赞。”
“在下花满城!家中是做绸缎生意的,与皇商有些账目来往,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年齿几何可有婚配?”
“……”郡主?您这上赶着的架势是来见情敌的还是来自荐枕席的?
拉不住根本拉不住。
多亏了那拙劣的男装扮相,要不然奉茶的船娘就要喊人来抓登徒子了。
等颜行远闻讯赶来的时候,便见到她与人交谈正欢,他走近,先与作为客人的颜岁打招呼示意,然后对冯春回道:“郡主,老夫人正寻你。”
“我不走,你别过来!”冯春回跳起来,往颜岁身后躲,“杏子你去回禀祖母,今晚上我不回去了。”
“啊?”杏儿一脸震惊。
最终在拉扯闪躲中,不知谁将打桌子上的酒杯打翻,主仆二人这才安分下来。
淑宁郡主被拉走时,颇为不舍地回头看颜岁:“颜姑娘,我去给你备些新衣服,可能马上就回来。”
“不,没可能。”杏儿边往外拉扯人边说。
待人都离开,颜岁拎起团寿后脖颈,轻声问道:“你故意的?”
小狗沉默,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这小呆瓜虽然醋性大,但并非乱吃醋,她倒是琢磨出些许规律来:别人有多喜欢她都无所谓,但她若上心了什么东西,它定然是要与其一争高下的。
“你没必要同这酒计较。”颜岁无奈轻叹,“我对长寿的喜欢和对这秋露白根本不是同一种喜欢。”
该怎么说呢……爱宠和爱好的区别?
小狗歪头,这次是真的没有听懂。
“你只要记好,我喜欢的东西越多长寿越重要,因为我最喜欢长寿。”
“所以长寿不应该反对我没有违背公序良俗、合情合理的爱好,同理,我也不会反对……”等等,她是不是又说早了?
只见放回到桌子上的小狗,用那现用现长的尾巴,把酒杯放在自己头上顶着,很是乖巧地坐在桌子上……当杯垫?
“……”好歹是正经人家的呆瓜能不能有个正常点的爱好啊喂!
马车上——
颜行远一抬手,又垂那下一挂帘子,结果被对面的人一把扯下:“我到底是哪里不够好,让你这样避之不及?”
“郡主很好。”他说,“是臣不好……”
不好?冯春回眨眨眼,目光下移到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颜行远顺着她的视线,突然反应过来,脸轰的一下红到耳廓。
她的委屈不满转换成了恍然大悟般地释然:“难怪你总躲我,身边也没个相好的,原来……”/“郡主,慎言!”
“我懂,我懂的,这种事也不怪你。”
“郡主根本不懂!”他的声音有卡壳,难得有些窘迫的意味,冯春回乘胜追击,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你说,你是哪里不好?”
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臣今年……二十有七。”
二十有七,终究不是七老八十,没到心如死灰的年纪。被她这样追着、捧着、用那般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要躲。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盛都里的世家子弟,皇亲国戚,今日爱这个爱得死去活来,明日便能为了另一桩更有趣的事,把前头的人和事忘得干干净净。
而她正是最鲜活的年纪,今日喜欢一枝花儿,明日喜欢一只雀儿,后日不知会被什么新鲜玩意儿迷住眼。
[颜卿无需自扰,小姑娘家家的,见一个爱一个罢,过些时日自然就忘却了]
是了,她今日喜欢他颜行远,不过是因为他对她与旁人不同。
不过是因为她追了这么久,他始终没有低头;不过是从小被人迁就惯了的淑宁郡主,遇上了一块难啃的骨头,觉得好玩罢了……
可等新鲜劲过了呢?
等她终于发现他这人无趣得很,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讨她欢心,只会板着一张脸和她讲道理,那时候她还会这样看着他吗?
还会……喜欢他吗?
“对啊!”冯春回很是赞同地点头,“你年纪大就更应该早点成家呀!”
“……”
他的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颜行远,你喜欢我吗?”
“臣不敢……”
“所以是不敢,不是不喜欢?”
“郡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臣……”
却不等他说完,她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现在敢了吗?”
他愣住,怔怔地看着她,像是不认识了一样。
冯春回没有管他的震惊,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掰着指头数:“年纪大,阅历多,长得帅,会疼人,官位稳,养得起家,性子沉稳,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我实在想不出你有哪里不好。”她说着,先是看着他的脸,然后目光再次移到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除非你是真的……”
未等她说接下来的话,马车忽然剧烈一晃,冯春回本就前倾着身子,猝不及防下整个人往前栽去,被对面人一把拦住,紧紧护在了怀里。
外头传来车夫慌张的声音:“大人恕罪!路上有块冻硬的积雪,轮子打滑了——”
颜行远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不知在想什么,竟是忘记了应声。
她趴在他怀里,数着他的心跳,忽然就笑了,心情颇好地回道:“无碍,继续赶路吧!”
暮色既合,华灯初上,灯火借夜色为媒,交相辉映,方知水陆同为人间色,不必非要分出个胜负。
桥路相辅相成,舟车各得其所,才是此夜的全貌。
马车外是偌大的盛都城,长街上的车马络绎驶过,人们顾不得多看这马车一眼。
没有人知道此刻对他有多重要。
正如没有人知道此刻……
颜大人终究没有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