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君陌离》伏睡

9、8寿宴暗涌

　　几日光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卓母林氏的生辰。
　　这日的卓府，与往日的清冷沉寂截然不同。天尚未大亮，府门前已是车马辚辚，人流如织。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崭新的绸缎将门楣妆点得喜气洋洋。仆役们穿着簇新的衣裳，步履匆匆，脸上却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卓远阳身着一袭绛紫色锦袍，袍角以银线暗绣云纹，既不失武将的英挺，又多了几分难得的雍容。她并未佩戴眼罩，而是换上了一副打磨得极薄、颜色深沉的墨晶镜片，嵌在银质框架中，遮住了左眼及其周围的疤痕，这让她冷峻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文人式的雅致。她亲自站在府门前，迎候各方来客。
　　今日前来贺寿的，不仅有卓远阳军中麾下的将领、旧部，还有不少闻风而动的地方太守、京中官员。一时间，冠盖云集，勋贵满堂。道贺声、寒暄声、礼单唱名声不绝于耳，整个卓府热闹非凡，仿佛连冬日的寒意都被这股人气驱散了几分。
　　“末将恭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下官特备薄礼，恭贺老夫人华诞！”
　　“卓将军，恭喜恭喜！”
　　卓远阳立于门前，身姿挺拔如松，面对络绎不绝的宾客，她神色从容，抱拳还礼，应对得体。墨晶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位来客，将他们或真诚、或谄媚、或探究的神色尽收眼底。她知道，这满堂的喧嚣与恭维，至少有一半，是冲着她这“平域大将军”的名头而来。
　　内院，寿堂之中，更是花团锦簇，暖香袭人。
　　林氏身着赭红色缂丝万寿纹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卓远阳特意为她打造的一支赤金点翠祥云簪。她端坐在主位之上，接受着女眷们的拜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似乎舒展开来。然而，若细看，便能发现她那笑容之下，隐藏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忧虑与疲惫。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厅外，搜寻着那个让她日夜悬心的身影。
　　“卓将军真是孝心可嘉，瞧这寿宴办得多气派！”
　　“老夫人好福气啊，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周围的奉承声不绝于耳，林氏只能微笑着点头应和，心中却是五味杂陈。阳儿越是出色，她这做母亲的，便越是提心吊胆。这欺君之罪，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趁着宾客们互相寒暄、观赏寿礼的间隙，林氏对身边的心腹嬷嬷低语了几句。嬷嬷会意，悄然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一位身着素雅湖蓝色长裙、外罩月白绣梅花斗篷的女子，从侧面的小径来到了寿堂后方一间僻静的花厅。
　　来人正是卫婉君。
　　她今日并未过多装扮，依旧是不施粉黛，乌发轻绾，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然而她那通身的沉静气质，与这喧嚣的寿宴格格不入，反而像一株空谷幽兰，独立于纷扰之外。
　　“民女卫婉君，拜见老夫人，恭祝老夫人松柏长青，康乐延年。”卫婉君敛衽行礼，声音清越，姿态从容。
　　林氏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目光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激，若非此女，阳儿的眼疾不知还要折磨她到几时；有审视，此女来历不明，却能让阳儿如此信任，甚至带回京城；更有一种同为女子、知晓秘密的微妙共鸣与担忧。
　　“卫大夫不必多礼，快请坐。”林氏示意她坐在自己下首的绣墩上，又让嬷嬷奉上热茶。花厅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阳儿的眼睛，多亏了卫大夫悉心诊治。”林氏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老身在此，多谢卫大夫了。”说着，竟微微欠身。
　　卫婉君连忙侧身避过：“老夫人言重了，此乃医者本分，不敢当谢。”
　　林氏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沉吟片刻，状似随意地问道：“卫大夫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精湛医术，不知师承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她试图用最寻常的闲聊，来探听这个神秘女子的底细。
　　卫婉君眼帘微垂，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叶，心中却是明镜一般。她知道，这位看似温婉的卓母，实则心细如发，这是在旁敲侧击她的来历。她早已准备好说辞，声音平稳答道：“回老夫人，民女医术乃家传，家中世代行医，只是……西域战乱频仍，家人已不幸离散，如今只剩民女一人漂泊。”她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黯然，却并不显得过于悲伤，仿佛已接受了这命运。
　　　林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原来如此……卫大夫孤身一人在外，着实不易。”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卫婉君纤细的手指上，话锋微转，带着更深意的试探，“阳儿性子冷，不擅与人交往，这些年……苦了她了。卫大夫在她身边，她可还听劝？这伤势，可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卫婉君心中微微一动。她听出了林氏话语中那份小心翼翼的维护与深藏的焦虑。其实，早在第一次为卓远阳仔细检查眼伤，触碰到她不同于男子的骨骼轮廓与肌肤纹理时，她便已心中了然。后来在治疗过程中，几次近距离的接触，对方偶尔流露出的、与刚硬外表不符的细微神态，以及那刻意压低的嗓音，都让她更加确信——这位名震天下的平域大将军，实为女儿身。
　　她为何要女扮男装？背负着怎样的秘密和重任？卫婉君心中好奇，却也明白这不是她该探究的。她有自己的目的，而卓远阳的身份，于她而言，或许……是一种意想不到的便利，也或许是一种潜在的危险。既然对方不说，她便当作不知。维持着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对目前的她来说，最为有利。
　　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卫婉君抬起眼眸，迎上林氏探究的目光，语气真诚而专业：“将军很配合治疗，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好。只是眼疾关乎经络气血，最忌忧思劳碌，心神不宁。若能静心安养，少些外务烦扰，于恢复大有裨益。”她这话，半是实情，半是暗示，希望卓母能明白如今的卓远阳，需要的是低调和宁静，而非这般的风光与瞩目。
　　林氏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听出了卫婉君的弦外之音。她看着卫婉君清澈坦荡的眼神，心中稍安。至少，此女目前看来，对阳儿并无恶意，甚至还在暗中回护。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宣喝声，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圣旨到——平域大将军卓远阳接旨——”

　　声音清晰地传到花厅，林氏与卫婉君俱是一怔。
　　林氏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皇帝竟然在此时派人送来贺礼？这是天大的恩宠，还是……？
　　卫婉君眸光一闪，心中暗道：来了。这京城的目光，果然从未离开过卓远阳。
　　前院此刻，已是鸦雀无声。
　　所有宾客，无论官职高低，皆已跪伏在地。卓远阳立于最前，撩袍跪倒，垂首恭听。
　　大太监罗近手持明黄圣旨，昂然而立，脸上带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尖细的嗓音拖得老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镇西将军府卓老夫人林氏，淑德贤良，教子有方，今逢华诞，朕心甚悦。特赐东海珊瑚树一株，南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玉如意一对……以示嘉奖。钦此——”
　　“臣（臣妇），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卓远阳与在内院得知消息匆忙赶出的林氏，以及满院宾客，齐声叩谢。
　　罗近将圣旨交到卓远阳手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卓将军，卓老夫人，陛下隆恩，可是旷古烁今啊。可见陛下对将军，是何等看重。”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卓远阳语气沉肃，听不出丝毫情绪。
　　罗近呵呵一笑，目光似无意般扫过热闹的庭院，这才在卓远阳的亲自相送下，登轿离去。
　　皇帝贺礼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门口唱礼的声音又接连响起：
　　“二皇子殿下，贺卓老夫人寿诞，送百年野山参一对，紫檀木雕‘麻姑献寿’屏风一扇！”
　　“四皇子殿下，贺卓老夫人寿诞，送北地玄狐皮十张，精钢陨铁匕首一柄！”
　　“六皇子殿下，贺卓老夫人寿诞，送前朝书画大家真迹一幅，江南贡缎二十匹！”
　　三位皇子的贺礼，几乎是不分先后地送到，价值不菲，各具特色。二皇子萧承泽的礼物贵重且寓意吉祥，彰显其地位与财力；四皇子萧承睿的礼物则带着军旅的硬朗与实用，暗示其志趣；六皇子萧承璋的礼物风雅珍贵，符合其受宠年幼皇子的人设。
　　这接踵而至的皇家恩赏与皇子贺礼，将寿宴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却也像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宾客们神色各异，羡慕、嫉妒、敬畏、揣测……种种目光交织在卓远阳身上。这位年轻的将军，圣眷之浓，简直令人心惊。同时被三位皇子青睐，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卓远阳站在一片恭维与喧嚣之中，墨晶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古井。她微微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又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皇子贺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寿宴，越来越有趣了。

　　风，已然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