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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北行路上 ...


  •   北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行军将士的脸上。离开帝都已有七日,越往北行,天地间的色彩便越发单调,从帝都的灰墙黛瓦,到如今的茫茫雪原,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肃杀的寒意笼罩。
      三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在皑皑白雪中艰难前行。马蹄踏碎薄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与呼啸的北风交织成一曲苍凉的行军乐章。
      卓远阳高坐于乌孙马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墨晶镜片遮挡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她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行军队列,心中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北境
      这两个字在她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不同于西域的戈壁黄沙,这里是无垠的雪原,是刺骨的寒风,是陌生的地形和完全未知的敌情。她在西域能够以少胜多,靠的是对地形的熟悉和对敌情的精准判断。可在这里,她就像一个盲人,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险境上。
      四皇子三万精锐全军覆没的惨状,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她心头。北狄骑兵的凶悍她早有耳闻,但能在落鹰峡设下如此精妙的埋伏,让久经沙场的萧承睿都栽了跟头,这说明对方绝非蛮勇之辈。
      而她,对这一切几乎一无所知。
      这种无力感让她感到烦躁。她习惯于掌控局势,习惯于在错综复杂的战局中寻找致胜的关键。可如今,她连敌人的主力在哪里,下一步的动向如何都毫无头绪。
      "将军。"周淮策马靠近,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将士们连续赶路三日,人困马乏,是否……休整片刻?"
      卓远阳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行军队列。确实,不少士兵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马匹的喘息也粗重了许多。北境的严寒对来自南方的士兵来说是极大的考验,再这样强行军下去,恐怕未到北境,战力就要折损三成。
      她抬眼望向远方。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预示着又一场风雪即将来临。
      "传令下去,前方那片背风的山坳扎营休整。"卓远阳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硬,"明日卯时出发。"
      "是!"周淮领命,调转马头传令去了。
      大军如同得到赦令般,迅速而有序地向着指定的扎营地点移动。很快,营帐如同雨后春笋般立起,炊烟袅袅升起,给这片冰天雪地带来了一丝人间的暖意。
      卓远阳却没有立即下马休息。她策马在营地外围缓缓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营帐的布局是否合理,哨岗的位置是否得当,战马的安置是否稳妥……
      这是她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越是身处险境,越是要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万无一失。
      巡视完毕,她这才调转马头,向着营地中-央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行去。
      马车静静地停在一处背风的角落,车辕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驾车的亲兵见到她,连忙起身行礼。
      卓远阳勒住马,在车外停顿了片刻。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见到车里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不该这样的。她是三军主帅,肩负着数万将士的性命和北境的安危,不该在这种时候还被这些莫名的情愫困扰。
      可是……当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撩开时,她的心跳还是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卫婉君探出半个身子,寒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澈。她看着卓远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蹙眉。
      "将军,"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赞同,"您忘了换药。"
      卓远阳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左眼。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墨晶镜片,而不是平日覆眼的皮质眼罩。是了,昨夜接到军报后匆忙出发,她竟忘了这每日必须的更换。
      卫婉君从车内取出一个素色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副崭新的黑色皮质眼罩。那眼罩做工精细,边缘以银线细细锁边,看起来与她平日所用的一般无二,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给。"卫婉君将眼罩递出车窗,目光落在卓远阳戴着镜片的左眼上,"连日奔波,伤处更需要仔细护理。"
      卓远阳接过眼罩,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皮质,竟然感觉到一丝温润,仿佛被什么药物浸泡过。她看着卫婉君沉静的容颜,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动再次升起。
      "上车吧,"卫婉君向车内让了让,"该换药了。"
      这话说得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在履行医者的职责。卓远阳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亲兵,弯腰踏入了马车。
      车内空间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侧堆放着药材箱笼,另一侧铺着厚厚的毛毯,中间一个小小的炭盆正散发着微弱的热量,驱散了车外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卫婉君身上的清雅气息。
      卓远阳在毛毯上坐下,车厢的狭小让她不得不与卫婉君靠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体香。
      卫婉君净了手,跪坐在她面前,动作轻柔地为她取下墨晶镜片。当那狰狞的疤痕和紧闭的左眼暴露在空气中时,她不禁皱了皱眉。
      她先是用温热的药棉小心清洁伤处,那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卓远阳闭上右眼,强迫自己忽略心底那异样的悸动,将注意力集中在眼部的感受上。
      药膏被仔细地敷上,带来熟悉的清凉感。卫婉君的动作比往日更加轻柔,仿佛知道她连日奔波的疲惫。
      "此次北行,"卓远阳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凶险异常。本将军……心中也无十成把握能平安归来。"
      她说出这话时,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她从不轻易在外人面前显露脆弱,尤其是在下属面前。可不知为何,在这个西域女医面前,她竟然卸下了些许防备。
      卫婉君正在系眼罩带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清澈见底,却仿佛能看透她内心最深处的忧虑。
      "若是途中真有异变发生,"卓远阳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周淮会誓死护送你安全离开。你……不必担心。"
      她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着卫婉君,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是承诺,也是试探。她想看看,这个神秘的女子,在听到这样的安排后,会作何反应。
      卫婉君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很浅,如同雪地上掠过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却莫名地熨帖了卓远阳心中那份焦躁。
      她为卓远阳系好眼罩的最后一个结,指尖轻轻抚过那黑色的皮质边缘,声音平和如初:"这眼罩是民女亲手所制,用特制的药物浸泡过。战时若无法每日更换药物,也能暂缓伤势恶化,顶一顶作用。"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直视着卓远阳:"将军不必为民女费心。既然同行,自当共进退。"
      共进退。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敲在卓远阳心上。
      她看着卫婉君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猜疑和防备,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这个女人,明知前路凶险,却依然选择与她同行。明知可能有去无回,却依然如此从容淡定。
      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想要什么?
      卓远阳发现,自己竟然不再那么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了。
      也许,有些谜题,需要时间来慢慢解开。而有些信任,需要在生死与共中慢慢建立。
      她缓缓起身,黑色的皮质眼罩完美地遮住了左眼的伤痕,让她重新变回了那个冷硬威严的平域大将军。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便转身下了马车。
      车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车内温暖的药香和那个沉静的身影。
      卓远阳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北风依旧凛冽,前路依旧凶险,但不知为何,她心中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忐忑,似乎悄然平息了几分。
      也许,有那个人在身边,再险恶的征途,也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她调转马头,向着中军大帐行去。夜色渐浓,营地的篝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如同指引前路的星辰。
      无论前路如何,她们都将一同面对。
      这是承诺,也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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