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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悄然不识 卅载秋露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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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鹤楼·白云轩
“这盛都还真是热闹。”
女人坐在窗前,斗篷上的绒毛不染纤尘,就像是窗外的雪,但却让人感受不到半分冷意。
她带着面纱,长发垂落过腰,先是用发扣将发尾收紧,再将青丝用玉簪挽起,既不像妇人髻也不像少女髻,让人辨不出她的年纪。
窗外是一片开阔的雪景,风阵阵吹着,发带晃晃悠悠,倒是为她那过分端庄的举止添了几分灵动。
“这盛都城啊,平日里往来的人就多。”跑堂小二不会冷落客人,很是自然地接话道,“如今更是年关将近,故而更是喧哗几分呢。”
“步蟾街食行皆备,倒是不见正店。”
“您可是想买酒?”跑堂小二语气轻快,连忙介绍,“我们祥鹤楼酒样可多着呢,姑娘您是需要什么?”
“你们这儿也售酒?”那姑娘竟似有不解。
“那当然!”
她像是沉思了片刻,缓缓道:“那便来壶秋露白。”
“客官,您可真是行家!”他立刻佯装出不会让人感到不适的讶然,“秋露白是我们这儿的招牌,窖藏十年的都有,别地可寻不着呢!姑娘打算要几载秋露白?”
“卅载。”
“三十年?这……”小二一愣,热情洋溢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他分明记着没有,但看那姑娘朝他看过来时,他又有些不确定了,“待我询问掌柜,再给客官答复。”
他轻轻关上包间的门,而后匆匆下楼,然尔却寻不见掌柜踪影。
“掌柜出门去了,何事啊?”账房先生反问道。
小二便跟他解释前因后果:“遇到一个有些奇怪的姑娘,一上来就要卅载秋露白。”
“三十年?净想些稀罕物。”账房先生捋捋胡子,“这不是奇怪,是心浮气躁、好高骛远,现在的年轻人都是如此啊。”
小二只是笑笑,没接话,突然间又想起什么:“对了,我们这儿酒食不兼卖早是几年前的事了,但她竟好像是不知一般。”
“估摸是哪家足不出户的大小姐罢。”
两人交谈间,后门哪儿传来忙碌的声响,一位跑堂伙计急匆匆招呼小二:“你愣着干嘛,过来帮忙啊!”
“唉,来了!”小二应了一声,赶紧去了后院。
掌柜的也回来了,正在院里指挥一众伙计搬酒:“千万小心这些,这可是窖藏三十年的好酒。”
“三十年?”小二又一愣。
喊他来的那伙计解释道:“东家夫人昨夜生了,东家要将曾酿的秋露白开坛,埋女儿红呢!”
“但先别声张啊,这是要先招待贵人的。”掌柜的连忙叮嘱。
他们掌柜酒量不行,但特别稀罕好酒,也特别喜欢看好酒,此时他正盯着这一坛坛被搬往曲院的秋露白,笑得合不拢嘴。
那小二挤着人站到他旁边,斟酌着开口:“掌柜……有位姑娘想买这三十年份的酒。”
“啊,什么时候?”掌柜的将视线终于从那些酒坛上移开。
“就是刚才……人还在楼上呢!”
掌柜一脸疑惑:“应该是误打误撞吧?”毕竟他也是刚得到消息,东家还特意叮嘱过别声张。
“小姑娘懂什么酒,糊弄一下就行。”跑堂伙计插嘴道。
“不可,开门则诚,买卖则成。”掌柜难得严肃起来,“欺客之事万万行不得。”
小二犯了难:“掌柜,不然我去回绝吧……反正我还未应许呢。”
“无碍,若要少许……我还是能擅自做主的。”
全部安置妥善后,掌柜跟着伙计来到楼上的白云轩,在他见着人那一刻,便彻底打消了“有人刻意刁难”的念头。
祥鹤楼在盛国声明远播,故而常有鸿儒显贵踏访,他坐店经营多年,迎来往送间见过不少文人雅士、王孙公侯,却从未见识过此等谪仙般的人物。
客套问询了一番,掌柜的直接开口:“客官是打算要几两?”
“满上这一壶便可,有劳。”
掌柜接过酒壶后,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姑娘虽气度不凡,但性格却是平易近人。
“今日开坛,便是姑娘赶巧,但对旁人是万不可声张的。”
“嗯,自然。”
二人折返回曲院,掌柜的从今天格外殷勤的小二手中夺过那小巧玲珑的酒壶:“我来我来,你去忙你的吧。”
“唉。”小二应了声,便离开了。待人都走后掌柜的打开酒坛,开始给酒壶装酒。
量斗下去,没满。
晃了晃,听声只有一半。
又一量斗下去,再听,还是只有一半?
嘿,奇了!
掌柜的不信邪,一个劲地往里倒酒,听声终于有所变时,一坛酒早已下去大半。
“嘶——”掌柜咧嘴吸气,其实说不卖也是行的,但他是想趁机给自己匀出二两,这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倒害得自己有些下不来台。
往外倒了倒,什么都没倒出来。于是他一咬牙将一坛酒全倒进酒壶里,此时再听声响,酒壶正好是满了。
“掌柜的,这是几两酒?”小二见了他便迎过去,“我顺便给客人送上去吧。”掌柜的看小二一眼,没了往常那憨厚的笑容,甚至带了些不耐烦:“我自己去。”
然而在开门的瞬间,他又把两颊肌肉提了上去:“客官久等了。”
“这酒是要几钱?”
“五十金。”掌柜的阅历深厚,很是自然地说出口了。
侧身窥看的小二:?
他不可思议的看了眼那小巧玲珑的酒瓶,又痛心疾首地看了眼掌柜的,说好的开门则诚呢?五十金买一坛也绰绰有余了吧!
那姑娘闻言毫无波澜,只是缓缓拿出一个锦盒,淡淡道:“便用这个结账吧。”
——
“那便有劳周兄了。”
“唉,在下能帮的只有如此,若郭兄真有打算,这太后寿辰可要费些心思。”
“不知用这东珠可入得眼。”
“难呐,太后虽喜珠玉,却也最不缺珠玉……但这东珠的品相也算世所罕见,若没有更好的选择或可一试。”
郭老大听的有些困了,他们家的叔伯弟兄们对仕途异常狂热,他爹也是如此,但他对这种事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他从小被家里人嫌弃。
尽管他是祥鹤楼东家,但他在家里并没有什么话语权,若不是他能提供场地,恐怕这桌子上都没有他的位置,尽管他并不想坐在这里……罢了,毕竟是为了一母同胞的兄弟。
小弟是有些小聪明,颇得家里人喜欢,但那性格……只是爱吹嘘、说些大话倒也罢,就怕投机取巧惯了连累全家,有这机会还不如让给小妹呢。
反正近些年来盛国的大小事都没了男女老少之分,谁有本事谁上。
宴请一结束,郭老大就溜了出去,来到了专门藏酒的曲院透透气,然后发现了不对劲:“请客开了两坛,这怎得凑不成双数?”
“有位姑娘用非要光珠买一坛酒,推脱不掉。”掌柜的回道。
“光珠?”郭老大打开锦盒,便见一颗无暇宝珠,晶莹剔透的棕中略带些紫,遮光呈现荧蓝,其中碧凤蝶定于展翅之姿,斑纹鳞片清晰可见,姿身下的龙骨瓣刺槐更是栩栩如生。
“可遇不可求的奇物啊!”郭老大感叹道,“那姑娘何在?”
“已经走了。”
掌柜听着奇物,突然回过味来,或许这奇物不算奇,觉得理所应当才是奇……那小巧玲珑的酒壶,为何能装下一坛酒?
“东家!掌柜!有贵客!”
小二话音刚落,楼里就被披甲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来的确实是贵客,盛国无人不知其名讳:“见过淑宁郡主。”
“免礼。”少女随意地往椅子上一靠,抬手将一沓银票拍在桌子上,“本郡主来打听一个人。”
郭老大额角见汗,知道这位是混不吝的主,打听不到怕是不肯罢休;掌柜的腰弯得更低,笑容恰到好处地掺进三分恰到好处的“为难”:“郡主是想打听何人?可是……朝廷要犯?”
“不是要犯,是……”淑宁郡主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我的情敌。”
——
“相不看不发,气不旺不达。”一位打扮的寒碜的算命先生正在路边拉客,“这位小公子,您这面向乃百年难得一遇啊!今日有缘,送你一卦!”
“这人夫人,观你气宇不凡,近期怕不是有贵……”话没说完见那女官量出腰间令牌,他像是被治好肩周炎一般直接一个转身——便见到有生意来了。
此时,颜岁盯着摊子旁边挂着的“大红看命”若有所思。
“命运吉凶福祸事,算不准分文不取!姑娘要看什么?”
颜岁又看了眼“大红看命”的布幡,不确定问道:“日照香炉生紫烟?”
“什么香楼的紫嫣?”
“……打扰了。”
“哎哎哎——姑娘留步啊,你面罩黑煞,乌云盖顶,近日必有祸事临门啊!”
“……”不是,先等会儿,别人都百年难遇、气宇不凡,到她就印堂发黑了?
颜岁沉默,但凡这人不是凡人、但凡她不是个善良的颜岁,这种搞区别对待还想赚她钱的人……她定要在其脖颈处来上一长寿!
“那请问我该如何化解此祸?”
算命先生很热情地用袖子扫了扫板凳:“姑娘请坐!”
“敢问姑娘芳名?”
“不知。”
“敢问不知姑娘的生辰八字?”
“不知。”
“啊这、这让我很难办啊!”
颜岁没有回答,又看向那旁边的布幡,问道:“别人都是问卦卜疑都是‘半仙看命’,先生为何是‘大红看命’?”
“我叫张大红。”
“……”
“不知姑娘,你这都不知……”算命先生放弃了追问,妥协到,“那你就直接摇个钱吧。”
颜岁将三枚铜钱币往桌子上随意一扔,张大红伸出两个指头挨个点了一遍,然后直挠头:这是个什么卦象啊!
天命、大运、六亲、官非……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张大红眼前一片黑:“姑娘你这……”
“可是要加银两?”她出门没带金子,但银子是够的。
“不用了不用了,我这学艺不精……就不收你钱了。”
“……”颜岁沉默片刻,而后轻笑道,“那我便还先生一卦吧。”
“哦?姑娘你也会看啊?我的生辰八字是……”未等他说,颜岁便开口:“此地为据,往西南角,有先生机缘。”
“西南角……?”张大红看向西南方向,“乌斯藏王国?”
呃……“倒没那么远。”
“蔑儿乞部?”
颜岁摇头:“言尽于此。”
缓缓起身,示意告辞。
“对了姑娘。”张大红喊住她,“我虽然不确定,但那是唯一能看见的,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唯一到就彷佛是她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关于你的姻缘。”
“姻缘?”
“那条姻缘线很浅,却好像离你很近……可能就在这盛都城里,你可千万要把握住机会啊。”
“多谢提醒。”颜岁道谢后转身离开。
术法屏蔽后还能被察觉到的姻缘线?八成是姻缘劫……那还真是祸事临门。
“长寿,这城里好像有危险。”可惜,自己算不到自己的姻缘。她现在只想顺利到达元婴境,姻缘劫什么的绝对得躲开,“你可得保护好我呢。”
不过根据前人经验来看,只要不在路边随便捡野生男人就没问题……如果有野生男人硬要被捡的话也不怕,她的外置战力可不只是吃素的!
怀中小狗懵懵懂懂地点头回应,颜岁欣慰地挼小狗:“果然还是长寿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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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失败地悄无声息,你们总要给我个交代吧。”
“你是说,我们千年之久的谋划……泡汤了?”
“嗯哼~有点意思。”
“我也想知道是为什么,明明就只差最后一步!”
“莫不是某位老祖?”
“闭关的那几位,无论是谁得知此事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呵,或许大家应该庆幸没有惊扰到尊上。”
“太叔清飞升在即,可顾不得道盟。”
“难道是……那个人也回来了?”
“……”
“不可能!她分明——”
“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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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无事。”
“一-只-迷-路—的—‘小—老-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