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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华宴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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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的余韵与皇子们的贺礼,如同在原本就沸腾的油锅里又泼入了几瓢热水,让整个寿宴的气氛炽热到近乎鼎沸。宾客们言笑晏晏,推杯换盏,无论是真心祝贺还是别有用心,此刻面上皆是一团和气。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身着彩衣的舞姬翩跹入场,水袖翻飞,莲步轻移,舞出一片盛世升平的景象。
宴席正式开启。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玉盘珍羞,香气四溢。卓远阳作为今日的主家,自然坐在主桌首位,林氏在她身侧主位,弟弟卓远宁和妹妹卓远心分坐两旁。而卫婉君,则被特意安排在了卓远阳的右手边,这个位置既显示了对她的重视,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卓远宁兴奋得脸颊泛红,看着满堂宾客和源源不断的赏赐,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卓远阳道:“长兄,你瞧,多风光!满朝文武,还有皇子殿下们都送来贺礼,父亲在天之灵,定会欣慰!”他年少热血,只觉得眼前荣耀便是世间极致。
连一向怯懦内向的卓远心,似乎也被这热闹感染,小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偶尔会偷偷抬眼,好奇地打量一下那些华丽的贺礼和翩翩起舞的伶人,眼中流露出些许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光彩。
林氏坐在主位,看着身旁英挺不凡的“儿子”,活泼健康的幼子,以及难得展露笑颜的女儿,脸上带着满足而欣慰的笑容。这或许是她这些年来,最为舒心的一刻。然而,目光掠过亡夫卓青峰的牌位方向时,眼底深处终究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深切的孤寂与哀伤。若他在,该有多好。这满堂的荣耀,这支撑门庭的重担,又何须让她的阳儿一个女子,独自苦苦承担?
卓远阳端坐席间,墨晶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将各色人等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像是绷紧的弓弦,在这片喧嚣之下,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与警惕。她的注意力,却不自觉地分了一缕给身旁安静用餐的卫婉君。
桌上的菜肴虽丰盛,但多以离国京城的风味为主,不知合不合这位西域来的大夫的胃口?她记得卫婉君饮食似乎偏清淡些。这个念头划过脑海,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
卫婉君用餐的姿态极为优雅,动作轻缓,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她似乎察觉到了卓远阳那若有若无的视线,抬起眼眸,正好对上卓远阳透过镜片望来的目光。她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弯起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弧度,轻声道:“将军府的厨艺果然精湛,这道‘玉带虾仁’火候恰到好处,鲜嫩爽滑,甚合口味。”
她的话自然而然地化解了那瞬间的微妙气氛,仿佛只是纯粹地夸赞菜品。
卓远阳心中那丝莫名的关注被她这般坦然接住,倒显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便也顺势点了点头:“合口味便好。”
宴至中途,气氛正酣。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舞乐也更加热烈。
就在这时,周淮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宴席边缘。他并未穿着甲胄,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脸色凝重,步履匆匆却又不失沉稳。他绕过欢闹的人群,来到主桌旁,俯身凑到卓远阳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禀报:
“将军,地牢出事了。那名纹有卍字符的囚犯,被人救走了!”
卓远阳执箸的手骤然一顿,指尖微微发力。墨晶镜片遮挡了她眼中瞬间迸-射-出的厉芒,但她周身的气息,却在刹那间冷冽了数分,如同骤然降临的寒潮。
“救走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在将军府的地牢里?好大的胆子!”
竟有人能从守卫森严的将军府地牢,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一个重伤的要犯?这已不仅仅是挑衅,简直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她卓远阳的脸上!
她脑中飞速运转,是谁?二皇子?四皇子?还是那个神秘的“卍”字符组织本身?他们为何要冒险救一个死士?是怕他熬不住酷刑最终吐露秘密?还是此人身上,有他们不得不救的理由?
无论如何,此事绝不能声张。在母亲寿宴之上,在满堂宾客眼前,将军府地牢被劫,传出去不仅是天大的笑话,更会引来无数猜疑和风雨。
卓远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与杀意。她放下筷子,脸上瞬间已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转向主位的林氏,声音温和了几分:“母亲,军中突有紧急军务需儿臣即刻处理,恐怕要暂离片刻。”
林氏正与身旁一位老诰命说着话,闻言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若非极其重要之事,绝不会在寿宴中途离开。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慈爱地点点头:“军务要紧,快去快回,莫要耽搁太久。”
“儿臣省得。”卓远阳起身,又对身旁的卫婉君低声道:“卫大夫,本将军有要事需回府一趟,你且安心用膳,稍后周淮会护送你回去。”
卫婉君抬起清澈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并未多问,只是微微颔首:“将军自去忙,民女知晓了。”
她的平静,在此刻卓远阳焦灼的心绪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但卓远阳已无暇深思。
卓远阳随着周淮,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喧闹的寿宴现场。一出卓府大门,她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厉。
“怎么回事?详细说!”她翻身上马,一边策马疾驰,一边厉声问道。
周淮紧随其后,语速极快:“约莫半炷香前,换岗的弟兄发现地牢守卫异常安静,进去一看,负责看守的两名兄弟已气绝身亡,皆是被人以极快的手法扭断了脖子。另一人昏迷不醒,身上没有明显外伤。那名囚犯……不见了踪影。地牢内外并无激烈打斗的痕迹,对方……仿佛鬼魅一般。”
回到将军府,地牢入口处一片肃杀。亲兵们面色铁青,严阵以待。
卓远阳步入阴冷的地牢,浓重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那两名死去的亲兵已被抬走,只留下地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那名昏迷的亲兵被安置在一旁,军医正在施救。
她仔细检查了地牢的锁具、墙壁,甚至那残留的铁链,眉头越皱越紧。正如周淮所言,除了那两名死者,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对方行动之迅速、手法之老辣、对将军府地形(或者说对地牢位置)之熟悉,都远超寻常刺客。
“两死一昏迷……神不知鬼不觉……”卓远阳喃喃自语,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这绝不仅仅是胆大包天就能解释的。对方是如何精准找到地牢位置,避开府中巡逻的守卫,瞬间格杀两名精锐亲兵,并带走一个重伤之人的?府中……难道有内鬼?还是对方掌握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潜入方法?
她走到那名昏迷的亲兵身边,军医摇了摇头,表示暂时无法唤醒,需观察些时辰。
“封-锁消息!”卓远阳转身,声音如同淬了冰,“今日地牢之事,若有一丝风声泄露出去,在场所有人,军法处置!”
“是!”周淮与周围亲兵凛然应命。
卓远阳走出地牢,站在寒冷的庭院中,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她抬头望着被府墙切割成四方的、墨蓝色的夜空,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而她,甚至看不清执网之人是谁。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寿宴散场,卫婉君被周淮安然送回了镇西将军府的听雪苑。
苑内依旧宁静,与卓府的喧嚣仿佛是兩個世界。然而,卫婉君刚踏入月洞门,便看到卓远阳并未在房中,而是独自一人,负手立于庭院中-央的那株老梅树下。
寒月清辉,洒在她玄色的身影上,勾勒出孤峭而凝重的轮廓。她微微仰着头,墨晶镜片反射着冷月的光,仿佛在仔细打量着院墙、屋檐,又仿佛只是在出神地思考着什么,连卫婉君走近都未曾立刻察觉。
卫婉君脚步顿了顿,看着卓远阳沉浸在思绪中的侧影,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此刻被镜片遮挡,反而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带着些许困惑与疲惫的脆弱感。是因为地牢的事吗?
她悄然走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开口,打破了夜的沉寂:
“将军,时辰不早,该上药了。”
她的声音如同往常一样平静温和,仿佛只是履行一个医者的日常职责,却恰到好处地将卓远阳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卓远阳身形微动,缓缓转过身,墨晶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卫婉君被月光映照得愈发清丽的面容上,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