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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棋局纵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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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萧承泽的府邸,坐落于京城最富贵的永兴坊,朱门高墙,庭院深深。虽已入夜,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暖如春日。上好的银霜炭在错金螭兽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淡淡的松木清香。
萧承泽并未因卓远阳的拒绝而显露半分愠色,他甚至还穿着白日待客时那身象征皇子身份的紫色蟠龙常服,姿态闲适地靠坐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圈椅中。他年近三十,面容继承了其母崔贵妃的几分秀雅,但眉宇间更多的是一种长期浸淫权势而养成的沉稳与深藏不露的雍容。此刻,他指尖正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唇角竟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殿下,那卓远阳未免太过不识抬举!”下首一名身着青色文士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沉声道,他是萧承泽最为倚重的幕僚之一,何野。“殿下亲自相邀,已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他竟敢以染病为由推诿,分明是……”
“诶,”萧承泽抬手,打断了何野的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何先生此言差矣。卓将军确实是旧伤未愈,边关苦寒,落下病根也是常情。况且,他言辞谦恭,礼数周全,何来不识抬举之说?”
他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森严的镇西将军府。“卓远阳若是那般轻易便能被拉拢的人物,反倒不值得本王如此费心了。”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缓缓划动,如同在勾勒一幅无形的棋局,“一个能在西域那等虎狼之地,以弱冠之年立下不世之功的将领,岂是寻常金银珠宝、美酒佳人所能打动的?他若真是见了本王帖子和那点礼物便眼巴巴地赶来,本王倒要怀疑,他这‘平域大将军’的名头,是否名副其实了。”
何野闻言,神色一凛,躬身道:“殿下深谋远虑,是老臣浅薄了。只是……如今朝局纷乱,东宫之位空悬,四皇子与六皇子那边,恐怕也不会坐视。卓远阳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若不能为我所用,只怕……”
“只怕会为他人所用,或者,成为心腹大患。”萧承泽接过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所以,才更要让他‘心甘情愿’地站到本王这边。”
他看向何野,问道:“何先生,依你之见,对此等人物,当以何法破之?”
何野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早已思虑周全:“殿下,卓远阳此人,观其行事,有几点特质。其一,重军功,惜羽毛,不结党,不营私,所求者,或是‘忠臣良将’之清名。其二,性情孤冷,不喜交际,但对其麾下将士及……身边之人,似乎颇为回护。其三,其眼疾乃旧患,他对此甚为在意,遍寻名医,如今更将那西域女医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他顿了顿,继续道:“针对此三点,或可徐徐图之。其一,殿下可在朝中,尤其是在陛下面前,多为卓远阳表功,赞其忠勇,坐实其‘纯臣’之名,使其感受到殿下之善意与认同,而非简单的拉拢。其二,对其麾下将士,尤其是那位副将周淮,或可暗中施以恩惠,不动声色。至于其三……”何野的声音压低了些,“那位西域女医,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若能摸清她的底细,或能从中寻得契机。”
萧承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画着圈,半晌,缓缓点头:“先生所言,深得我心。卓远阳要清名,本王便给他清名。他要做孤臣,本王便助他坐稳这孤臣的位置。至于那个女医……”他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确实要好生查探。传令下去,加派人手,不仅要盯紧卓远阳,那个卫婉君的一举一动,更要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老臣明白。”何野躬身领命。
萧承泽挥了挥手,何野悄然退下。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他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巨大的离国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西域那片广袤的土地上,那里,刚刚被卓远阳打下了一个无比醒目的“卓”字印记。
“卓远阳……”他低声自语,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深沉而玩味,“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块坚冰,究竟要如何,才能融化。”
与此同时,镇西将军府,听雪苑。
卫婉君将最后一味药材仔细分类收好,洗净了手。窗外天色已是大亮,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带来些许暖意。她沉思片刻,对身边伺-候的一名小丫鬟轻声吩咐道:“我想去附近的医馆药铺看看,购置些寻常药材,顺便……了解一下京城医药的行情。”
她语气温和,理由也充分。作为医者,了解当地药材供应和医术流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小丫鬟不敢怠慢,连忙去禀报了管家。消息并未直接传到卓远阳耳中,而是先到了负责府内安全的周淮那里。
周淮得报,沉吟了一下。将军虽未明言,但他深知将军对这位卫大夫的重视,尤其是在这京城暗流涌动之时。让卫大夫独自外出,恐有不妥。他立刻前往书房求见卓远阳。
卓远阳正在翻阅兵部送来的西域驻防调整文书,听闻周淮禀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要去医馆?”卓远阳抬起眼,右目光芒内敛。
“是,卫大夫是这么说的。”周淮垂首道,“属下以为,京城人多眼杂,卫大夫人生地不熟,是否……”
卓远阳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听雪苑的方向。她想起那日青龙大街上,卫婉君对周遭事物那份纯粹的好奇,也想起皇帝与二皇子可能投来的窥-探目光。让她出去走走无妨,但安全……必须万无一失。
“让她去。”卓远阳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亲自带几个得力的人,换上便服,暗中护卫,确保她安然无恙。若非必要,不要让她察觉。”她顿了顿,补充道,“留意一下,她都去了哪些地方,接触了哪些人。”
“末将遵命!”周淮心领神会,立刻领命而去。
卓远阳重新拿起笔,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卫婉君主动提出外出,是真的只为购置药材、了解行情,还是……另有目的?那个谜一样的女子,她始终未能完全看透。
约莫半个时辰后,卫婉君带着一名小丫鬟,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篮,从将军府的侧门悄然走出。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面上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她并未乘坐马车,而是沿着街道,不疾不徐地步行。目光流连于街道两旁的店铺,尤其对那些悬挂着“药”字招牌或葫芦标志的医馆、药铺格外留意。
周淮带着两名身手矫健的亲兵,穿着寻常百姓的棉袍,混在熙攘的人流中,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确保没有任何可疑之人靠近。
卫婉君先是进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济世堂”,在里面停留了约一刻钟,与坐堂大夫交谈了几句,又看了看他们柜上的药材。出来后,她又陆续逛了两三家药铺,甚至还在一家专卖香料的铺子前驻足片刻。
她的行为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完全像一个初来乍到、对本地医药行业充满好奇的医者。她问询细致,对药材的成色、产地、价格都颇为关注,偶尔还会与店家讨论几句药理药性,言谈举止间显露出的专业素养,让周淮暗中点头。
然而,就在卫婉君从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走出,准备转向另一条街道时,周淮的眼神骤然一凝。他注意到,在街角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旁,一个看似无所事事的灰衣男子,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卫婉君的背影,随即又迅速移开,动作自然得近乎刻意。
周淮不动声色,对身边一名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亲兵会意,悄然脱离队伍,向那灰衣男子的方向靠拢。
卫婉君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样,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缓步前行。阳光照在她纤弱的背影上,在这繁华而复杂的帝都街市里,显得既独立,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脆弱。
就在周淮暗中护卫卫婉君之时,一骑快马疾驰至镇西将军府门前。
马上骑士身着宫中禁-卫服饰,勒住马缰,朗声对门房道:“圣上有旨,宣平域大将军卓远阳即刻入宫见驾!”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飞奔入内通传。
消息传到书房,卓远阳刚刚批阅完手中的文书。她闻言,眸光微微一凝。
皇帝突然召见,所为何事?是例行垂询边关事宜?还是因为昨日拒绝了二皇子的邀约,引起了陛下的注意?亦或是……与那暗中监视的目光有关?
无数念头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
“备马,退下吧。”她放下笔,起身,声音沉稳如常。
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必须去闯一闯。这京城的棋局,已然铺开,而她,早已是局中最引人注目的棋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