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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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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如无形触手，缠绕着我的感官，将我从深沉黑暗中强行拖拽出来。
意识虚弱，像漂浮在海洋上一般，每一次试图凝聚，都带来阵阵钝痛。
我艰难掀开沉重眼皮，视野里，先是模糊白色光晕，许久，才逐渐清晰，勾勒出医院病房的轮廓。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勉强拼接回去，无处不在的酸痛和无力感，牢牢攫住了我。
更深处，是咒力严重透支的空虚啃噬。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伴随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它和身体剧痛一同浮现。
视线微转。
我看见那个坐在窗边椅子上的身影。
高大身躯在狭小的椅子上，有些局促。
他抱着双臂，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和清晰。
是甚一。
他在这里，守了多久？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恐慌和不知所措淹没。
怎么办？
大脑一片空白。
记忆里的最后片段，是与那一级咒灵的自杀式战斗，强行压榨燃烧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以自身为代价，换取咒灵的诡异自灭，这无疑是疯狂赌博，而我，输掉所有筹码。
察觉到我动静，甚一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不耐阴郁的眸子，转向我，里面没有多少温度，如深潭之水，平静无波。
“醒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听不出什么明显情绪，既无责备，也无关切。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勉强点了点头，愧疚后怕，还有委屈，一起堵在胸口。
一时间，病房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该说什么？
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还是为我的冲动和擅作主张道歉？
或者解释我那可笑又可悲、不愿他被侮辱的维护之心？
似乎无论说什么，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引来他更深的厌烦。
擅自应下禅院直哉的战帖，差点把自己交代在那种地方，无疑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无论是来自家族的审视，还是外部的关注。
就在这份沉默，要将我压垮时，
甚一站起身，走到了床边。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眼神复杂，里面翻涌着许多东西，最终沉淀为冷酷平静。
“樱，”他开口，声音带着残忍冷硬。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在我脆弱不堪的心上。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我想要什么，也能自己得到。”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刺穿我的神经。
他不需要我？
这意味着我连被他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还是说，他厌烦我的自作主张和带来的麻烦。
急于要和我划清界限，将我推开？
恐慌如冰冷潮水，瞬间淹没我，它比身体的疼痛，更甚。
在他话音落下，作势转身离开病房的刹那。
我不知从哪里涌上的力气，掀开身上被子，不顾浑身撕裂般疼痛，踉跄着从病床上跌下，手脚并用扑过去，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腰身。
“对不起！我错了！”眼泪如决堤洪水，不受控制涌出，浸湿了脸颊，也浸湿他的衣料。
“不要抛弃我……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不想禅院直哉那样说你……”
我哭得声嘶力竭，声音哽咽颤抖，所有伪装、坚强、试图维持的体面，在可能被抛弃的恐惧面前，碎成齑粉。
我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指甲透过布料，抠进掌心，仿佛他是我在这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甚一身体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我的哭泣，恐惧，颤抖的“不要抛弃我”，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他心底尘封已久的盒子。
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哥哥，禅院甚尔。
那个被称为天与暴君，强大到令人绝望，也孤独到令人窒息的男人。
他也是那样，如仰望山岳般，崇拜着甚尔。
在这个以咒力为尊、血脉至上的禅院，拥有天与咒缚，体内一丝咒力也无，却拥有恐怖□□的哥哥，是那么特立独行，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耀眼。
有哥哥在，那些嫡系家伙们，看他眼神都会收敛几分。
因为谁都知道，禅院甚尔是个疯子，是强者，他不在乎规则，不理会家族，行事只凭自身喜恶。
那时，虽然依旧在禅院的阴影，下挣扎求存，但心底深处，还是有一份依靠和底气的。
他觉得，只要有哥哥在，头顶的天，就塌不下来，或许不被重视，但至少不会被轻易践踏。
可是后来呢？
那个被他视为依靠庇护的哥哥，毫不留情转身，抛弃他，抛弃这个令人作呕的禅院，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他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吃人的泥潭里。
哥哥走了，头顶的天，也就塌了。
他失去那点可怜的庇护，不得不独自面对所有的明枪暗箭。
他在禅院家摸爬滚打，在那个目中无人的禅院直哉面前，伏低做小，谨慎经营，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付出了多少，隐忍了多少，才勉强换来现在这一点点能够稍微喘息，看似稳固的立足之地？
他只剩下自己，也只能依靠自己。
而哥哥，最后竟然连自己都抛弃。
一个人，悄无声息死在外面，像一条野狗。
连最后的念想，都未曾留下。
痛恨吗？当然是。
恨他的决绝，不负责任。
恨他让自己再次体会到被遗弃的绝望。
此刻，身后这个女孩，颤抖着，用尽全力拥抱和哭泣，与年幼无助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那种被留下，整个世界都崩塌的无助恐慌。
他太熟悉，熟悉到骨子里。
或许是出于感同身受；或许是看到了她身上可以被深度利用的潜在价值；又或许，两者皆有。
他内心深处某个冰冷坚硬、野心占据的地方，微弱松动一丝裂缝。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我。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怯生生、带着不安和祈求看着他，像雨中被淋湿、无家可归、只能依赖眼前唯一存在的小猫一样。
甚一沉默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眼神依旧深沉难辨，却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丝复杂、晦暗。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称不上温柔，擦过我脸上的泪痕和血污。
“利用你也没有关系吗？樱。”他带着残酷的清醒，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们，可能都会死哦。这条路，走下去，看到的只会是更多的黑暗和尸体。”
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将我拉入的，是比禅院内部倾轧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所以，他提前告知了最坏结局，是警告，也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
然而。
我听到他的话，那双被泪水洗过，清澈明亮的眼睛，猛地亮起。
仿佛，听到最动听的情话。
我露出开心灿烂笑的容。
“我们死在一起吗？甚一大人？”
我用力抱紧，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嘴角弧度下落，不让他看到，我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带着浓重哭腔，语气充满了异样憧憬和满足。
“似乎……这样也不错呢。”
只要能有人在一起，不被抛弃，哪怕是利用，是携手共赴黄泉，对我而言，也是好的归宿。
这远比不被需要而死去，好上千百倍。
也许，是吧。
甚一目光动了一下，似乎被触动，又迅速覆盖下去。
他伸出手，带着生疏，回抱住我。
这个拥抱，并不温暖，却奇异，令人安心。
病房外的走廊尽头。
禅院直哉抱着手臂，姿态闲适，倚靠在墙壁上，冷眼看着门口，看，那些拙劣又可笑的深情戏码。
听不清他们在具体说些什么。
只看到那个女人像个情绪失控的傻子，先是崩溃大哭，然后又破涕为笑，最后被禅院甚一那个废物，搂在怀里。
他心中嗤笑不已，就这样情绪极不稳定、轻易就能被牵动的女人，祓除了那个一级咒灵？
他回想起当时情景。
那个女人，明明咒力微弱得可怜，体术更是稀松，在那只一级咒灵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他原本，只是想挫挫她的锐气，让她在生死关头，彻底崩溃，向自己摇尾乞怜求救。
顺便逼出她极限，看看她那诡异的能力，到底能达到什么程度，是否值得他花费心思收服。
他算准时机，准备在她最绝望的那一刻，再出手，既能施恩，又能看清她的底牌。
他冷眼看着，她一次次被咒灵狠狠击倒，浑身染血，狼狈不堪，却倔强不肯开口求饶。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让人厌恶又莫名被吸引的火焰，直到最后，她摇摇晃晃站起，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对着咒灵说出那句话：
“我还不想死，所以麻烦你去死吧。”
话音落下。
她力竭昏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而接下来发生的，是那只咒灵，身体内部被绝对命令，从根源上引爆，轰然炸裂。
连残秽都未能留下多少，迅速消散。
禅院直哉嘴角勾起势在必得的弧度。
能够直接命令诅咒死亡的存在？
非常不错的能力，非常不错的武器和工具。
他看着病房门口，结束拥抱，准备离开的禅院甚一，以及那个痴痴望着门口方向的女人。
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充满算计。
现在看来，这件锋利的武器，似乎被甚一那个废物抢先一步笼络过去？
是用什么廉价的温柔伎俩吗？
不过……没关系。
禅院直哉眼中闪过轻蔑。
他禅院甚一算什么东西？
一个连继承顺位都排不上号的人。
那个女人，迟早会明白，在绝对力量和地位面前，谁才是更值得依附的存在。
等她撞了南墙，吃够了苦头，自然会认清现实，回来祈求他的垂怜。
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慢慢陪他们玩。
接下来的一个月。
我在医院里安静养伤。
禅院甚一，时不时会来看望我。
起初，他只是例行公事，确认我恢复情况，停留时间很短，问几句身体状况和咒力恢复程度，便离开，只是确认一件工具是否损坏。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停留时间渐渐变长。
他也是，为我动容的吧。
他会带来一些甜腻的日式点心，在我小口品尝时，面无表情坐在一旁，慢慢翻阅咒术界的报告，或家族文件。
他会在我进行枯燥的复健训练，累得满头大汗时，默不作声递过来一瓶早已拧开瓶盖的矿泉水，嘴上说着：
“别浪费时间，快点恢复。”
他会在深夜，我因为噩梦惊醒，心跳失序、浑身冷汗时，意外接到他来电，简单询问一句。
“怎么了？”
在我结结巴巴说做噩梦后。
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嗯，没事就挂了。”
虽然简短，却奇异驱散我内心的恐惧。
这些看似不经意举动，对我而言，却是久未体验过的奢侈关心。
他也许……是在乎我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清楚知道自己的能力特殊，却弱小，知道自己在这残酷的咒术界，如同蝼蚁，知道他的关心掺杂着利用，让我无法看透真实目的。
但我无法控制内心，因为这一点点善意，就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在看向他的眼神里，依赖和日益加深的爱慕。
无法隐藏。
我一直是这样，用柔弱，扮演会吃人的猛兽。
而甚一，看着我因这些随手为之的举动，就亮起来盛满星光的眼睛，心中会闪过一丝微弱波动。
但是很快被压下去。
内心更多的，是掌控的冷漠和满足感。
真好骗？他有时会这样想。
既然这么好骗，那就牢牢看好，只能被他一个人骗，只能为他一个人所用。
这份单纯炽热的情感，或许也能成为未来某种情况下，最好的催化剂，和控制手段。
这是我的强项……
嘘……
一个月。
我身体基本恢复，虽然咒力尚未完全回到巅峰，但已无大碍。
回去时。
恰逢禅院举行家宴。
我和甚一，又回到那个熟悉压抑的地方。
这里，是连空气都沉淀着陈腐规则的宅邸。
为了出席这场家宴，我精心打扮了一番。
禅院家规矩森严，崇尚传统与力量。
于是，我选了一身浅紫色的振袖和服。
布料是带有暗光的丝绸，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藤花暗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平日那份刻意维持的怯懦，被华服稍稍掩盖，显露出清丽脱俗的姿容和风华。
甚一，则是一如既往的深色和服，低调的家族纹路，在灯光下隐约流动，与他沉稳内敛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看向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点了下头，认可我的装扮。
家宴气氛，看似热闹和谐，推杯换盏间，却弥漫着虚伪的暗流涌动，无形的等级秩序，和力量对比，它在每个人的言行举止间，体现得淋漓尽致。
酒过三巡后，端坐上首的禅院家主。
禅院直毘人。
那个面容精明，眼神锐利如鹰，看透人心的老者，将目光投向我所在的位置。
他脸上带着慈祥笑容，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审视着我。
“听闻樱，这次独自处理七号商场的麻烦，表现得很不错呢。”
他声音洪亮，带着家主特有的威严，又刻意放柔和几分，像是在夸奖晚辈。
“辛苦了。想要什么奖励吗？不必客气。”
他话锋随意一转，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身体恢复之后，就进入躯俱留吧，那里有系统的训练，更适合你打下坚实的基础，将来更好为家族效力。”
我心中冷笑，真是老狐狸。
躯俱留，是禅院家训练非咒术师或低级咒术师的地方，名为修炼，实则为仆从，打手，和随时可以牺牲的。
炮灰。
他轻描淡写，就想将我纳入家族的直接掌控，切断我与甚一更的紧密联系，还想用虚无的奖励来，安抚我，打得一手好算盘。
哼，想得到挺美，看我不薅你羊毛。
我立刻低眉，姿态恭敬无比，声音柔顺：
“多谢家主大人厚爱，樱愧不敢当。”
我恰到好处抬起眼，眼神清澈无辜，带着期待和怯懦。
“奖励的话……樱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微微停顿，观察着他反应，见他示意继续，小心翼翼说道：
“樱听闻，咒具库中收藏有一件名为‘云琦’的特级咒具，形态似绸缎，轻灵柔韧，似乎与樱的术式特性颇为相合。不知家主大人能否应允？”
这是我之前与甚一交谈时。
他无意间提到的，一件非常适合精神操控的咒具，能极大增幅效果和减少消耗。
但是，要进入禅院守卫森严的咒具库，就必须得到家主亲自签发的手令。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机会。
直毘人眼中精光一闪，没料到我会知晓“云琦”存在，更没想到，我会直接提出这个要求。
他面上笑容不变，带着纵容，看向一旁直哉：
“呵呵，自然可以。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云琦’确实适合精神系术师。这一次行动，是直哉胡闹，让你受委屈了，我已经严厉警告过他，不再有下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眼神锐利。
“你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动用那种程度的力量，真的没问题了吗？可不要留下什么隐患。”
真正的试探来了。
我心中警铃大作，面上愈发温顺乖巧，侧过头，看向对面脸色不太好看的直哉，递去一个挑衅和无辜眼神，语气轻快：
“家主大人言重了。这次的事情，不过是我和直哉少爷闹着玩的，小孩子心性上来了，都当了真，这才出了点小差错。让家主您担心了，是樱的不是。”
话音落下。
我看到禅院直哉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脸上惯有的傲慢笑容，僵硬一瞬，眼中要喷出怒火。
这话，明褒暗贬，直接把他的蓄意挑衅和差点致人死地的行为，轻飘飘定性为小孩子闹着玩，暗讽他幼稚不堪、行事冲动，无形中贬低了他格局。
在父亲面前，尤其是在这种强调家族体面和继承人稳重形象的场合，禅院直哉硬生生压下脱口而出的反驳怒火。
没有什么比在父亲心中维持优秀继承人的形象，还有稳固未来家主地位，更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扭曲笑容，顺着我的话：
“父亲说的是，是我一时不察，听信了些许不实传言，才对樱小姐产生了误会。”
他举起酒杯，面向我，眼神冰冷。
“我自罚一杯。”
我连忙起身，端起面前早已备好的清茶，笑容甜美依旧，姿态放得极低：
“直哉少爷言重了，误会解开便好。樱刚刚大病初愈，医嘱需静养，而且……嗯，”
我低下头，流露出少女的羞涩。
“樱年纪尚小，还未到饮酒年纪呢。所以，请允许我以茶代酒，饮尽此杯，算是与直哉少爷一笑泯恩仇？”
我再次强调年纪小，与他这个早已成年的前辈，划清界限，又提醒着在场所有人，伤还没好全，是被迫迎战。
我姿态谦卑，让人挑不出错处。
反而显得禅院直哉，咄咄逼人。
禅院直哉看着我，眼神冰冷如刀，要将我剥皮拆骨，仰头，将杯中辛辣清酒，一饮而尽。
我微笑着，小口抿温热茶水，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在平和的家宴表象下，激烈碰撞、交锋。
直毘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哈哈一笑，带着长辈看待小辈玩闹的口吻，调侃道：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看来，确实只是年轻人之间的玩闹，无伤大雅。我们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问题是过不去的！”
“来，大家一起举杯，为了禅院家的未来！”
这场凶险风波，被掩盖在和谐的祝酒声下。
家宴结束。
又回到甚一那处相对僻静的院落。
他今晚饮了不少酒，凭借强悍的体质，未曾大醉，却也带上明显醉意，眼神比平日深沉了些。
我让值守侍女帮忙将他扶回卧室，替他更换了繁琐的和服，用温水擦拭了脸和手。
待我自己也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寝衣，走进甚一卧室时，侍女已将一切收拾妥当，恭敬垂首，立在一边。
我对她们露出甜美笑容：
“剩下的就由我来照料吧，今天辛苦你们了，先回去休息吧。”
侍女们如蒙大赦，感激行礼后退下：
“是！樱小姐。”
我将甚一换下的衣物，仔细整理好，又检查门窗是否关严，将灯光调到柔和亮度，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后，才回到甚一卧室。
我并没有立刻离开，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双手捧着脸颊，支在床沿，静静凝视着沉睡侧颜。
月光透过古老窗棂，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柔和了白日里的冷硬。
即使在睡梦中，他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尽心事，和沉重压力。
我悄悄起身，伸出手，想为他抚平那眉间的褶皱，驱散阴霾，就在即将触碰的瞬间，手腕被滚烫有力的大手抓住！
我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被他迅捷翻身压在柔软床铺上。
甚一睁开眼睛，那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带着未散酒意和充满侵略性的锐光。
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醉态？
“在深夜，一个毫无防备的少女，出现在醉酒男子的卧室，”
他低下头，带着清酒气息和呼吸，喷洒在我敏感的耳畔和颈侧，声音沙哑低沉，充满暗示。
“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会发生什么吗？”
我先是吓了一跳，心脏狂跳，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因为被带着攻击性的强势气息，脸颊迅速染上红晕。
我顺势伸出手臂，柔软勾住他脖颈，仰头看着，绽出天真魅惑的笑容，声音软糯，试探：
“那……甚一大人真的醉了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樱……很好奇呢。”
我刻意顿了顿，补充道：
“真的……不太懂这些。”
我清晰感觉到他覆在我身上的身体，瞬间紧绷，肌肉贲张。
我的话语，眼神，主动的靠近，像是最柔软的羽毛，带着致命诱惑力，搔刮着他理智的边界线。
他盯着我，眼神幽暗难辨，极力克制着什么，评估着。
最终。
他用指尖，抬起了我下巴，迫使我对上他深邃眼眸，语气恢复平日冷静，甚至嘲弄：
“……算了。”
他松开钳制，侧身躺到我旁边，手臂霸道环着我腰肢，将我牢牢禁锢在他势力范围之内，不容逃离。
“上次七号商场的事，动静不小，惊动了总监部那边的高层。”
他沉声道，声音恢复平日冷静，开始谈论正事，仿佛刚才那危险暧昧，从未发生。
“这一个月，他们几番派人来旁敲侧击，追问你的具体情况和能力细节，都被家主以需要静养、能力尚不稳定为由，暂时压下。”
他顿了顿，手指卷着我散落在枕边的长发，缠绕把玩着。
“不论是你能力的特殊性，还是你展现出以微弱咒力撬动强大效果的天赋，你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一块突然出现、人人都想咬上一口的香饽饽。”
“高层，想弄清楚原理并收归己用，”
“禅院家，想将你牢牢控制在手里，不愿白白拱手让人，家主那边，态度暧昧，既想利用你获取利益，又不想让你脱离掌控。”
我依偎在他怀里，安静听着，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和淡淡酒气，心中飞速盘算。
然后。
我抬起头，在昏暗光线中直，视着他眼睛，那双在夜色勾魂摄魄的眼睛，此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脆弱：
“那你呢？甚一……你想把我……让给谁？或者说，你希望我……去哪里？”
我的问题，直白尖锐，毫不留情戳破他话语里所有的遮掩和利益权衡，直指核心。
甚一看着我，沉默许久，窗外稀疏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轻柔将我脸颊边微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我耳廓，带来微麻的战栗感。
“你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不是吗？”
他声音低沉肯定，带着宣告。
这句话，就像是魔力咒文，驱散所有不安。
“是！”
我用力点头，仿佛要将自己灵魂，也一同献上，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颈窝，冰冷双眼，在黑暗中闪烁，露出算计与决然光芒，嗅着独属于他的冷冽味道。
“无论如何，樱都只属于甚一。只为你……”
话语未落。
他的吻，带着强势落下。
这不是浅尝辄止，是带着灼热温度的贴合，封缄我所有未竟的话语。
我愣住了，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而一片空白，只能感受他唇上略显干燥的纹路，和属于他带着酒意的微醺气息。
随即。
他不满我的被动和怔忡，轻轻含住我下唇，用舌尖小心翼翼舔舐、描摹，诱哄着我开启齿关。
我顺从闭上眼睛，长睫如受惊蝶翼般，微微颤抖，生涩笨拙，开始尝试回应，感受他温热的舌，趁机探入，与我交缠，掠夺我的呼吸和思绪。
他却又在察觉到我的青涩和僵硬后，奇迹般放慢节奏，变得缠绵深入，像在品尝稀世珍馐。
我的呼吸，渐渐被夺走，空气变得稀薄，耳边，只剩下彼此紊乱的呼吸声。
和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
一种陌生酥麻，从尾椎骨窜起，如电流蔓延，让人浑身发软，只能无助攀附着他宽阔坚实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缓缓不情愿离开。
我大口大口喘息着，贪婪汲取着新鲜空气，双颊绯红似火，眼眸里蒙着氤氲水汽，迷离动人望着他，眼神里带着懵懂和失落。
“那……甚一是需要我去总监部那边，是吗？”
我微微喘息着，声音带沙哑低落。
“其实……不用这样……我也会去的。只要是对你有用的事……”
甚一看着我，看着水润光泽的唇瓣，看着那眼中全然信任，和被掩饰起来的委屈，心脏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被撞了一下。
一种酸涩柔软的异样情绪，悄然滋生。
他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我微肿唇瓣，眼神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无论你去哪一边，面对的是总监部的老狐狸，还是禅院家的蠢货，”
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和笃定。
“我们都会赢。”
随即。
他凑近我耳边，灼热气息喷洒在耳廓，语气陡然转沉，带着警告和蠢蠢欲动的欲望。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
“别再这样，毫无防备靠近一个醉酒男人。在夜晚里，一个醉酒男子的自制力，有多么不可靠。”
他再次提及最初警告，像是在提醒我，保持距离，也像是在告诫自己，维持理智。
但这一次，话语深处掺杂了些别的。
因为，我们内心深处，都藏着同样偏执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因子。
带着警告的话语，在我耳畔久久不散。
我看着他再次缓缓靠近，感受着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我的下颌，意图清晰，让人无法忽视，莫名恐慌，混合着羞赧攫住我。
大脑在疯狂尖叫着。
“危险！撤退！”身体却违背意志，软得一塌糊涂，使不上半分力气。
我偏开头，狼狈躲开即将再次落下的吻，动作快得带起微小气流，拂动他额前碎发。
“我、我该回去了！甚一你、你好好休息！”
我仓促丢下这句话，手忙脚乱，用尽此刻最大的力气，从他身下和手臂禁锢中，挣脱出来。
也亏得他在最后一刻，松了力道，并未真正困住我，才让我得以成功逃脱。
我不敢回头去看他，此刻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是错愕？不悦？还是其他。
我赤着脚跑下床，慌乱拉开门，闪身出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迅速带上门。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我背靠着冰凉木门，大口大口喘着气，平复那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脸颊烫得惊人，像是被烈火炙烤过，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红。
心脏疯狂失序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破膛而出。
我触碰自己微微红烫的唇瓣，那种陌生强烈的酥麻，在四肢流窜，带来令人心悸的战栗。
我捂住滚烫的脸，踮着脚尖，像做贼一般，飞快溜回自己的间，背靠着房间门，安全感才渐渐回归，将羞怯慌乱，和恐惧，稍稍平复。
取而代之的。
是偷尝禁忌蜜糖的感觉，带着负罪甜意。
它们顽固，从心底深处渗出，不受控制蔓延至全身每一个角落。
我扑到自己床铺上，一把抱起柔软枕头，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了进去，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那无法抑制的心动和羞涩。
鼻尖，还能嗅到属于他淡淡的线香味道。
这味道如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笼罩。
“笨蛋……笨蛋……”
我小声，带着懊恼和甜蜜嘟囔着，是在骂他那突如其来的亲近，也是在骂落荒而逃的自己。
明明知道，这是一场始于利用、各取所需的危险游戏。
明明，已经在心底深处告诫，过要保持清醒，不能沉溺，否则抽身之时，只会陷入万劫不复的痛苦深渊。
可当他那样专注地看着我，用那样低沉笃定的声音宣告，我属于我他时……
当他带着酒意和强势，吻下来时……
所有理智、防备、算计，都在那一刻，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我需要他的庇护，需要借助他力量，离开禅院这个令人窒息的泥潭，这是生存的必要，也是我野心的第一步。
可这颗早已冰封的心，却贪婪朝他靠近。
贪恋他偶尔流露的温柔，沉溺他带来的安全感，即使明知这安全感，是建立在流沙之上。
“不能陷进去……绝对不能……”
我抱着枕头，将脸埋得更深，喃喃自语，试图用冰冷现实，和既定目标，浇灭心头火热和悸动。
可脑海，却反复浮现他为我擦去泪痕的指尖。
他看似不耐，却隐含关切的眼神。
他深夜来电时，那能驱散了噩梦的言语？
他吻我时，那缠绵深入的力道……
矛盾情感像藤蔓一般，疯狂交织、缠绕，勒得心脏微微发疼。
是了。
我既渴望靠近那份令人沉迷的温暖和强大。
又恐惧会被灼伤后，体无完肤。
既想冷静利用他作为阶梯。
又怕自己先一步沦为被感情支配的可怜傀儡。
最终，身体疲惫和接连不断的情绪波动，战胜混乱不堪的思绪。
我回忆着那个面红耳赤的吻，嘴角带上甜蜜笑意，渐渐沉入并不安稳的梦乡。
——房间内。
在她像受惊过度的小猫一样溜走后。
禅院甚一保持着被挣脱前的姿势，在原地怔片刻。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身上着的体香，以及方才亲吻时，那忍不住想要深入汲取的触感。
随即。
他低低嗤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带着复杂情绪，重新躺回尚有余温的枕头上，抬起手，用手背抵着额头，感受着体内仍未平息躁动，冲动。
“有色心，没色胆。”
他低声评价，语气里全是纵容宠溺。
他看着她因为一个吻，就慌乱炸毛般逃走，心底某个角落，掠过异样情绪。
很轻，很快。
就像投入万年冰湖的石子，甚至未能激起明显涟漪，便被名为野心现实的黑暗，彻底吞没。
明天，他就要动身前往青森县八户市。
那边靠近日本海。
最近，咒术监测站传来消息，是源于当地渔民对深海未知的古老恐惧，孕育出的特级咒胎，有孵化的迹象。
咒力波动异常活跃，充满不祥，需要深厚咒力基础的人前去处理。
而禅院家内部，将这次的任务，不管他是否擅长，都轮到他头上。
这是禅院直哉的排挤、试探。
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也正合他意。
他能在吃人的禅院家挣扎至今，靠的，从来不仅仅是隐忍和伏低做小。
否则，光会摇尾乞怜和玩弄权术。
早就被那些自己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次任务棘手危险，但他有足够的把握和准备，将其处理干净，顺便清理掉碍事的脏东西。
而且……
他暂时离开禅院这个风暴中心，那些按捺不住的人，才会更容易露出马脚，不是吗？
这潭水，需要被搅得更浑，才能让他看清下面的暗流，也才能鱼，自己游进他布好的网中。
那个看似柔弱顺从、实则心思玲珑的女孩。
甚一眼眸在黑暗中浮现锐利光芒。
总监部那边，她必须去。
这是为了分散禅院内部，聚焦在她身上的压力，也是为了将总监部的视线，从青森任务上引开。
同时为她、也为他，在那盘根错节的权力中枢，埋下关键的棋子。
他相信，以她的聪明和狠劲，一定能找到接触高层，并最大化展现自身价值的方法。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
他冷漠想道，内心物尽其用的信条，再次浮现。
“那她的价值，就需要重新调整了。”
“或许……她就只剩下留在禅院，作为一个相对特别的附属品，直到……替我生下拥有强大术式、比如十种影法术的子嗣，这一条路了。”
十种影法术……
禅院家传承数百年、最顶级的术式之一。
若是能由他的血脉来继承……
这个念头，如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盘踞在庞大野心的一角，散发着诱惑冰冷的光泽。
这个想法，无疑是对她那份纯粹情感践踏，可以堪称残忍和卑劣。
但随即，另一道符合生存哲学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是她自己先扑上来的。是她选择了依附，是她甘愿被利用，是她亲口说，被利用也没有关系的。”
既然如此，那么被他物尽其用，榨干所有价值，她的感情、身体和未来，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本就是一场交易，只是她付出的筹码，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这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路，是他选的，也是她选择踏上的，注定布满荆棘、肮脏和背叛。
等他掌控禅院，实现野心之后，多补偿她一些就是了，物质、地位、权力，或者关注和温柔？
这个模糊念头，并未在他心中停留太久，甚至未能激起一丝涟漪。
补偿，是遥远的未来，虚无缥缈的事。
而现在。
他需要的，是她作为棋子、武器、容器的绝对价值和可控性。
在浓郁酒意和黑暗谋划中。
甚一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沉入睡眠，为明天远行，和接下来的硬仗，积蓄精力。
窗外，月光依旧静静流淌，清冷照着线条冷硬的侧脸，也透过薄薄窗纸，映照着隔壁房间，那个抱着枕头、嘴角带笑，陷入梦境的少女。
夜晚的禅院，在古老屋檐下，静默无声，可那蛰伏的暗潮，从未停止流动过。
新的棋局，
已然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悄然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