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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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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如同上天遗弃的泪，密集砸在我的脸上，模糊了眼前视线，也带走身体最后一丝温度。
意识在迅速抽离。
脚下，是城市夜晚的霓虹，它们在我眼中积蓄的泪水里，化作扭曲光斑，留下迷离。
我向前一步，身体腾空，耳边传来呼啸的雨风，起初带着喧嚣，渐渐剩下空洞，归于寂静呜咽。
结束了。
这二十五年，乏善可陈，不被需要的人生，像一本写满字迹的废稿，被随意丢弃在角落，连翻阅的价值，都没有。
然而预期的疼痛黑暗，并未降临。
也可能是结束的太快，身体没有反应过来。
我仿佛沉入温暖的沼泽里，周围，全是温热液体，包裹着我，摇晃着我，伴随着规律心跳声。
我挣扎着，想呼喊，却只能挥动软弱无力，未成型的肢体，所有反抗，都被这混沌包容吞噬。
挤压的推力，将我拉向一个未知出口。
紧接着，刺眼光亮，撕裂黑暗，冷空气如细针，扎向我的皮肤。
一双大手拍打在我背上。
“哇——！”
婴儿的啼哭，从我喉咙里爆发，陌生又嘹亮，宣告被迫开始的新生。
我凭借内在感知，看见那些令人作呕的的气息，它们就像霉菌一样，缠绕在产房角落，对着新生命，垂涎欲滴。
护士和医生忙碌着，他们脸上带着疲惫和完成工作的松懈，对角落那些蠕动恶意，毫无所觉。
我的意识先于这个世界凝聚，听到了外界的争吵，声音，模糊而尖锐，像刀子切割着神经。
“又是女儿！这是第三个了！我们拿什么养！”男人烦躁的声音，带着失望怒气。
“……可是，孩子还这么小……”女人虚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恳求，如风中残烛。
“够了！隔壁家次郎第一个就是儿子！我们呢？三个赔钱货！光是彩礼就指望不上，还要倒贴嫁妆！这日子怎么过？！”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伴随着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刺耳破裂。
“听我的！趁着天没亮，送到那个孤儿院门口去！听说那里……总会有人捡去的。”
“……呜……我的孩子……”
“哭什么哭！晦气！再生不出儿子，你就自己看着办！”
然后，就是源自骨髓的寒冷。
那短暂的温热，被粗暴剥夺。
我被男人用粗糙布料包裹起，简单三两下，带着不耐烦，又不讲究力道，皮肤被迫带来刺痛感。
我鼻尖萦绕着烟草和劣质酒气的味道，被他粗鲁抱起，颠簸前行，雨水开始透过无法御寒的襁褓，一点点侵蚀着我幼小无助的身体。
没有名字，没有祝福。
没有一丝留恋抚摸。
我只是一个错误性别，一个多余存在。
如垃圾般的负担。
最终，颠簸停止。
那唯一带着厌恶体温的接触，也彻底消失。
脚步声快速远去，没有丝毫犹豫。
世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无孔不入寒冷，还有被抛弃的孤寂。
从生命的最初，我就是不被需要。
这份认知，如烙印般刻入我的新生灵魂。
它成为我存在的底色。
远比后来作为樱，在孤儿院醒来，看见恐惧和被排挤的岁月里，更加根深蒂固。
你看，原来死亡并不是终点。
它可以是一个漫长的绝望轮回。
……之后……
我被孤儿院取名为“樱”。
一个随意敷衍，如路边野草，无人关心生死。
在“草戾玛”孤儿院的年月里。
我因那双能看见不祥之物的眼睛，被其他孩子视为异类、怪物、不洁的存在。
他们抢走我碗里本就稀少的食物。
在我睡熟时，用冷水泼我，只因为靠近我，会让他们本能感觉不舒服和毛骨悚然。
我沉默忍受着，将自己缩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如前世一样，试图用隐形，来换取片刻虚假的安宁。
那时，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身体本能恐惧与他人不同，也将这视为一种，诅咒。
转变。
发生在我九岁那年，那天是一个沉闷午后。
连日阴雨，让孤儿院弥漫着散不去的霉味。
我为了在这里，获得喘息之机，那个在社会摸爬滚打过的灵魂，让我知道怎么去轻松扮演一个乖巧听话、怯懦的孩子。
我主动帮忙打扫庭院，对院长和保育员的指令，唯命是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普通无害。
那天下午，我翻墙外出，在后门处看到一辆颇为气派的黑色轿车，它像一头沉默野兽，停在孤儿院生锈的铁门外。
是两个男人。
他们穿着不同于寻常访客，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走了下来，而院长，将他们请进。
好奇心，像一只小小爪子，轻轻挠着我的心。
我意识到，这两人非同一般，他们的到来，或许会改变什么，便折返跟了上去。
如果被发现，我就说我想送最漂亮的花，给长，这是我最好的理由。
我跑回院子角落，在杂草丛中摘了几朵白色小雏菊，紧紧攥在手里，蹑手蹑脚靠近院长室。
听到里面传来严肃的谈话声。
我屏住呼吸，像一抹幽灵缩进门廊一侧，躲在堆放杂物的阴影里，心脏怦怦直跳，将耳朵贴近墙壁，捕捉里面的每一个音节。
院长的声音，带着谄媚和小心翼翼：
“……请您放心，我们‘草戾玛’一直严格按照禅院家的吩咐办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禅院家？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子弹，射入我的脑海，瞬间引爆前世的记忆碎片。
寒意，沿着脊椎爬升，让我浑身都变得冰凉。
冷漠的男声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嗯。今年这批孩子里，有没有发现特别的？尤其是那些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身边会发生些奇怪事情的。”
“暂时……暂时没有发现特别明显的。”
院长声音有些发紧，带着颤抖，
“孩子们大多普通，有几个性格孤僻些，但也只是性格问题……”
“仔细筛查！”
另一个尖锐声音，不耐烦打断他。
“任何拥有咒力潜质的孩子，哪怕再微弱，都是禅院家的财产，必须纳入管理。你应该清楚，流落在外的术师血脉，尤其是可能被加茂或者五条家发现的，意味着什么。‘草戾玛’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本家网罗这些可能被世俗忽略的苗子。”
咒力？术师？禅院家？财产？
这几个词串联，在我耳边接二连三炸开，震得我头晕目眩。
《咒术回战》！
那部充斥着庞大恐怖的咒灵、残酷血腥的战斗、以及家族内部令人窒息，倾轧的……
动漫！
还是那个御三家！
那个以术师为尊、内部等级森严残酷、视非术师为连垃圾都不如，那个充满陈腐恶臭气息的，禅院家！
那些扭曲丑陋的东西，与刚刚听到的对话，疯狂交织、印证。
我瞬间明白，那些东西，就是咒灵！
我的那种特殊感知，就是咒力！
这所普通的孤儿院，竟然是禅院家在外围用来筛选拥有咒力孩童的据点！
一个为家族输送燃料，和工具的过滤器！
巨大恐惧，攫住了我，比面对任何可见的咒灵时，都要强烈千百倍！
禅院家？
我会被带去吗？
我要成为那个将非术师者非人也的人吗？
我会被视为附属品和生育工具吗？
我会成为视弱者如草芥，随意践踏的人的家族一员吗？
在那里，没有咒力，或者咒力低微，就是废物，会像垃圾一样被处理。
而能力出众，有价值，则会成为被利用操控的棋子！随时死在危险任务中的消耗品！
我这样无依无靠，能力也并不出众，还是孤女，进去之后，会面临什么？
是会比在这所冷漠的孤儿院里，还要悲惨千百倍吧，那里是比现在所处的环境，还要黑暗，还要令人窒息，还要绝望的牢笼！
是真正的地狱！
不！我绝对不要去！死也不要！
我已经受够了不被需要，被人轻视、努力付出，却得不到任何回报的人生。
现在，我唯一的愿望，就是随心所欲活着，哪怕只是像野草一样，沉默活着。
禅院家，是无法挣脱的深渊！
这时。
院长唯唯诺诺保证，声音充满惶恐：
“是，是！我一定加大观察力度！特别是那几个感觉比较敏感的孩子，我会重点关注，一有发现立刻向本家汇报……”
我吓得一激灵，手中雏菊差点掉落，死死咬住嘴唇，尝到淡淡血腥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弓着身子，无声逃离这个危险门口。
从那天起，隐藏自己，从一个模糊念望，变成必须严格执行的铁律。
它成为我呼吸的一部分，存在的唯一方式。
我开始更加小心翼翼，收敛自己能力，并深深埋藏。
看见了，就当作看不见。
有低级咒灵从眼前慢悠悠飘过，或绕在某个孩子身上，汲取负面情绪时。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眼神放空，装作茫然无知，模仿那些孩子，完美融入他们，不留下任何破绽。
偶尔有低级咒灵，试图靠近影响我。
我强行压制住冲动，像普通人那样，感到不适，快步走开，绝不在任何人前，显露一丝一毫的异常。
我将自己真正的想法，连同那份特殊，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用层层名为普通怯懦的泥土，掩盖。
我知道这样很危险，一旦被发现有意识隐藏咒力，在禅院家看来，比天生没有咒力，更加不可饶恕。
但我别无选择。
相比那个充满绝望的禅院。
我宁愿赌一把，赌我能在这所规则简单的孤儿院里，凭借伪装谨慎，熬到成年或被收养。
然后彻底逃离这个属于咒术师的世界。
去过我梦寐以的生活。
这份刻意隐藏，一直持续到我十五岁那。
那是个阴沉下午，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空气闷热，让人喘不过气，弥漫着暴雨来临前的土腥。
我和其他几个孩子，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做着分配的杂务，眼角余光像警惕哨兵，留意着那个总是对我持以善意，又最年幼的孩子。
——梅。
她只有六岁，瘦小身影在院子里摇摇晃晃走着，紧紧抱着那个眼睛都快掉光的破旧娃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当她懵懂靠近那口被木板半封住的枯井时。
我感觉到一股令人作呕的咒力波动，是一个刚成型不久，恶意纯粹的游荡咒灵。
它潜伏在井口阴影，身形扭曲，像是由无数腐烂黏滑的触手，胡乱拼凑成，散发着对生命的憎恨与贪婪，探向毫无所觉的梅。
其他孩子还在嬉笑打闹，或埋头抱怨着工作，梅只是觉得靠近井口有些冷，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布娃娃，停下脚步。
我心脏像要狂跳，冰冷汗水浸湿后背。
继续隐藏？还是救人？
前世的我，就是因为太过懂事，隐忍，总是优先考虑别人，最终耗尽所有生存欲望，走向那座高楼。
那，我是要为了自身安全，还是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去死，我内心激烈挣扎，理智与本能疯狂角力瞬间，那个咒灵动了。
它如同捕食的毒蛇，悄无声息缠向梅的脚踝。
“梅！快跑！”
冲动压倒一切。
我失声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
梅愣了一下，茫然转头看向我，大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其他孩子也停下手中动作，带着诧异和看热闹的神情，望向突然大叫的我。
咒灵的触手，已碰到梅的脚踝。
冰冷恶意让她打了个剧烈寒颤，小小脸上瞬间失去血色，露出恐惧表情，但身体却像被冻住一样，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咽。
来不及多想！
我集中全部精神，死死锁定那只令人作呕的咒灵，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眼球在发烫，仿佛有细微电流穿过视神经，从瞳孔中迸发，化作无形枷锁。
“停下！”
我在心中，发出无声呐喊，所有咒力精神都凝聚在这一眼之中。
咒灵前扑的动作一僵，如同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壁，缠住梅脚踝的触手，也松开。
梅凭借求生本能，挣脱那冰冷束缚，连滚带爬哭着向后跑去，逃离井口范围。
这瞬间的全力干扰，耗尽我多年来的小心翼翼，更糟糕的是，那股为震慑咒灵而释放的波动，以涟漪扩散，在咒术师眼中，这就像黑夜的灯塔！
我脱力瘫坐，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如从额角滑落，浸透粗糙衣料，大脑因过度消耗，嗡嗡作响，视野边缘阵阵发黑。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些年的隐忍，伪装，对未来的奢望，都在这一刻，因冲动，而彻底付诸东流。
几天后。
那辆象征着命运转折的黑色轿车，如同预兆死亡的乌鸦，再次停在孤儿院的门口。
这次下来的只有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色、带有家族纹路的纹付羽织袴，神色倨傲，眼神锐利，直透灵魂深处。
院长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脸上堆满了谦卑和畏惧，称呼他为“直毘人大人”。
他没有走进室内，就那样站在院子里，像检阅物品般扫视，排成一排的孩子们。
目光如同探针，毫无偏差落在我身上。
“就是你吗？”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我，那目光带着审视货物的挑剔。
“很微弱的咒力，但很特别...，刚才那股波动，是精神干涉系的术式？作用于视觉？”
我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心脏疯狂跳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疼痛，让我勉强维持着清醒。
他伸出手，抬起我下巴，强迫我与他眼睛对视。
“眼睛很漂亮。”
“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吧？一直藏着掖着，不累吗？”
我咬紧下唇，没有回答，任何言语在绝对的力量和洞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四房那边正好缺个打扫的人。”
他立马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随意对院长吩咐道：
“就她吧。名字？”
“樱...她叫樱。”院长连忙回答。
“禅院樱。”他淡淡补上姓氏。
于是，我成了禅院家四房的养女，一个名义上是养女，实则更接近仆役、工具的存在。
四房在等级森严的禅院家，地位不高，血脉不算突出，备受排挤和冷眼。
我在这里，依旧是被忽视边缘化的那个，唯一的改变是，所处牢笼变得更华丽。
直到遇见了他
禅院甚一。
我因为多管闲事，用还不熟练的咒术，清理纠缠仆役的低级咒灵，被主家那几个无所事事，鼻孔朝天的孩子偶然撞见，并围住嘲笑。
“看啊，这就是四房新来的那个养女。”一个男孩用夸张语气说道，带着轻蔑。
“听说是在什么孤儿院长大的野种，身上都带着穷酸味。”另一个女孩捏着鼻子，故作嫌恶状。
“整天低着个头，神神叨叨，眼神鬼鬼祟祟，真晦气。”
“怪物！离我们远点！”
我低着头，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用疼痛来压制着翻腾的屈辱怒火，沉默忍受着那些刺耳话语。
这场景，何其相似，只是换了个华丽的舞台。
“吵死了。”
一个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瞬间让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些围住我的孩子，像是被按下静音键，脸上闪丝忌惮，下意识散开一些。
我抬起头，循声望去，看到一个黑发年轻男人，他慵懒倚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下，穿着深蓝色的简式和服，领口微敞，面容算不得多么惊心动魄的俊美，却带着与周围浮躁格格不入的疏离。
那是禅院甚一。
在天才云集、竞争残酷的禅院，他的天赋，并不突出，和他所在的四房一样，处于权力和关注的边缘。
他没有正眼看那些孩子，望着庭院里枯燥的景致，淡淡重复了一句：
“滚远点，碍眼。”
那群欺软怕硬的孩子，悻悻离开，临走前还不忘用眼神狠狠警告我一下。
他这才将目光缓缓转向我，眼神里没有怜悯，好奇，施舍，很平淡，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株杂草。
“能看见的话，就别傻站着被欺负。”
他语气算不上劝慰，更基于冷漠告知。
“禅院家，不需要废物，也不需要只会挨打的沙包。不想被当成垃圾，至少要学会呲牙。”
这话算不上温柔，有些刻薄，但是现实。
这一刻，我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脏却前所未有的跳动起来，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耀眼。
也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救世主。
而是因为，我来这个冰冷的家族这么久。
第一次有人在我被欺负时。
并非出于任何利益权衡，非于那所谓的正义感，仅仅是觉得碍眼太吵，就随手制止。
这种纯粹基于自身喜好，任性的行为，反而让我感到一种真实触动。
后来，我像是找到了目标、成为一道执着的影子，我开始小心翼翼接近他，帮他处理一些琐事，用那点微薄精咒力，移动小物件、震慑低级咒灵。
替他解决一些小麻烦。
我做得小心翼翼，不敢奢求任何回应，仅仅是为了报答他那次随手为之的解围。
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察觉到甚一的变化。
他嘴上总是带着嫌弃，言语刻薄，行为上，却透着我还算有点用的放任。
起初，我悄悄帮他清理院角那些低级咒灵时。
他冷眼旁观，既不说好，也不让我滚。
后来有一次。
我操控落叶，替他拂去肩头上看不见的灰尘。
他愣了一下，嗤笑一声，评价道：
“多事。”
却也没阻止。
他会在那个角落多停留片刻。
在我练习操控，总不得要领发愁时。
他会恰好路过，不耐烦啧了一声，随手弹出一道咒力，像指挥棒一样，稳定轨迹，演示如何用最小消耗和控制，达到目的。
“控制，不是蛮力。蠢货。”
他丢下这句冷冰冰的指导，头也不回走了。
我却如获至宝，反复咀嚼着他那看似随意的一击。
因为，想要在吃人的禅院活下去，我必须就得努力变强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有一次，我因在训练场偷学招式，过度使用能力，而脸色苍白。
他会在通往他院落的那段廊下，不小心落下一份用干净叶子包着的简单饭团。
夜晚，我借着月光加练时，他房间的灯，总会比记忆中亮得久一些，透过纸门洒出。
仿佛无声监视，又或是沉默陪伴。
直到有一次。
我听说郊外某个废弃地点，开始积聚诅咒，虽然尚未完全成型，但已有危害普通人的迹象，便偷偷跑去，想凭借自己摸索的能力，将其祓除。
看看自己的水分。
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那个即将蜕变为二级咒灵的狡猾凶悍，在激烈的对抗中，咒力残秽如灼热沥青，溅射到我的手臂，带来火辣辣的剧痛。
我强忍着钻心疼痛，凭借一股狠劲，勉强解决那个咒灵。
然后，陷入昏迷，醒来时，周围空无一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躲回院子里杂草最深的角落，背靠着假山石，咬着牙，不让自己因为疼痛，而呜咽出声。
月光冷冷照在寂静庭院，铺了层寒霜。
我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因为后怕与疼痛，而狂跳的声音，手臂上的伤口，散发着焦糊味，阵阵抽痛，让我冷汗直流。
“笨蛋。”
熟悉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恼怒。
我惊愕抬头，泪水因疼痛，在眼眶里打转，看到甚一站在那里，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影。
他手里拿着一个简陋小陶罐，随手丢在我面前草地，发出沉闷声响。
“禅院不缺你一个咒力，别死了给人添麻烦。”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冷硬，说完，便转身要走。
“谢谢…”
我小声说，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盒重若千钧的药膏。
“甚一大人，”我鼓起勇气，问出藏在心底很久的疑问，“那天在廊下，为什么要替我解围？”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月光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投下长长影子，将我笼罩。
“…打狗还得看主人。”他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带着惯有刻薄。
“你在我院子附近晃悠，就算是我罩的。只是不想看见那些垃圾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丝毫停留。
在他的身影即将拐过廊角，彻底消失在我视野前的那一刻，夜风送来被风吹散的话语：
“另外，叫我甚一就好。”
简单随意的一句话，像是暖流，又像是一把精准钥匙，撬开那早已锈迹斑斑的心门。
我从未想过，被人在乎，被允许靠近的前提，原来，可以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不需要成绩优异，不需要乖巧懂事，不需要贡献所有。
只是，因为我是我吗？
或许只是因为，此刻的我，对他来说是有用的，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我出现在他视野里，而他又恰好不讨厌？
但即便如此，我也心甘情愿。
我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非常想要抓住这一份掺杂关心。
这份关心，比那些明码标价的爱，要真实得多，珍贵得多。
我看着那盒静静躺在草地上的药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泥土血污，不是委屈，是找到了归属感，还有混杂心酸与释然的复杂情感。
原来，不需要完美无缺，也能得到一点电，真实的善意，这对我而言，是奢求已久的全部。
禅院家的平静，从未长久，就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我的存在，终究无法永远掩盖，渐渐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那个眼高于顶、性格恶劣的人。
禅院直哉。
他是禅院家当代家主禅院直毘人的儿子。
是嫡子，天赋出众。
从小就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养成极端傲慢，视他人如草芥的性格。
他从我来之后，就隐隐看我不顺眼，看不惯我低眉顺眼，却又带着一股不愿彻底屈服的韧劲。
因为在他看来，禅院家的女人，天生就是服侍他们存在的附属品，应该温顺、卑微、毫无主见。
那是一个阳光过分明媚的上午。
我正按照惯例，在属于四房庭院里进行打扫。
禅院直哉又带着几个惯常跟班，趾高气扬拦住我的去路，像一群孔雀一般。
“喂，捡来的。”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轻蔑，语气充满不屑。
“听说你还有点特别的小把戏？别整天围着禅院甚一那个废物转悠，用出来让我看看。”
他刻意加重废物，音调上扬，带着挑衅，见我因为这句话抬起头，眼中浮现怒意。
他得意笑了，那笑容充满恶质：
“怎么？不服气？女人在禅院家，就该像狗一样懂得摇尾乞怜，认清自己本分。至于禅院甚一？”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
“一个连像样咒术都玩不明白的平庸之辈，也值得你跟着？他们四房，从上到下，都是垃圾，堆在一起发臭的垃圾。”
他侮辱我，我可以忍。
难听百倍的话，我早已听得麻木，灵魂已经像是结了一层厚厚老茧。
但是我忍不了一点。
他侮辱甚一。
侮辱那个唯一给我一丝善意的男人。
在我眼中，他远比直哉这种家伙更值得尊重！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所有委屈不甘，冲垮理智。
一生要强，，的女人，灵魂在此刻熊熊燃烧起。
你不可以骂我，也不能骂我（单方面）认定的人！
甚一比你这个只会依仗家世、目中无人的家伙，好一千倍，一万倍！
“直哉大人的教诲，我记下了。”
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那双充满傲慢的眼睛，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带着执拗。
“既然直哉大人想看看我的小把戏，那我去试试便是，只希望我清理完之后，直哉大人能明白，四房的人，并非都是您口中的...废物。”
禅院直哉没料到我会不仅应战，还敢带刺回嘴，愣了一下，脸上笑容僵住，像是看到什么可笑又不可思议的事情，爆发出响亮嗤笑声。
“呵，有意思！真有意思！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正好，禅院家名下的七号商场出了个一级诅咒，闹得有点烦人，你去祓除了它。让我看看，你这双看起来只会装可怜和顶嘴的眼睛，到底还有什么用。”
我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刁难，更是精心布制的陷阱，一级诅咒，对于我这种缺乏系统训练的人，仅靠自己摸索使用的精神操控，是十死无生，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那点可笑自尊和强烈维护欲，以及内心深处想要证明的可悲念头，共同推着我，走向黑暗深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到甚一那里。
当时他正在自己那僻静的院落里，对着木桩练习着枯燥基础的咒力操控，听到几个旁系子弟经过时，故意放大的议论声后，手中稳定流转的咒印微微一滞。
“听说了吗？四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养女，居然要和直哉少爷打赌？”
“去祓除一级诅咒？就在那个废弃的七号商场！她是不是疯了？”
“好像是为了维护甚一大人呢，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议论声渐渐远去。
甚一缓缓收起咒印，面无表情回到房间。
这女人愚蠢透顶，无可救药，为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口舌之争，就敢去接一级诅咒，是小孩子才会有的行为，毫无价值的意气用事。
“笨蛋。”
他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带着烦躁，准备像往常一样置之不理。
这种自己找死的人，他见得多了。
但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感，却在胸腔久盘不去，像团湿冷的雾气，萦绕在里面。
他想起，她偷偷帮他清理咒灵时，那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认真的侧脸；想起她练习操控石子时，那双因为专注倔强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想起她接过那盒廉价药膏时，那双泫然欲泣、仿佛抓住全世界的唯一，那湿漉漉的眼睛...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只试图靠近他的小野猫，意外有点用处、在这段时间里，确实给他这死水一潭的院落，增添许多说...生机？
就这么让她被直哉那个混蛋随便玩死了？
“...麻烦。”
他咂了下舌，身影无声无息消失在廊下的阴影，算了，就当是去回收一件，用起来还算顺手的工具。
死了，太浪费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掩盖内心深处的不愿深究。
废弃商场。
坐落在京都内被遗忘的角落。
据说因多年前一场原因不明的大火，而彻底荒废，后来，就成了咒灵滋生和诅咒师聚集的温床。
此刻这里，正散发着不祥气息。
我站在商场布满涂鸦锈迹的入口前，就如同站在巨兽张开的口器边，里面传来的咒力波动，庞大混乱，带着粘稠恶意，让人窒息。
这是一只真正的一级诅咒，远非以往对付的那些杂鱼可比，它所散发出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深吸一口，都带着浓重灰尘和腐臭味。
我握紧颤抖的手，踏入那片象征死亡的黑暗。
内部。
这里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坟墓，破败不堪，到处都是倒塌扭曲的货架，破碎玻璃，烧焦炭化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蛋白质腐败的甜腻气息，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负面情绪。
我凭借着看得见的优势，小心翼翼在一片狼藉中前进，双眼如同最警惕的雷达，不断扫视着光线难以触及的阴暗角落。
突然，一阵刺耳、仿佛无数指甲刮擦黑板的尖笑声，从空旷中庭上传来，在封闭空间里，激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我猛地抬头，看到天花板的破洞处，倒挂着一个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身影。
它保持着类似人类的身形，但四肢异常细长，关节以反生理角度弯曲，皮肤是毫无生气的灰败颜色，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层层叠，如锉刀般利齿的巨大嘴巴。
"又来了...又一个来送死...能量...微薄很特别..."
诅咒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那声音直接作用于大脑，带来精神污染的效果。
我立刻集中全部精神，强行压下心中恐惧，双眼死死锁定它，试图用全部力量，干扰其核心。
“静止！”
我在心中发出声音，咒力如同锁链缠绕而去。
诅咒动作停滞一瞬，巨大嘴巴忘了开合。
但仅仅是一瞬！
它猛地甩头，挣脱束缚，发出更加狂躁的尖笑：
“有意思...你的眼睛...很特别...”
“我要吃了它们！吃了你！”
它从天花板扑下，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
我凭借本能，向侧后方翻滚，勉强躲开这致命一扑，原先站立的地面，被它抓出几道深深裂痕。
我趁机操控着地上散落锈蚀的钢筋和铁管，射向它，命中了它身体，发出沉闷撞击声，却只是在它灰败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白痕。
它被彻底激怒。
“吼——！”诅咒发出震耳欲聋、混合着愤怒与饥饿的咆哮，狂暴咒力的冲击，以它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我咬紧牙关，在身前构筑起精神防线，试图抵挡。
但，那力量太强大了！
防线如玻璃般瞬间破碎，反噬力量狠狠刺入我的大脑，剧痛让我眼前一黑，鲜血从嘴角溢出，几乎站立不稳。
紧接着，诅咒利爪和冲击波如同狂风暴雨般毫不留情落在我身上！
我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清脆声响，感受到内脏被震动的剧痛，温热血液不断从口中涌出，染红胸前衣襟。
我像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击飞，后背重重砸在后方烧墙壁上，又无力滑落在地，激起灰尘。
意识开始模糊，剧烈疼痛席卷全身每一个细胞，黑暗如潮水般，从视野边缘涌来。
我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和前世一样，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我想起甚一……
我不能...
不能就这样给他丢脸...
不能让直哉那种家伙看笑话...
我至少...
至少要证明，我不是可以随意侮辱的垃圾！
濒死之际。
我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艰难用手臂支撑着散架身体，倔强爬了起来，双眼因为过度使用能力而布满骇人血丝，鲜血从眼角和额头的伤口，不断流下，模糊了视线。
我凭借感知，死死盯着那个正在逼近的诅咒。
“我...还不想死...”我声音嘶哑，微弱得如同耳语，带着燃烧生命般的坚定，“所以...麻烦你...去死吧...”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燃烧沸腾！
所有咒力、意志、不甘与执念，都化作最后燃料，疯狂凝聚在这最后操控里！
视野一片血红，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色！
诅咒前扑的动作，突然猛地僵住？
它那巨大的嘴巴第一次发出并非嘲笑咆哮，而是充满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哀嚎！
身体开始不自然扭曲、痉挛，然后开始从内部崩解、消散...
我也到了真正极限。
在诅咒彻底消散那刻，眼前最后景象是那片血红、扭曲的空间，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巨浪拍来，彻底吞噬所有意识。
【....好痛...全身都像碎了...要死了吗...】
【...冲动了...真是个笨蛋啊...但...至少...不后悔...至少...没给甚一大人...丢脸...】
即将沉入永恒寂静的深渊之际。
一声巨大撕裂空间的轰鸣，从入口方向传来！
那由内部咒力残余，和物理障碍共同形成的封锁，被人暴力强行、蛮横破开！
碎石和金属四处飞溅！
一个熟悉到刻入灵魂的身影，带着凛冽杀意和急促气息，如撕裂黑暗的雷霆，猛地闯入这片死寂的战场。
他看都没看，旁边正抱臂旁观，嘴角带着残忍笑意的禅院直哉，目标明确，笔直冲向我所在位置。
是甚一啊。
他来了……
他迅速蹲下身，动作有些粗暴，检查我支离破碎的伤势，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下颌绷紧得像一块坚石。
眼底深处翻涌着我看不懂、却让心脏为之揪紧、颤抖的剧烈情绪。
那是愤怒？是焦躁？
还是...别的什么？
“蠢货！谁让你来的！谁允许你接这种任务的！”他低吼着，声音压着滔天怒意，不知是对我冲动行事的愤怒，还是对布局者的杀意。
但他对易碎品般扶起的动作，却与他那冰冷刺骨的语气，截然相反，带着难以言喻的轻柔。
我用尽最后残存的微弱意识，努力、艰难睁大眼睛，透过厚重血污和模糊视线，去看他。
他紧绷的侧脸线条，紧蹙的眉头，还有那双此刻盛满担忧与后怕的眼眸，如烙印般刻印进我逐渐涣散的意识最深处。
前世今生。
从未有人为我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从未有人，如此急切、不顾一切奔向我。
可能也有吧……可能而没看到……
这份毫不掩饰的焦急在乎，像一道划破永夜的强光，穿透冰封已久的心脏外壳，直抵内心深处最柔软，渴望，也最脆弱的地方。
心脏，以名为心动的情感，如破土而出的幼芽，弥漫在这死亡鲜血的气息战场上。
悄然滋生，迅速蔓延。
混杂着深深依赖、无尽感激。
那是属于少女的最纯粹悸动。
原来被人在乎，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心动开端，可以不是在花前月下，可以是在濒死，看到有人为你风驰电掣、破开绝望而来。
我轻轻握紧了怀里那盒被体温焐热的药盒，如同握住了整个世界，也握住这份萌芽情感。
我的新生，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不是逃避，而是为了...靠近。
这条通往权力之巅、布满荆棘与鲜血的道路，将由我为甚一，亦是为自己，踏出的第一步。
在这个残酷、以力量为尊的咒术世界，我似乎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处，和必须变强的理由。
前方的路，
无论多么黑暗，
多么荆棘密布，
我都要握紧这份温暖，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