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君陌离》伏睡

8、7 暗影与微光 马

　　马蹄声在镇西将军府门前停歇，卓远阳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宫中的暖意与压抑仿佛还黏在身上，带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滞涩感。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左眼的皮质眼罩，那下面，似乎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因长时间精神紧绷而引发的隐痛。
　　刚踏入前院，早已等候在此的周淮便快步迎了上来，脸色凝重。
　　“将军。”
　　卓远阳脚步未停，径直向书房走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何事？”
　　周淮紧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属下今日护卫卫大夫外出时，擒住了三名意图不轨的歹徒。其中一人，有些蹊跷。”
　　卓远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侧过头，右眼锐利的目光扫向周淮：“卫大夫如何？”
　　“卫大夫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已送回听雪苑休息。”周淮立刻回道。
　　听到“安然无恙”四个字，卓远阳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冷硬。“人呢？”她继续迈步，语气听不出喜怒。
　　“关在地牢。属下已初步审问过，另外两人只是拿钱办事的地痞，所知有限。但为首那个灰衣男子，嘴硬得很，而且……”周淮的声音更低了些，“他的左臂内-侧，纹了一个卍字符号。”
　　“卍字符？”卓远阳眉头倏地蹙起。这个符号，她并非第一次听闻。在西域时，曾有一些零星的线索指向一个神秘的组织，似乎与西域某些不甘臣服的残余势力，乃至离国境内的一些暗流有所关联，行事诡秘，标志便是这反向的卍字。没想到，他们的触角竟然已经伸到了京城，还敢直接对将军府的人下手！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卫婉君？
　　“去地牢。”卓远阳改变方向，声音冷冽如冰。
　　将军府的地牢，阴冷而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霉烂混合的气味，墙壁上的火把跳跃不定，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那名灰衣男子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褴褛，身上已有不少皮开肉绽的伤痕，显然是经过了初步的拷问。他低垂着头，乱发遮住了面容，唯有偶尔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身体，显示他还活着。
　　卓远阳走到他面前，周淮递上一块沾了冷水的布巾。她接过，随意地擦了擦手，目光如同最寒冷的冰棱，落在犯人身上。
　　“谁派你来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煞气，在这幽闭的空间里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那灰衣男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无奇、却带着一股死寂般顽固的脸。他嘴角残留着血沫，眼神空洞，仿佛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嘲讽与麻木的诡异笑容，并不答话。
　　周淮上前一步，厉声道：“将军问话，还不从实招来！”
　　男子依旧沉默，甚至闭上了眼睛。
　　卓远阳耐心有限，尤其是在刚刚经历完宫中那场心力交瘁的试探之后。她最厌恶的，便是这种藏在阴影里的鬼蜮伎俩。
　　“用刑。”她吐-出两个字，毫无温度。
　　鞭子蘸着盐水，再次狠狠地抽打在男子身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烙铁在炭火中烧得通红，散发出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惨叫声在地牢中回荡，凄厉而绝望。
　　然而，无论遭受怎样的酷刑，那灰衣男子除了本能地痛呼，关于指使者、关于目的，竟真的咬紧了牙关，未吐露半个字。他的眼神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顽固，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卓远阳冷眼看着。她知道，遇到这种被彻底洗脑、或者有着绝对信念（或把柄）的死士，常规的刑讯手段效果有限。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卓远阳的耐心终于耗尽。她挥了挥手，示意行刑的亲兵停下。继续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徒增一具尸体。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她对周淮吩咐道，语气森然，“既然他背后的人敢伸手，就要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顺着这条线，给本将军往下查！京城里，还有哪些臭虫藏着！”
　　“是！”周淮肃然应命。
　　卓远阳不再看那奄奄一息的犯人，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令人作呕的地方。地牢的阴冷和血腥气似乎还缠绕在她身上，让她心情愈发烦躁。比起审讯毫无进展，她心中更在意的是，这场袭击的目标，究竟是谁？若目标是她，为何选择对卫婉君下手？若目标是卫婉君，那她的身上，又藏着怎样的秘密，值得动用“卍”字符组织的死士？
　　她需要去见见那个看似平静，实则可能身处风暴中心的女子。
　　听雪苑内，依旧是一派安宁景象。
　　药香袅袅，驱散了卓远阳从地牢带来的些许血腥味。卫婉君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分拣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而平和，仿佛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从未发生过。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卓远阳站在门口，玄色的身影几乎与门外的夜色融为一体。她放下手中的草药，起身，微微颔首：“将军。”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不寻常。没有劫后余生的惶恐，没有对袭击者的惊疑，甚至没有对卓远阳此刻前来探望的丝毫意外。
　　卓远阳走进屋内，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卫婉君的眼眸清澈见底，如同山间幽泉，除了惯有的沉静，看不出其他情绪。
　　“今日之事，让卫大夫受惊了。”卓远阳开口，声音比在地牢时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的意味。
　　“劳将军挂心，幸得周将军及时相救，并无大碍。”卫婉君浅浅一笑，那笑容淡得像天边的薄云，转瞬即逝。她甚至没有询问那些袭击者的来历或审讯结果，仿佛那与她毫不相干。她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卓远阳的左眼上，带着医者专业的审度，“将军刚从宫中回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眼疾又有所反复？”
　　她的话题转换得如此自然，如此迅速地聚焦到卓远阳的眼睛上，反而让卓远阳心中那股怪异感更浓。这个女人，是真的心无旁骛只在乎她的伤病，还是刻意在回避什么？
　　“无妨，只是有些疲惫。”卓远阳不动声色地应道，走到榻前坐下，“今日入宫，陛下垂询边事，多说了些话。”
　　卫婉君点了点头，并未深究皇帝召见所为何事。她净了手，走过来，十分自然地示意卓远阳摘下眼罩：“既然将军来了，不如让民女再为将军检查一下，今日是否因心神耗费，影响了恢复。”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触碰到卓远阳的眼罩系带。卓远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还是依言配合。眼罩取下，那道狰狞的疤痕和紧闭的左眼暴露在温暖的灯光下。
　　卫婉君仔细检查着伤处，指尖轻柔地按压周围的穴位，观察着肌肤的颜色和弹性。她的动作专业而专注，呼吸轻缓，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拂过卓远阳的鼻尖。
　　“确实有些气血浮动之象，”卫婉君轻声判断，“想必是将军今日劳心劳力所致。好在基础尚稳，并无大碍。待民女为将军行一次针，疏导一番便可。”
　　她取出金针，在灯火上炙烤。卓远阳看着她娴熟的动作，忽然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卫大夫今日外出，可还顺利？京城医馆，与西域相比，有何不同？”
　　卫婉君炙烤金针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语气平静如常：“京城医馆，药材种类繁多，坐堂大夫也多经验丰富，各有传承，让民女获益匪浅。只是……价格也颇为昂贵。”她甚至略带调侃地补充了一句，“比西域贵上不少。”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医者交流学习。
　　卓远阳右眼目光微闪，继续试探：“今日那几名歹徒，卫大夫可曾看清样貌？或是……之前可曾见过类似之人？”
　　卫婉君将炙烤好的金针小心放回针囊，抬起眼眸，看向卓远阳，琉璃般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后怕：“当时情况紧急，民女心中慌乱，只觉那几人面目凶恶，并未看清具体样貌。至于是否见过……民女自问来离国后，深居简出，并未与人结怨，实在不知为何会遭此无妄之灾。”她轻轻蹙眉，“或许……是冲着将军府来的？”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来，眼神坦诚，看不出丝毫作伪。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深沉探究，一个平静无波。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灯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卓远阳率先移开视线，淡淡道：“或许吧。京城之地，龙蛇混杂，卫大夫日后若要外出，还需多加小心，最好让周淮派人随行。”
　　“民女晓得了，多谢将军关怀。”卫婉君垂下眼睫，恭敬应道。
　　金针刺入穴道，熟悉的酸胀感传来。卓远阳闭上右眼，不再说话。心中的疑虑却并未消散。卫婉君的淡定，太过反常。要么，她真的心性坚韧远超常人，且对自身安危有着超然的漠视；要么，她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发生什么，甚至……这一切本就与她有关。
　　而卫婉君，一边专注地捻动着金针，感受着指下经络的细微变化，一边在心中快速思量。卓远阳的试探，她如何听不出来？地牢的审讯，周淮的护卫，皇帝的突然召见……这一切都表明，她所处的环境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那个“卍”字符号的出现，更是让她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有些事，似乎比她预想的，要更早浮出水面。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扮演好这个医术高明、背景单纯的女医角色，取得卓远阳更深的信任。至少，在达成目的之前，绝不能暴露。
　　治疗在一种各怀心思的静谧中结束。
　　卫婉君为卓远阳重新敷上药膏，系好眼罩。
　　“将军近日还需静养，少些思虑，于恢复有益。”她轻声叮嘱，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专业。
　　卓远阳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有劳卫大夫。”
　　她转身离开听雪苑，玄色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卫婉君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吁出一口气，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凝重与算计。
　　夜色深沉，将军府内，暗影与微光交织，秘密在寂静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