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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涌动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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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与卫婉君同游青龙大街,已悄然过去数日。京城的冬日,天色总是阴沉得早,刚过申时,暮色便如浸了水的薄纱,一层层笼罩下来,将镇西将军府的飞檐斗拱渐渐模糊在灰暗的天光里。
府内书房,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卓远阳并未穿着盔甲,只是一身简单的墨色锦袍,更衬得她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她正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在寒风中顽强挺立的青松,目光沉静,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左眼上的黑色眼罩,在渐暗的光线下,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孤峭。
忽然,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停在书房门外。
“将军。”是周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进来。”卓远阳并未回头,声音平淡。
周淮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这才快步走到卓远阳身后数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声道:“将军,二皇子府上派人来了。”
卓远阳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听不出喜怒:“所为何事?”
“来人是一位姓李的典簿,说是二皇子殿下新得了几坛陈年的江南贡酒‘玉露春’,又偶得前朝书画大家李思训的一幅《江帆楼阁图》真迹,知将军雅好此道,特遣他前来,恭请将军过府一叙,品酒论画。”周淮将原话复述得清清楚楚。
“品酒论画?”卓远阳终于缓缓转过身,右眼目光如电,落在周淮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冷意的弧度,“二皇子殿下倒是好雅兴。边关将士血尚未冷,他倒有闲情逸致琢磨这些风花雪月。”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二皇子萧承泽,母族势大,在朝中文官体系中根基深厚,向来以“贤德”、“礼贤下士”著称。这般邀请,看似风雅,实则是一次再明显不过的试探与拉拢。若她应约前往,无论是否表态,在外人眼中,都难免被打上二皇子一-党的烙印。
如今朝局微妙,东宫空悬,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日趋激烈,皇帝又年老多疑,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都无异于引火烧身。她卓远阳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军功,是实力,而非攀附任何权贵。更何况,她身上还背负着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沉吟片刻,卓远阳抬眼看向周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不容置疑:“去告诉那位李典簿,就说本将军旧伤未愈,近日又感染风寒,精神不济,实在不宜赴宴,恐过了病气给殿下,更是大不敬。殿下的美意,卓某心领,他日若有机会,再当面向殿下谢罪。至于贡酒与名画,”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卓某一介武夫,于这些雅事上不过是附庸风雅,粗通皮毛,实在不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暴殄天物。”
这番回绝,理由充分,言辞谦卑,给足了二皇子面子,却又将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周淮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末将明白,这就去回复。”他深知将军的处境与顾虑,这般处理,最为妥当。
待周淮离去,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卓远阳靠在椅背上,闭上右眼,轻轻揉了揉眉心。这京城的水,果然比西域的风沙还要浑浊难测。人还未彻底安顿下来,各方的触角便已迫不及待地伸了过来。今日是二皇子,明日或许就是四皇子、六皇子,甚至还有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这越来越浓的夜色,悄然弥漫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暂且压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起身,离开书房,卓远阳并未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座僻静的听雪苑。
苑内,与外面的寒冷萧瑟截然不同。几盏灯笼早已点亮,昏黄温暖的光晕洒在打扫干净的青石小径和那几株疏影横斜的老梅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药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冷冽,奇异地让人心神宁静。
卫婉君似乎刚用完晚膳,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灯光翻阅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医典。她依旧穿着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柔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卓远阳,便放下书卷,起身微微颔首:“将军。”
“嗯。”卓远阳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恬静的容颜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榻旁小几上摆放整齐的针囊和几个小巧的瓷瓶上,“可方便?”
“随时可以。”卫婉君语气温和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她净了手,示意卓远阳在榻上坐好。
治疗的过程早已轻车熟路。卓远阳闭上眼,感受着那双微凉而稳定的手轻柔地解开她眼罩的系带,熟悉的黑暗再次笼罩左眼。紧接着,是棉布蘸着特制药水小心清洁眼周皮肤的触感,微凉,带着浓郁的草药气息。
随后,是金针刺入穴位的细微刺痛与酸胀感。卫婉君下针极准,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每一次捻动、提插,都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引导着那股微弱的气流在瘀滞的经络中艰难却又坚定地穿行,将盘踞已久的沉疴痼疾一点点化开。那尖锐的、时常在深夜折磨她的隐痛,在这奇异的针感下,似乎真的被安抚、驱散了不少。
卓远阳放松身体,任由她施为。脑海中却不期然地又闪过二皇子邀约之事,以及皇帝那深沉难测的目光……心绪微澜,左眼穴位处立刻传来一阵明显的酸胀刺痛,让她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
“将军,请放松。”卫婉君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肌肉瞬间的紧绷,轻声出言提醒,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如初,“心神不宁,气血易逆,于治疗无益。”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悄然浇熄了卓远阳心头刚刚升腾起的那丝烦躁。卓远阳依言,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不再去想那些朝堂纷争,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部的感受上。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治疗接近尾声,卫婉君开始为她敷上那气味辛辣的药膏。清凉的膏体覆盖住眼周皮肤,带来一片舒适的宁静。
“卫大夫,”卓远阳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低沉,“依你看来,我这眼睛,还需多久,方能……视物如常?”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但每次得到“需循序渐进”的答案后,便不再深究。今日不知为何,她又想再确认一次。
卫婉君敷药的动作未有停顿,语气依旧专业而客观:“将军眼疾乃沉疴旧伤,经络瘀堵非一日之寒,化解亦非旦夕之功。目前看来,瘀滞已疏通三四成,痛感大减,光感增强,皆是好转迹象。但越到后期,疏通愈难,进展也会愈缓。若要恢复大致视物,摒弃眼罩,至少……仍需半年光景。若要完全恢复如初,恕民女直言,需看后续调理与将军自身恢复情况,难以断言具体时限。”
半年……卓远阳在心中默念这个时间。不算长,但也绝不算短。足够发生很多事。
“所需药材,可还充足?”她又问。
“将军府库藏丰富,周副将亦尽力搜寻,目前所用主药皆已齐备。”卫婉君答道,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均匀,“只是……其中几味辅药,年份要求苛刻,药性方能达到最佳。如今所用,虽无大碍,但若能寻得五十年以上的‘血竭’,三十年以上的‘雪山赤芍’,以及……西域极西之地方产的、色泽金黄的‘龙涎香’,药效当能提升三成,或可缩短些许疗程。”
她报出的这几味药材,无一不是世间难寻的珍品,尤其是那西域极西的龙涎香,更是可遇不可求。
卓远阳静静地听着,并未立刻表态。卫婉君的要求合情合理,为了更好的疗效,搜寻更佳的药材是医者本分。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位看似与世无争、只专注于医术的卫大夫,每每在提及某些特定药材时,眼神中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同于平日纯粹医者的幽深光芒。
是错觉吗?还是……她确实另有所图?
“嗯,本将军知道了。”卓远阳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会让人留意搜寻。”
“多谢将军。”卫婉君语气依旧平静,为她重新系上眼罩,动作轻柔而利落。
治疗结束,卓远阳睁开右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左眼被药膏覆盖着,传来持续的清凉感,确实比之前舒坦不少。
她起身,目光再次掠过卫婉君沉静的侧脸,和她手边那本厚厚的、不知记载了多少隐秘知识的医典。
“夜已深,卫大夫早些歇息。”卓远阳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听雪苑。
看着她消失在夜幕中的挺拔背影,卫婉君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天边那几颗寥落的寒星,琉璃般的眸子里,思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及对方皮肤时,那不同于寻常男子的、带着薄茧与力量的奇异触感。
而走出听雪苑的卓远阳,并未直接回房。她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色,登上了府中最高的观星楼。寒风拂面,吹动她墨色的衣袍猎猎作响。她凭栏远眺,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宇,望向那皇城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二皇子的拉拢,皇帝的猜忌,卫婉君的谜团……这一切,都如同这冬日京城的夜雾,弥漫四周,看不清前路。
但她知道,她必须步步为营。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她不仅要保住卓家,保住自己,或许……还要保住那个如今与她命运悄然相连的西域女医。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