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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续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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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萧承泽府邸的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中弥漫的算计。萧承泽听完何野的分析,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沉,如同幽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先生所言,甚合我意。”他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在寒冬中依旧苍翠的松柏,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卓远阳要名声,本王便给他筑起金身,让他站在道德的高台上,下不来。他要做孤臣,本王便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陛下最锋利的刀,除了陛下,无人能握其柄。至于他身边那些人……”他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无论是那个忠心耿耿的周淮,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医,都要给本王细细地查,找到那把能打开卓远阳这把锁的钥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厉:“记住,动作要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把柄。现在还不是正面交锋的时候。”
“老臣明白,定会安排妥当。”何野躬身,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萧承泽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他独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依旧锁定在西域,手指轻轻点在那片被卓远阳打下的疆土上,仿佛在掂量着这个年轻将领的分量。
与此同时,京城熙攘的街道上。
卫婉君并未察觉身后那双来自糖炒栗子摊贩的窥-探之眼,她依旧沉浸在对帝都医药行业的观察中。她走进一家名为“百草轩”的老字号药铺,这家店铺门面不大,却透着一股沉淀岁月的古朴气息。柜台上摆放的药材品质明显高于前几家,甚至有一些她只在西域古籍中见过的稀有药材的仿制品。
她与店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交谈了许久,从常见伤寒用药聊到一些疑难杂症的偏方,老大夫起初见她年轻且是女子,尚有几分轻视,但几句交谈下来,神色便转为惊异与郑重,显然被她对药理的深刻理解和一些迥异于中原流派的见解所折服。
周淮隐在街对面一个卖灯笼的摊位旁,目光锐利如鹰,始终锁定着“百草轩”的门口,同时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那名被他派去跟踪灰衣男子的亲兵悄然返回,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周淮眉头微蹙,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卫婉君从“百草轩”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小纸包,似乎是买了一些特别的药材。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觉得时辰不早,便带着小丫鬟,循着原路返回将军府。
就在她们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准备抄近路回府时,异变陡生!
那名之前在街角窥-探的灰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绕到前方,与另外两名看似路人、实则眼神凶狠的汉子汇合,堵住了巷口。三人呈品字形逼近,目光不善地落在卫婉君身上。
“这位姑娘,我家主人想请你去府上坐坐,聊聊医术。”为首的灰衣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声音沙哑。
小丫鬟吓得惊叫一声,躲到卫婉君身后。卫婉君心中一紧,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她握紧了袖中暗藏的一包药粉,琉璃般的眸子冷静地扫视着三人,寻找脱身的空隙。“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想做什么?”
“只是想请姑娘走一趟而已。”灰衣男子狞笑一声,伸手便要来抓卫婉君的手臂。
就在此时,巷子两端风声骤起!
周淮如同鬼魅般从后方掠至,身形快如闪电,未等那三名歹徒反应过来,一记手刀已精准砍在离卫婉君最近那名汉子的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几乎同时,另外两名亲兵也从巷口扑入,动作干净利落,三下五除二便将剩余两人制伏,卸掉了下巴,防止他们咬毒自尽。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卫婉君看着突然出现的周淮和他手下亲兵,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了然。她方才在街上并非全无察觉,只是不确定跟踪者的意图。此刻见到周淮,心中顿时明了,原来卓远阳一直派人在暗中保护(或者说监视)自己。
“卫大夫受惊了。”周淮抱拳,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这几名歹徒,属下会带回去仔细审问。”
卫婉君定了定神,敛衽一礼:“多谢周将军及时相救。”她目光扫过地上被制住的三人,又看了看周淮,心中念头飞转。是单纯的保护,还是借此查探她的底细?或者两者皆有?她面上不露声色,只是轻声道:“既然如此,便有劳周将军了。我有些乏了,先回府了。”
“卫大夫请便,属下处理完此处便回。”周淮示意一名亲兵护送卫婉君和小丫鬟回府。
看着卫婉君主仆二人消失在巷子另一端,周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蹲下身,仔细搜查了三名歹徒的身上,除了几两散碎银子和一些寻常物件,并未发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他心中已有猜测,在京城敢对将军府的人动手,背后之人,绝非寻常之辈。
“把人带回府,关进地牢,仔细审!”周淮冷声吩咐。
镇西将军府,听雪苑。
卫婉君回到房中,屏退了小丫鬟,独自坐在窗前,心绪难平。今日之事,看似虚惊一场,却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帝都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有人想对她下手,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针对卓远阳?还是……冲着她自己来的?
而周淮等人的及时出现,也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与卓远阳之间的关系。那个冷面将军,对她究竟是何态度?是纯粹的医患关系,还是……她摩挲着袖中的药粉,眼神变得幽深复杂。
她原本打算去找卓远阳,商议一下后续治疗中需要添加的几味特殊药材,尤其是那味需要从西域极西之地寻来的“龙涎香”,此物至关重要。但此刻,她得知卓远阳被皇帝紧急召入宫中。
皇帝突然召见……卫婉君蹙起秀眉,联想到今日遭遇的袭击,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这京城,果然是个是非之地。
她决定暂且按捺,等卓远阳回府后再做计较。
皇宫,御书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御书房内温暖如春,金砖铺地,蟠龙柱巍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龙涎香(此乃皇室专用,与卫婉君所需不同)。
嘉隆帝萧启元并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而是身着常服,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炕桌上摆放着几份奏折和一壶热茶。他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些,但眼角的皱纹和眉宇间的疲惫依旧难以掩饰。
“臣,卓远阳,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卓远阳一丝不苟地行跪拜大礼,玄色武将常服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左眼的黑色眼罩在御书房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爱卿平身,看座。”萧启元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指了指炕桌对面的一个绣墩。
“谢陛下。”卓远阳谢恩后,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低垂,姿态恭谨。
内侍奉上香茗,旋即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远阳啊,”萧启元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如同拉家常般随意,“你此番平定西域,扬我国威,功在社稷,辛苦了。朕心甚慰。”
“为国效力,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辛苦。”卓远阳声音沉稳,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萧启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左眼的眼罩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朕听闻你旧伤未愈,回京后还需静养,如今可好些了?朕已吩咐太医院,若有需要,可随时派遣太医为你诊治。”
“劳陛下挂心,臣之眼疾乃陈年旧伤,已寻得良医调理,近日已好转许多,不敢劳动太医院诸位大人。”卓远阳语气恭敬,将皇帝的好意挡了回去。
萧启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随即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身体要紧,朕还指望你日后为朕分忧,镇守四方呢。”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西域初定,百废待兴,依你之见,后续当以何策治理,方能保长久安宁?”
这是一个标准的军政咨询,卓远阳早有腹稿,便将自己关于驻军、屯田、羁縻西域诸部、开通商路等策略条理清晰地道来,言辞恳切,全是出于公心,不带任何个人色彩。
萧启元静静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待她说完,他感叹道:“爱卿思虑周详,确是老成谋国之言。有卿在,朕可高枕无忧矣。”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卓远阳平静无波的脸,语气依旧温和,却悄然转换了话题:“如今你回京也有些时日了,对这京中景象,可还适应?与三年前相比,变化不小吧?”
来了。卓远阳心中警铃微作。她依旧垂着眼,语气平淡:“臣一介武夫,只知军营沙场,于京中繁华并无太多感触。且臣回京后,因伤病之故,多在府中将养,未曾外出,倒也未觉有何不适。”
“哦?”萧启元轻轻啜了一口茶,状似无意地说道,“朕那几个不成器的皇子,没去打扰你静养吧?他们年轻人,或许想与你这样的国之栋梁多亲近亲近。”
卓远阳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回陛下,几位殿下身份尊贵,臣岂敢高攀。且臣伤病缠身,实不宜见客,恐失了礼数,已婉拒了所有邀约。”她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丝毫不提皇子们的主动。
萧启元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破绽,但卓远阳神色如常,如同最坚硬的磐石,不为所动。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萧启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追忆与感伤:“说起来,朕与你父亲卓青峰,也是相识于微末。当年并肩作战,他骁勇善战,忠义无双,实乃国之良将。可惜……天不假年,竟陨落于沙场,每每思之,朕心甚痛。”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卓远阳,“你如今子承父业,青出于蓝,你父亲在天之灵,也当欣慰了。”
提及亡父,卓远阳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合着悲伤、愤怒与巨大压力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腔。但她强行压下,抬起右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皇帝:“陛下隆恩,臣与家父皆感念五内。臣必当恪尽职守,继承先父遗志,竭忠尽智,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卫我离国河山!”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决心。
萧启元凝视着她,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内心深处。卓远阳坦然相对,目光没有丝毫闪烁。
几息之后,皇帝脸上露出了看似欣慰的笑容:“好,好!有爱卿此言,朕便放心了。你且安心养伤,朝廷日后还有倚重你之处。”
他又询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边关琐事,便道:“朕也乏了,你跪安吧。”
“臣,告退。”卓远阳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宫门,重新骑上战马,感受着冬日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卓远阳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表彰是假,试探是真。关怀是假,警告是真。甚至连提及亡父,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看穿她伪装的压力。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变得冰冷而坚定。
这场君臣之间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她,绝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