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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七章 北行路上(续) ...


  •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境夜间的刺骨寒意。卓远阳卸下披风,只着一身墨色劲装,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案前。案上铺开的是周淮刚刚送来的北境地图与战备部署图,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线条,勾勒出一片她完全陌生的疆域。
      燕云关、落鹰峡、黑水河、狼牙山……这些地名对她而言,不过是纸上的符号。她需要尽快将它们转化为脑海中的立体地形,需要理解每一处关隘的险要,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座山脉的屏障。
      "你们都下去吧。"她头也不抬地吩咐,目光依旧紧锁在地图上。
      亲兵领命退下,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她指尖在地图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卓远阳的思绪忽然从地图上抽离,想到了什么。北境的夜晚,温度比京城不知低了多少,那辆马车即便有炭盆,恐怕也难以抵挡这彻骨的寒意。更何况……
      她想起方才在马车里,卫婉君那单薄的衣衫和略显苍白的脸色。
      "周淮。"她扬声唤道。
      帐帘立刻被掀开,周淮应声而入:"将军有何吩咐?"
      "去请卫大夫过来。"卓远阳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本将军有些军务需要她协助。"
      这个借口找得有些生硬,但周淮并未多问,躬身领命而去。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掀开,卫婉君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衣裙,外面只罩了一件薄薄的斗篷,脸颊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
      "将军。"她微微颔首行礼,目光扫过案上铺开的地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卓远阳指了指帐内一侧临时搭起的简易床铺:"今夜你就歇在这里吧。外面太冷,马车里也不暖和。"
      这话说得平淡,仿佛只是主帅对随行医者的寻常关照。但卫婉君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那丝不易察觉的……体贴。
      她没有推辞,轻轻放下药箱,在床铺边坐下。帐内的温度确实比外面高了不少,炭火的暖意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气。
      卓远阳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地图上。燕云关的布防、落鹰峡的地形、北狄可能的进军路线……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她仔细推敲。
      卫婉君也没有打扰她,从药箱中取出一本医书,就着帐内明亮的灯火静静翻阅。一时间,大帐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这种宁静的氛围很是奇特。两个各怀心思的女子,共处一室,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互不干扰,却又奇异地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卓远阳从地图上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铺的方向,却发现卫婉君虽然捧着医书,眉头却微微蹙着,脸色也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卫大夫,"卓远阳放下手中的朱笔,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可是有什么不适?"
      卫婉君抬起眼眸,对上她关切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无妨,只是……月事来了。"
      月事。
      这两个字让卓远阳猛地一怔。
      是了,寻常女子都会有月事。她几乎快要忘记这件事了。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幼时,母亲林氏抱着她垂泪的模样。想起那些苦涩的汤药,想起母亲哽咽着告诉她:"阳儿,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有月事了。这是为了卓家,为了你的父亲……"
      为了让她能够以男儿身立足,为了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性别的破绽,母亲在她初潮来临之前,就用了秘药彻底断绝了这件事。
      她从未体会过月事来临时的感受,只知道医书上记载,部分女子会体寒腹痛,需要静养休息。
      而卫婉君……她竟然在月事期间,还跟着自己急行军七日!
      卓远阳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她看着卫婉君苍白的脸色,那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需要什么帮助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可需要热水?或是……其他药物?"
      卫婉君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得如此细致,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摇了摇头:"多谢将军关心,民女随身带着药,无碍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卓远阳却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按住了小腹。
      卓远阳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帐外,对值守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亲兵送进来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和几条干净的布巾。
      她亲自将炭盆拨得更旺了些,跳跃的火光将整个大帐映照得更加温暖。然后,她解下自己方才卸下的那件玄色狐裘披风,走到床铺前,轻轻披在了卫婉君身上。
      "披着吧,暖和些。"她的动作有些生硬,语气也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硬,但那双透过黑色眼罩望出来的目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卫婉君微微一怔,狐裘披风上还残留着卓远阳的体温和气息——那是混合着冷冽松香与淡淡药味的独特气味,并不柔软,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
      她将披风裹紧了些,低头轻声道:"多谢将军。"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
      卫婉君闻着披风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她跟随卓远阳这数月来,似乎从未见过这位将军有月事不便的时候。行军打仗,餐风露宿,若是女子之身,怎会毫无影响?
      除非……她用了药物。
      这个念头让卫婉君的心猛地一沉。作为医者,她太清楚强行断绝月事对女子身体的伤害。那不仅仅是失去生育能力那么简单,更是会从根本上损伤气血,折损寿元。
      她抬头看向依旧站在地图前的卓远阳。玄色的劲装勾勒出她挺拔却单薄的身形,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这个名震天下的平域大将军,这个被无数人敬畏崇拜的少年名将,究竟背负着怎样的秘密和代价?
      卫婉君的心中,第一次对卓远阳产生了一种超越好奇和试探的……怜惜。
      而卓远阳,虽然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卫婉君那句"月事来了",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属于女子的一面。她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本质上也是个女子,也会有力不从心、需要呵护的时候。
      只是,她早已没有了选择的余地。从她决定女扮男装、继承父亲遗志的那一天起,她就必须抛弃所有属于女子的软弱和依赖。
      可是今夜,看着卫婉君强忍不适却依然从容的模样,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悄然松动了几分。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另一个女子,能够理解她的不得已,能够看穿她的伪装,却依然选择站在她身边。
      这个猜测,又或许是期盼,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慰藉。
      夜深了。
      炭火渐渐微弱,帐内的温度也开始下降。卓远阳终于将北境的地形和布防牢记于心,她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酸涩的右眼。
      转头看向床铺,卫婉君不知何时已经靠着墙壁沉沉睡去。医书滑落在一旁,她的头微微歪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那件玄色狐裘依旧紧紧裹在她身上,衬得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更加苍白脆弱。
      卓远阳轻轻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医书拾起,放在床头。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卫婉君片刻,目光复杂难明。
      最终,她只是轻轻拉过一旁的薄毯,为卫婉君仔细盖好,然后吹灭了帐内大部分的灯火。
      她自己则回到案前,将地图仔细收好,然后和衣趴在冰冷的木案上,闭上了眼睛。
      帐外,北风依旧呼啸,雪落无声。
      帐内,两个命运交织的女子,一个在床上安睡,一个在案前浅眠,各自怀揣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心事,在这北境的寒夜里,奇异地相互取暖。
      也许前路依旧凶险,也许秘密终将揭晓,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们都不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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