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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五案:消失女儿案 【卤鸭舌】 ...

  •   芬妮妈端出来的是盘鸭舌,看起来热了又热的鸭舌,呈现出酱紫色,凌乱地摆满半盘。鸭舌看着紧实油润,像是经过卤汁后再风干,这是南边卤鸭舌的制法。

      要是真像李老头先前说的,芬妮过年没有回来,这鸭舌如何单独跨越上千公里来到稻市的小村来?

      祝晓棠心下起疑,但是面上只当没有这事,满心都放在去南边赚钱的事情上。李老头见她面不改色,也逐渐放下心来。

      祝晓棠连着给李老头倒了几杯酒,李老头喝得起兴,本就有三两分的醉意现在更是醉倒五六分。

      祝晓棠忽然转了话题:“遇到大娘那天,我们是去隔壁村老王家吃酒嘞。王大娘说她给了黑痣两千块,托他从隔壁市讨了个儿媳妇回来。”

      她嘴里说着,眼睛一眼不错地盯着李老头,见他眼珠一瞬间就瞪圆了。

      “多少?你说王家给了黑痣多少?”李老头瞪圆了眼睛追问。

      “两千块。”这是祝晓棠随口编得,却将李老头炸了出来。她看着李老头逐渐涨满怒气的眼睛,重复道:“我听王大娘亲口说的,她给了黑痣两千块,那——么——多!”

      李老头喝不下去酒了,随便编了个谎将祝晓棠送走。祝晓棠顺势离开,但她没有走远,绕到院子后头的土坡上,等了不到五分钟,果然见到李老头从院中冲出来。

      祝晓棠远远跟着李老头,见他踉跄跑过半个村,冲进了一处屋子。大门被撞得半开,可以瞧见屋里李老头正拽着黑痣的衣领,吵嚷争执着什么。

      祝晓棠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虽然无法听见两人在争吵什么,但眼下可以有七分确认,失踪的芬妮正是王家的新娘。

      若是芬妮活着带着温城特产回村,又是如何在短短几天内变作了病死的鬼新娘?若是芬妮是正常死亡,李老头作为她的继父将遗体卖给王家,虽然有悖人伦但也合乎风俗,就没有必要编造芬妮未回的谎言。

      那么,是李老头杀了芬妮吗?

      “但你没有证据。”电话那头的陆铮说。

      两人又通了一次话。

      陆铮告诉祝晓棠已经托派出所去排查客运站和火车站人员,但过年期间人员流动量大,短时间无法给出结果。祝晓棠对此有预期,并没有十分失望,转而将上李村这桩事和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陆铮说:“没有证据你无法报案,就算是报芬妮失踪,你不是芬妮的亲属,没办法立案的。李老头肯定不会去报案,芬妮妈妈精神失常,派出所也不会受理。”

      “这些我也想过。”祝晓棠说,“我已经托人去联系芬妮的未婚夫,他能够证明芬妮回乡并且失踪,到时候就可以立案了。”

      “好,我和所里的兄弟打招呼,让他们第一时间想办法控制住黑痣。”陆铮说,“你不要轻举妄动,我和卫队打招呼,尽快赶去。”

      祝晓棠在电话里答应了,但放下话筒就回家找了把铁铲。

      等立案再控制黑痣就来不及了。像黑痣这样的惯犯老手,李老头今天上门争吵已经足够引起他的警惕,等公安进村调查,他早就像吃饱的黄鼠狼,抹抹嘴上的鸡毛就溜得无影无踪。

      陆铮他们穿着警服就要遵纪守法,守着规矩办案,但祝晓棠现在不是,她可以越过规矩这道红线。

      祝晓棠在老宅的柴房里翻出一把铁铲,虽然经久不用,但掂量几把还算结实承受,她拿上铁铲就要出门,眼下出发到了香溪村差不多入夜,月黑风高正好挖坟。

      临出门,她想了想,绕去厨房和祝大嫂通个气:“……嫂子,事情就是这样,只能把芬妮刨出来,这是唯一逮捕黑痣的证据。要是我夜里没回来,你就去派出所报案,要他们找市局的陆铮。”

      “你、你、你哪来这样大的胆子!”祝大嫂惊得跺脚!

      “嫂子,你先别和我大哥说,他顶不住事,要是人还没挖出来就走漏消息,事情就办不成了。”祝晓棠说。

      祝大嫂:“那你就和我说啊!我就能顶住啊!”

      “你呢,家里大小事都是你做主。”祝晓棠徐徐劝解:“那天我们一道把芬妮妈从雪地里领回来了,她那样子多可怜。要是错失了时机,芬妮妈一辈子都找不回女儿了。”

      “妈妈,我们帮帮这个芬妮姐姐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溜进厨房的淘淘突然开口,她拉着祝大嫂的衣角说。

      雪地里赤足的芬妮妈和身边的女儿,让祝大嫂下定了决心,她摸了摸淘淘的头:“刚才你都听全了?今晚别睡,要是三点妈妈和姑姑没回来,就摇醒你爸去报警。”

      “啊?嫂子,你什么意思?”

      祝大嫂手脚利落地找出铝饭盒,往里面装鸡蛋、饺子、姜片,又灌了一瓶黄酒,用花布扎紧。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祝晓棠面上闪过犹豫。

      祝大嫂语速很快地补充:“你晓得香溪村的路?你晓得王家老二埋在哪里?你咋去香溪村,村里哪户人家可以借摩托车你晓得?”

      祝晓棠乖乖地连连摇头,唯有:“嫂子你仁义,女中豪杰。”

      “这不就结了。”祝大嫂弯腰,从灶膛里拿出一根撬棍,道:“走吧女中豪杰,我们速去速回。”

      “等等!”两人临出门前,淘淘上来给祝晓棠兜里塞了一串鞭炮:“爷爷说了,邪祟小鬼都怕炮仗!妈妈、姑姑你们要是害怕,就放炮!”

      祝晓棠摸了摸淘淘的小脑袋,拉上衣兜拉链,和祝大嫂一起奔向黄昏的夕阳里。

      两人抵达香溪村夜色已深。村里的夜宁静漆黑,祝大嫂指出村民葬坟的山坡,祝晓棠把摩托车远远停在山坡后的路边,两人打着手电筒摸黑上山,一路经过不少坟茔。正值年间,不少人祭祖,路过的墓碑前有些烧着蜡烛,零星的烛火在黑夜里飘摇,好似鬼影幢幢。

      祝晓棠上辈子办了百起命案,气壮胆大,并不害怕。只是听见自己身边的祝大嫂呼吸越来越急促。

      “大嫂,你要是怕,就牵住我。”祝晓棠说着话,伸出手去。

      “怕啥!我、我可是、党员,我们唯物主义者,不怕、怕什么牛鬼蛇神。”祝大嫂上牙打着下牙说,“我就当、当自己是芬妮妈,要是亲妈来挖女儿,哪会怕呢!”

      说着话,祝晓棠的手电筒往前方的一处墓碑上照,他们找到了王老二的坟。在王老二的墓碑后,新起了一处坟茔,光秃秃得还没有生出草来。

      祝晓棠这段时间在后厨操练,生出浑身力气来,抡起铁铲就往下挖。新土好挖,月亮在天上走了一段,坟包就被挖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头的棺材板来。

      这鼓舞了疲惫又惊慌的祝大嫂,她手中的铁铲也一下比一下有力。在两人的努力下,棺材上的黄土彻底被扫开,露出这副新棺材的全貌。而就在此时,太阳也出来了,王家新娘的棺材重见天日。

      “我嘞个天爷!你们在做啥!”

      两人背后惊天霹雳般响起一声嚎叫。原来是记挂儿子的王大娘,一大清早就来上坟烧纸,将挖坟掘土的两人抓了个正着。

      “嫂子,你拦着!给我争取几分钟,我把棺材板撬开!”祝晓棠接过铁锹就动手。

      王大娘立刻分辨眼下敌我局势,面对着挡在身前的祝大嫂,哀嚎着就转过身,往山坡下的村里奔去。

      “咋办,她肯定去喊人了。”祝大嫂很焦急。偏偏棺材板上的铁钉入木三分,祝晓棠全身压在铁锹上使劲力气才撬动几分。

      “大嫂,你去,你去报警!说挖到了芬妮!”

      “那、那咋成!咱们可还没挖到呢。”

      祝晓棠浑身使劲,额角沁出的汗珠砸在棺材板上,她咬牙说:“去!王大娘喊来人,我们就出不去了!”

      “成!”祝大嫂一跺脚,转身也飞奔下山。

      祝晓棠没有回头,争分夺秒地撬棺材板。

      天彻底亮起来了,日光隔着晨雾将整个山坡照亮。随着视线逐渐清晰,祝晓棠也清楚地听见越来越近的吵嚷声。她回头一瞧,王大娘奔在最前头,领着一大帮村民向她围了过来。

      “上李家的丫头!你给我们下来!”王家人首当其冲,个个手里都操着家伙,脸上是那种被冒犯的、混杂着心虚的凶狠。后头的人也是群情激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祝晓棠。

      只有十几米的距离。

      祝晓棠已经撬开棺材的两角,她松开握着铁撬的一只手,往后腰的背包里摸去——那里塞着家里带出来的饭盒,还有淘淘给的鞭炮。

      “都站住!警察办案,都站住!”祝晓棠扯开嗓子喊。

      冲在最前的男人骂道:“你个丫头片子,什么警察办案,办到老子家里来!”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王家谋杀邻村女性,就埋在这棺材里!”祝晓棠说这话,两只手都放到了后腰,摸索着捏住鞭炮的引信。

      “放你娘的屁!”

      “都站着别动,否则我开枪了!”祝晓棠说着,将饭盒举高到头顶。

      裹着军绿色的包布,几步外的人群一时很难看清这个硬东西究竟是什么,人群骚乱了起来。但为首的王家男人仍是高举着手里的家伙,王大娘喊着“我得儿”在背后推了一把,他们踉跄着要冲祝晓棠扑来。

      引信嗤嗤燃烧,随即饭盒里发出一声闷响。

      砰——

      被铁皮闷住的、压缩过的、低沉而具有威慑力的钝响。像枪。像极了枪。

      围着的这些村民,有几个分得清鞭炮和枪响?

      冲在最前头的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人群炸了窝,女人尖叫,男人往后挤。王大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现在。”祝晓棠把还在冒烟的饭盒收回口袋,弯腰抄起地上那把撬棍,“谁还要拦?”

      没人敢上前。

      撬棍插进棺盖和棺身的缝隙,祝晓棠肩膀一沉,全身力气压上去。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锈蚀的钉子被一寸寸拔起。一下,两下,三下—

      棺盖被她整个掀翻在地。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新土、腐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息,猛地冲出来。有人哇地吐了,有人捂着脸往后躲,祝晓棠扔开撬棍,往里头一看!

      棺材里蜷缩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老式的红袄嫁衣,侧躺着,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睛紧闭,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身旁满是散乱的蛋壳、碎屑,混合成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也有胆大的凑了上来,她抖着声音说:“芬妮——真、真是芬妮!!!”

      祝晓棠仔细观察着芬妮的姿态,隐约间好像见到她胸脯前的起伏,虽然十分微弱,但确实有。她探下身,伸手探向芬妮的脖颈。皮肤冰凉,但没有僵硬。她指尖压下去,寻找那根应该跳动的血管。

      然后她感觉到了。

      极微弱。极缓慢。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像冬眠深处最沉的那一口气。一下,然后隔了很久,又一下。

      “还活着。”祝晓棠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这句话像被风刮过人群,有人惊呼,有人倒吸冷气,王大娘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人身上。

      就在这时——

      芬妮的眼皮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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