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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晨雾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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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尽，宅邸瓦檐在熹微中泛着冷光。
我攥紧和服下摆，穿在回廊中。
西厢纸门虚掩，室内只余叠放齐整的被褥，甚一惯用的短咒具刀，也不见踪影。
“樱小姐。”
端着铜盆经过的侍女。
“甚一大人凌晨接到紧急调令，一同前往青森县处理特级咒灵，预计三日后方归。”
心口那点暖意抽离，留下空洞寒意。
我停顿半秒，便收回指尖，在禅院家这潭深水里，沉溺于温情才是致命，准备转身离开，听见前方轻响。
禅院直哉正倚在月洞门边，身穿深紫羽织，指尖懒散，转着枚翡翠扳指。
“摆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
他眼尾上挑，弧度带着轻蔑。
“莫非以为装乖卖巧，就能抹去昨日失仪？”
我垂首敛目，唇角弯起弧度，脑内思绪飞转：
怎么才能出去呢？
好让总监会那边找上她呢？
借机外出，再没有比眼前这位更好的引路人。
既全了少主体恤的名声，又可将风险转嫁，强硬要求必定适得其反，需让他自以为掌控全局。
“直哉大人说笑了。”
我让嗓音浸着蜜糖，温软轻声道：
“能得见您玉驾，已是莫大福分。”
他鼻间逸出嗤笑，翡翠扳指在指间转得愈快，眼前掠过昨日，宴会散后，被唤至主屋寝殿。
烛火在父亲眼底跳动，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邃，他抬手挥退所有侍从，阴木案上摊开的咒纹图谱，承载着千斤重担。
“五条家出六眼，加茂传承赤血操术，百年不衰。”
父亲的指节，重重叩击图谱，每一下都敲在他心口。
“禅院若再无人继承十种影法术，三代之内，必被吞并，会连骨头都不剩。”
禅院直哉深深躬身，后槽牙咬得发紧，屈辱与不甘，在胸腔翻涌：
“儿子明白，定不负父亲期望。”
“那个女人的精神操纵术式...”父亲自抽屉取出青铜手令。
“与十种影法术本源，隐约共鸣，若得嗣子，激发血脉，可续我禅院百年荣光，即便不能，其独特的咒力操控，亦是一把难得的利刃。”
他睨向窗外浓重夜色，语气森然。
“待十种影法术重现，再除掉五条悟那个绊脚石，咒术界顶端，合该由我禅院掌控。”
禅院直哉接过那枚手令，青铜纹路硌着指腹，却激得血脉偾张，仿佛权力，已触手可及：
“区区孤女，翻掌可制。”
“哈哈哈哈，这才像我的儿子。像禅院。”父亲爆发出洪亮笑声，拍了拍他的肩。
“带她去取特级咒具'云绮'，虽是大材小用，总要教她知晓禅院氏的恩泽，便于你日后行事……”
未尽之语里，满是深意。
指尖翡翠扳指冰凉，将禅院直哉从短暂失神中，拉回。
他攥了攥掌心，感受到那青铜手令的冷硬，目光再次落在眼前女子低垂的脖颈，那份由父亲话语赋予，明确的占有欲，与固有傲慢，彻底融合。
禅院家的男人，向来将女子视作可随意揉捏的玩物。
而他禅院直哉，此刻盘算的，是如何让这具蕴含着特殊价值的身心，彻底臣服于己。
他的傲慢，早已刻入骨髓，如同他垂涎权力般，迷恋征服感。
禅院直哉攥着手令，踏进我院落。
我假意仰起脸，维持着柔顺笑意，让眼底泛起潋滟水光。
他怔忡片刻，分明，早看穿这虚伪表情，此刻见碧玉簪折射的碎光，落在她睫毛上，心窍无端发痒，随即，恼羞成怒握紧手令。
定是禅院甚一那废物，叫她学了攀附手段。
“父亲赏你的恩典。”他将手令掷在矮几，惊得茶汤微漾，侍女们在他阴鸷目光中，屏息退散。
庭园顷刻只余穿堂风过。
我身着浅青八重纹付，襟口钟花樱以银丝勾勒，腰间银铃，随着步摇，响起清音。
禅院直哉睨着那截被腰带收束的弧度，喉结滚动，端起茶杯，饮尽半盏：
“昨日在宴席的狂妄，现在该好好清算了吧？”
足音与铃响渐近。
我停在他三步之遥处，溢出哽咽：
“直哉大人，难不成真要我一弱质女流计较？那日若非咒力爆发，我现下早已...”
我停住，话为说完，抬起眼眶，蓄满将落未落的珠泪，抬手遮住脸，小声汲泣。
“樱自幼在孤儿院茕茕立立，您这般高贵，总以为会与那些人，有所不同...”
泪水坠在衣襟，绽开深色痕迹，我悄然倾身，让袖间浸透的樱瓣气息，萦绕他鼻尖。
今晨特意抹的，最易蛊惑心神。
禅院直哉一边捏着茶盏，小口酌饮，想到，不过稍加威慑，就哭成这样？余光瞥见墙隅闪动的衣角，烦躁掷出松竹纹手帕：
“收起你的眼泪，带你去取咒具便是。”
起身时，步伐比来时急三分。
我捏着沾染杜若气息的绢帕，未用，收起，径自用袖中素帕拭面，缀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银铃在青石板路上，叩出连绵脆响。
他走出十余步后，忽然放轻，待我追及，才继续前行。
两道影子被斜阳拉长，在碎石径上，扭曲成暧昧联结。
通往咒具库的必经之路，植满百年樱树，积雪般的落影，覆满小径。
他屡次驻足，等我拾起摇摇欲坠的碧玉簪，偏要用刻薄掩饰：
“慢吞吞的，平白耽误工夫。”
镇守咒具库的禅院忠藏，以杖叩地，苍老眼皮掀起打量青铜手令。
沉重库门开启时。
陈年咒力形成的涡流，卷起尘埃。
老者杖尖轻点地面，裂缝中升起檀木盒，内躺着“云绮”缎面，流转月华般的光晕，咒纹在光线明灭间，如呼吸起伏。
归途时，经过樱林时，我凝望枝头绯云出神。
“又怎么了？”
禅院直哉诘问，较之前，少了锐气。
我适时转身，确保泪水准确悬在下颌线：
“直哉大人，您可知'樱'之名的由来？”
不等禅院直哉回应，我便自问自答。
“院长说，捡到我那日冬雨滂沱，我哭得险些背过气去，他取钟花樱为名，说是冬尽春来的希冀。”
我轻咬嘴唇，倔强抹去泪痕。
“院长患风湿多年，每逢雨雪便痛入骨髓...如今也不知可还有人替他煨汤药。”
语末倏然收住。
我低头盯着自己鞋尖，让自己不要出戏。
“禅院家待我极好，只是偶尔会想起旧事。”
禅院直哉望着发顶那颤抖的珠花，某种陌生情绪如蜈蚣爬过后脊。
父亲培养感情的训诫，在耳畔响起。
他握拳清咳一声：
“既然念旧，一会带你去探望便是。”
“当真？”我仰起脸，让惊喜盈满瞳仁，双手合十，笑容灿烂，“谢直哉大人恩典！”
他扭头避开灼灼目光：
“嫌你聒噪罢了。”
禅院直哉话语落地不过半刻钟。
三名下仆已悄无声息备好车。
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侧门，车身光可鉴人，映照着庭园一角的枯山水。
司机垂手恭立一旁。
禅院直哉率先拉开车门，径自坐进宽敞后座，身体向后靠进真皮座椅里，阖上眼，姿态疏离，没有寻常男士的礼让风度。
我提起和服下摆，小心弯腰坐进他身侧，尽量不碰到他。
车门合上，将外界隔绝。
这里弥漫着淡淡皮革味和若有若无的檀香。
车辆平稳启动，驶离宅邸。
窗外飞速倒退町屋街景。
车内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禅院直哉始终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
“禅院甚一能给你什么？”
他声音响起，打破沉寂，眼睛却未睁开，语调带着倨傲。
“跟着我，术法秘籍、咒具珍藏，任你取用。不必再与那碌碌无为之辈虚与委蛇。”
这是禅院家嫡子惯用的驯服手段，带着施舍般优越感，笃定无人能拒绝这等诱惑。
我指尖微微蜷缩，又在诋毁甚一，思忖如何回应，既能维持人设，又不至于激怒他。
车辆因前方突然变灯，猛地制动！
我没注意，惯性使然，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倾去，眼看就要撞上前排座椅的靠背。
一只手臂迅捷横拦过来，小臂堪堪抵在我腰间，将我按回原位。
是直哉。
他睁开了眼，眉头微蹙。
电光石火间的接触。
我发间珠花流苏，扫过他下颌，袖间浸透的樱冷香，在狭小空间内，变得浓烈。
肌肤相触间，他手臂肌肉有一瞬僵硬。
待我坐稳。
他立刻收回手，指节不自然收紧，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烦躁抬手，扯了扯本就松垮的领口，视线转向窗外，语气硬邦邦斥道：
“坐稳些！”
“对不起，直哉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低声道，脸颊适当泛起红晕，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羞赧。
他没再回应。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但某种微妙，混合着不自在的氛围，无声弥漫，直到轿车，缓缓停在一处老旧的铁艺大门前。
司机快步下车，恭敬拉开车门：
“直哉少爷，樱小姐，到了。”
禅院直哉率先下车，挺拔身姿与周围略显朴素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目光挑剔，扫过锈迹斑斑的孤儿院铭牌“草戾玛”和低矮围墙，毫不掩饰其间轻蔑。
我随后下车，站在他身侧，落在熟悉院门上，眼底自然而然，流露出近乡情怯。
“这个地方我熟，”
我侧过身，仰脸看他，唇边绽开真切笑意，与在禅院家时，刻意营造的柔顺，不同。
“直哉大人，若不嫌弃，就由樱来带路吧？”
他鼻间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我主动迈步走向院门，他也抬脚跟了上来，与我维持着半步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我们一起并肩，走在通往主楼的小径上，脚下，是磨损的石板路，两旁，是未经精心打理却生机勃勃的寻常花草。
午后阳光透过稀疏树影，投下斑驳光点。
“这里和禅院家，很不一样吧？”
我轻声开口，试图打破沉默，声音带着感慨。
“小时候，觉得这院子大得跑不到头，现在看看，其实很小。”
禅院直哉视线掠过那些简陋的游乐设施和褪色的秋千，语气淡漠：
“狭小逼仄，缺乏规整。禅院家的下人房都比这里像样。”
他天生缺乏对平凡的共情，评价事物皆以禅院家的标准为尺。
我并不反驳，微微一笑，指向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榉树：
“看，那棵树，夏天时枝叶茂盛，投下的树荫能遮住大半个院子，是我们最喜欢乘凉的地方，院长总叮嘱我们别爬太高，怕摔着。”
我语气平和，编造出充满生活气息的片段，试图稍稍软化他周身冷硬。
他或许不屑，但至少能在他心中，留下些许涟漪吧，或许……
我们就这样，不紧不慢走着，一个试图用回忆温暖过往，一个用冷漠审视着眼前一切。
直到。
穿蓝布裙的芊芸，出现在主楼门口。
这短暂微妙的并行时光，才告一段落。
芊芸迎来，额角还沾着厨房薄粉，笑容在看到禅院直哉阴沉的脸色时，瞬间僵住：
“樱？樱小姐，怎的突然...”
“来看看院长。”
我上前一步，不着痕迹，挡在芊芸与禅院直哉之间，握住她因紧张而冰凉的双手，力道稍重，带着安抚意味。
“他身子可还硬朗？”
“真、真不凑巧。”
芊芸声音发颤，目光不敢与直哉对视，将自己缩到我身后。
“院长清晨往横滨分院处理急事，明日方能归来。”
空气瞬间凝固。
“禅院少主亲临，他敢避而不见？”
禅院直哉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
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杀意。
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庭院里的温度骤降。
随行的禅院家随从，噗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瑟瑟发抖。
芊芸与闻声而来的几名帮工，霎时面无人色，齐刷刷跪倒一片，远处孩童哭闹声，也被保育阿姨们死死捂住，只剩压抑呜咽。
我心中凛然，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禅院直哉掌控欲受挫的暴怒，绝不能让他在此发作，否则不仅我会遭殃。
事后，若是禅院直毘人追究起，恐怕会牵连甚一，带着直哉来此的我，首当其冲被问责。
心思电转间。
我侧身面向直哉，微微仰起脸，眼中迅速积蓄起水光，带着恳切与为他着想的焦急。
我轻轻拽住他纹纱袖口，带着依赖般摇晃。
“直哉少大人，您消消气。”
我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哽咽。
“院长爷爷定然是有万分紧急的公务，绝非故意怠慢您，您这般尊贵人物，若因这点小事动怒，气坏了身子，传出去让人误会您不容人，岂不是…因小失大？”
我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他神色，见他眉头紧锁，戾气未消，但并未挥开我手，便知有转圜余地。
我拽着他袖口，指尖顺着光滑布料，缓缓下滑，带着试探，虚虚勾住他紧绷的小指。
“这里人多眼杂，吵得人心烦。”
我微微凑近，在他耳边低语，气息若有若无吹向他耳窝，樱花暖香，在此刻尤为明显。
“有一个清净的好去处，景致绝佳，保证您会喜欢，让这些人都退下吧”
“好不好？我单独带您去。”
禅院直哉垂下眼帘，视线先是落在我小指。
随即。
他抬起眼，对上盈满水光努力显真诚的眼眸，眼底暴戾之气，翻涌片刻，缓缓平息，化作意味不明的轻哼。
“哼，你倒是会帮人说话。”
他手腕微动，没有甩开我，就着这个别扭姿势，对地上跪伏的众人，冷声道。
“都滚远点，别在这里碍眼。”
“是！谢直哉少爷！”
众人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迅速无声退散开，生怕慢了一步，会引火烧身。
芊芸在起身时，飞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后怕，用围裙擦拭着额角冷汗，与其他人低语道：
“得亏有樱在…”
眼见众人退去，庭院只剩下我们二人。
我心中稍定，虚勾着他小指，没有松开，就着这个姿势，牵引着他，转向通往院后的小径。
“走吧，直哉大人，”
我弯起眉眼，露出神秘和期待笑容。
“我带您去我的秘密基地。”
他没有反对，任由她牵引着，踏上那条被蒲公英点缀的小径，衣袖在她手中。
他嘴角扬起一抹清浅弧度。
山风适时拂过，卷起几片落樱，掠过我们交叠衣袂，秘密基地的入口，在渐浓暮色中，静静等候，若隐若现。
这里，并非什么奇幻洞天，只是废弃多年的小型神社，隐匿在后山树林深处，罕有人至。
鸟居红漆，早已斑驳剥落，石灯笼覆满青苔。
但庭院，却被一种奇异力量维护着，意外整洁，最引人注目的，是境内那棵不合常理的樱树。
此时，并非樱花盛放季节。
这棵树上，却缀满了重重叠叠，由光芒凝聚而成的淡粉樱花，散发出柔和持续的咒力光辉，将小小神社映照得如同幻境。
“这是……”
禅院直哉脚步，在鸟居前顿住，惯常轻蔑的眼眸里，映入真正惊异。
他能感知到，那棵樱树散发着精纯古老的咒力，其本源气息，竟与禅院传承的术式，隐隐有着一丝微弱共鸣，却又更加飘渺、让人难以捉摸。
“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我轻声解释，走入境内，任由那光之樱的花瓣，如星尘般拂过肩头。
“它好像一年四季都是这样，院长说，可能很久以前，有很厉害的咒术师在这里留下过什么。”
我刻意引导着。
这里确实有些特殊，但远没有如此神异。
这棵樱树，是我用自身精神操控，结合附近地脉残存的微弱咒力，长期缓慢滋养出来的结果，才让它呈现出这种超常的姿态。
我所做的，不过是放大展示本就异常的种子，赌的，就是直哉对强大，力量、禅院家相关一切的执着。
他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由咒力光芒构成的花冠，伸出手，光瓣落在掌心，微微闪烁后消散。
“与十种影法术同源，却更加……纯粹？”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占有欲，这个地方力量，如果能被禅院家掌控……
被他掌控……
“很美，也很安静，对吧？”
我打断他思绪，声音带着怀念。
“以前我遇到不开心的事，就会偷偷跑来这里，对着这棵树说话。它好像能听懂似的。”
我刻意营造出，这奇异之地，独属于我、并与我有着特殊联系，进一步加深自己在他心中价值。
禅院直哉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复杂。
这里的神秘与力量，与我之前的柔弱可怜，形成微妙反差，让他一时有些难以界定。
但无疑，他对此地，以及我，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我们在神社境内，停留了片刻。
周围浓郁奇异的咒力环境，以及那棵光樱与禅院术式潜在关联的专注，都在无形中，消耗着我的心神与体力。
直哉感到不耐，并决定离开。
他凝神那棵光樱，眼角瞥见身旁女子。
她不再言语，安静站在那，目光落在樱花上，穿透虚空，带着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思绪。
这种沉默，与她之前刻意表现的柔弱或讨好，截然不同，透出洞察般的平静。
这份平静，心底莫名升起警惕和烦躁。
他习惯别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曲意逢迎，却很少遇到这种置身事外、平等审视周遭环境。
尤其是。
这个地方与她相关，带着她的秘密。
他厌恶这种被置于对方领域观察的感觉。
更深处，还有不愿被看穿的意识。
他刚才对这棵树，对这种潜在力量的专注和渴望，是否太过外露？是否让她窥见了他。
禅院直哉，也会有如此痴迷的一面？
他不能允许自己在所有物面前，暴露过多的破绽和弱点，持续停留，只会让她有更多机会观察他，解读他，掌控正在流失，他不安。
恰在此时，胃部传来空虚感，给了他完美撤离的理由。
他将这不安与需求，链接起来，将其归咎于对方和环境，收回视线，切断那种被吸引的状态。
他瞥了我一眼，语气带着迁怒和不耐，又对自己升起不该有的专注和失态，感到恼怒：
“走了，饿了。
回到孤儿院门口。
司机仍在原地待命。
直哉径自上车，吩咐道：
“找家像样的店。”
车辆驶入市区，停在一家格调高雅、隐秘性极好的怀石料理亭前，身着和服的女将，带我们引至一间安静包间。
落座后。
我适时露出些许局促，轻声道：
“直哉大人，我想先去整理一下。”
他随意挥了挥手。
在服务生指引下，我走向盥洗室。
在回廊转角，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气质精干的男人，拦住了我。
他脸上带着公式化微笑，眼神锐利如鹰。
“樱小姐，幸会。”
他压低声音，递过一张没有头衔，只印着一个特殊编号和联系方式的名片。
“我们关注您很久了。禅院家并非您的归宿，那里只有吞噬和利用。”
我心中一震，面上维持着镇定，没有去接那张名片，他们果然一直在暗中观察。
“您拥有罕见的精神操控天赋，困在禅院家的牢笼里，实在是浪费。”
男人继续说道，语速平稳，带着压迫感。
“总监部可以为您提供庇护，让您脱离禅院家的掌控，获得真正的自由，以及一个能够发挥您全部潜力的舞台。”
自由？
我内心冷笑。
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更大的牢笼吗？
“代价呢？”我轻声问。
“您的忠诚，以及您的能力。”
男人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们需要您成为我们的眼睛和手，在必要的时候，为我们所用。作为交换，我们会动用一切资源，确保您脱离禅院家，并保证您之后的安全与发展。”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当然，空口无凭。我们需要一个保证，以您的灵魂起誓，效忠于总监部的最高利益，不得背叛。如若违背，术式反噬，灵魂崩毁。”
我的心沉下。
术式束缚，咒术界最绝对的契约。
一旦立下，再无反悔余地。
这才是真正的卖身契。
我原本，只想利用禅院直哉，在禅院夹缝里周旋，利用禅院甚一和自己，并尽可能远离漩涡中心。
可如今，一步错，步步错。
拒绝？就意味着，彻底得罪总监部，可能立刻就会有不明不白的意外发生。
而且，如果失去这个外援，那，我在禅院家的处境将更加艰难，禅院直毘人的谋划，禅院直哉的步步紧逼……
答应？
则是将自己绑上总监部的战车，成为他们对抗御三家的棋子，从此身不由己，永无宁日。
脑海中，浮现禅院甚一沉默可靠的身影，浮现禅院直哉傲慢轻蔑的眼神，浮现禅院直毘人深不见底的盘算……
我原本，只是想在这个危险世界，抓住一点温暖，然后，随心所欲活下去而已。
怎么会……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从复生在这个世界开始。
从知晓这个世界开始。
我就只想远离这些纷争。
可命运，却像一张无形大网，将我越缠越紧。
越拼命想避开，就越陷越深。
“……好。”这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
男人脸上露出满意笑容，快速念动束缚咒文。
那是由古老咒力编织，作用于灵魂的规则。
我感觉到一股带着强制意味的力量，缠绕上我灵魂核心，如烙印般，刻下誓言。
“以我灵魂起誓，效忠于总监部最高利益，不得背叛……”
我重复着誓言，每吐出一个字，都感觉心沉下去一分，当最后音节落下，那股冰冷力量收紧，缓缓隐没。
它就在那里，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合作愉快，樱小姐。”男人微微颔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独自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良久，我才挪动脚步，走进盥洗室，冰水扑在脸上，却无法驱散那份彻骨寒意。
我抬起头，看向镜中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红，那双只想明哲保身的眼睛里，写满了挣扎与绝望。
只是想活着就这么难？
想随心所欲活下去而已！
为什么就这么难？
镜中影像，仿佛在无声嘲讽着我的天真。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咒术界，想要随心所欲，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要么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
要么…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在泥沼中挣扎，不断妥协，不断出卖，直到失去所有。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振作。
路已经选了，就没有回头余地。
至少，总监部的介入，能提供摆脱禅院途径。
为了活下去。
为了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地狱，我也只能走下去。
我整理好表情，确保看不出任何异样后，转身走向那个名为禅院直哉的泥沼。
前方的路，更加黑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