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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证道 在以貌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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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玉椅早已在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此刻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萧忌面前,上面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全然陌生的中年人。
这里是萧忌的心境,她隐隐约约知道,此间所见大概只是自己心间方寸。她深知自己并非想象力丰富的人,一个全然未曾见过的人怎会如此清晰?
一时不知所措,座上座下两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维持着诡异的静默。
然而,终究是那御座上的人率先绷不住,屁股下的御座好似咬人,抓耳挠腮地挪了挪,反手挠了挠自己的衣领,从里面抓出了什么东西,一口气吹向御座旁的烛台,顿时一阵“噼里啪啦”声响起。
萧忌:“……”
默默地仔细辨认了一阵,萧忌终于认出来,此人她曾在画像上见过。
圣人治水分鼎,九州一统后,唯一的皇帝,燕稷。
燕稷抓完了虱子,扭了扭脖颈,似乎觉得松快了不少,本来端端正正坐着的身形,顷刻间便没型没款地翘起了二郎腿。
萧忌无声无息地抹了抹眼睛,期待拂去眼前幻象。
“怎么?没见过?朕也是人。”
燕稷笑眯眯地看着她,竟有些慈祥。
在以貌取人这方面,萧忌也不能免俗,她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开创前无古人壮举的人会狂傲,会狂妄,会在一定程度上与人性相去甚远,独独不会像眼前所见这般,像个市井无赖。
“本王以为陛下这样的人应当远在云端,凡人望尘莫及。”
然而很快,萧忌便平复了心底的波动,负手于身后,仰面直视座上人,不卑不亢道。
两人如同狭路相逢的孤狼,各自不动声色地从对方身上逡巡而过,默默地观察着。
从萧忌的视角看去,眼前人虽已年逾不惑,早已失去了青春加持的风华无量,周身却无半分颓败之气。能活到这个年纪的平民大多面黄肌瘦,周身早早萦绕了死气;而这个年纪的贵族大多在荣华富贵中腐朽,身体因不加节制早早磋磨变形,精气神只剩苟且阴郁。
而燕稷虽没型没款地维持着市井无赖的造型,却罕见的肩背如松,内里一副骨血似乎仍铮铮如铁。
“没想到,数十年后,竟还有人继承了朕的风骨。小崽子,若你是朕,你会是什么模样?”
燕稷打量完萧忌后,忽而笑了起来,眼神蓦然变得锐利,慈祥的假象一扫而空,如鹰隼般锁紧猎物,威压毫无保留。
“本王不是你,你的盛朝二世而亡,千秋万代的美梦早已灰飞烟灭。”
萧忌冷冷道。
面对大逆不道的挑衅,燕稷的面上瞬间划过阴沉的杀意。然而,再度转念一想,此处不再是他的大盛,足下不再有千军万马为他效忠,他不再是那个轻轻一跺脚九州便要跟着震一震的千古一帝。
燕稷忽然朗声笑了,似乎对无法奈何座下之人早已释怀,再一次如同长者一般,循循善诱道:
“那你为何要坐上朕的位置?能走到朕的座下,说明你乃人杰,有‘道’可循,可想要坐上朕的位置,光有‘道’可行不通,不然坐上这个位置该是满嘴‘圣人言’的迂腐儒生。”
“或许本王与陛下登临此座的理由相同,狂妄地想要以一己之力代替万众之愿,改变些什么。”
两人目光再一次对峙于半空中。
燕稷翘着的二郎腿缓缓放下,双手平握在玉椅扶手上,恢复了端正的姿态。
“哦?”
他冷笑一声,似无法苟同,纠正道:
“萧忌,萧重心,想要坐上朕的位置,真正要的不是‘道’,而是无需思考的‘欲望’。”
燕稷站起了身,玉阶之上,居高临下。
“这里是俯瞰世间蝼蚁的地方,没有人能够忤逆你,指尖所指,要谁生便生,要谁死便死,极尽九州之力供养一人,普天之下,何物不是你的东西?又有何人敢不为你驱使?”
燕稷伸出双指指向萧忌。
“这才是千万人趋之若鹜的理由,你不想要吗?”
萧忌站在原处纹丝不动,摄人心魄的诱惑如有实质,与她擦肩而过。
像她这般视掌控为“术”之人,如此诱惑怎么可能不会心动?凡人皆有欲望,放纵的欲望与恶念着实也无分别,她也绝非圣人,心如止水。
只是——
“若是这般,你的盛朝合该二世而亡。”
萧忌缓缓闭上了双眼,复又睁开,清明异常。
“毁了盛朝的人,恰恰是托起你脚下万众之巅的蝼蚁。这些蝼蚁,包括曾经的我。”
克制的笑声渐渐升起,直至纵声大笑。
就在萧忌以为幻象即将溃散时,燕稷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重新翘起了倨傲不羁的二郎腿。
“从你不再自认‘蝼蚁’的那日起,这御座便为你留了位置……只是,坐上它的那一刻,从此与它血肉相连,到那时,你还能放声高呼如今的狂悖之语吗?”
萧忌沉默不言。
燕稷眯起了双眼,生前身后,他仍旧屹立于众生之巅,无可撼动,他对这副景象甚是满意。
“如今九州之内的制度、规则,仍是朕当年登临绝顶所勾画。你们一个个自以为推翻了盛朝,便能为所欲为吗?萧重心,当你也成为御座的一部分,即便只是一时兴起想尝一尝漠北的羊肉,不论时节,不论千里之遥,这份微末的私欲也会成为每日的份例。而你所能做的,只有维护这份或庸常或荒唐的秩序,回望今时今日的大呼小叫,只觉愚蠢。”
燕稷冷冷地提起唇角,毫不留情地撕开至高之位的真相。
“如何?继承朕的规则?”
他向阶下萧忌伸出一只手,仿佛要将她渡化。
萧忌垂下双目,手中紧紧握着短剑,在威逼利诱与谆谆教化面前,似乎有所退缩。
“世上聪明人有许多,或能一眼看穿结局,或能于暗涌处搅弄风云,却也会轻易失望,沉沦,觉得无趣。这般对比下,不觉得死心眼的棒槌更难能可贵吗?”
毫无由来的,心底里一个人倔犟的身影似乎冲散了山崩海啸般的杂念,萧忌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缓缓重新抬起双目。
突然,眸光中寒光一闪,短剑出鞘,萧忌执剑直指御座中人。
“陛下,时过境迁,你的规则早已被打破,接下来,规则该由我来定了。”
面对指向自己的剑尖越来越近,燕稷无动于衷地叹了口气。
“无可救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时迟那时快,剑尖近身的前一刻,一块白玉石璧挡住了萧忌的动作。白玉触碰到剑尖的一瞬间,龟裂飞速蔓延,而白玉做成的物件却丝毫没有四分五裂的迹象。
萧忌定睛望去,那东西竟是白玉玺。
“昆仑玉当真是世间至宝,可惜就剩这么点东西了……朕如今倒是拭目以待,你的‘争取’是否也只是这块玉石上无足轻重的划痕。”
燕稷一手握住白玉玺挡于身前,堪堪格挡住了迎面挥来的剑刃。
萧忌冷哼,并不遗憾未能一击而中,只是骤然收起手中剑,归了鞘。
“忘记告诉陛下了,你座下的昆仑玉椅和手中的白玉玺早就被前一个苦主炸了。当年属于你的权柄彻底不见,这不是可有可无的划痕,这是‘大不了同归于尽’啊。”
看着眼前人无所谓的面色,却没有玩笑的意思,燕稷的怒火这一次却没有显露分毫。
“朕会一直看着。最后送你一份礼物……”
燕稷腕子轻抖,力道由腕传达到指尖,掌中白玉玺便向前飞去,直至如同化开一般融化进萧忌的心口。
“这份礼物,名为‘王心’。”
萧忌一瞬间如遭巨石碾压,来不及反应分辨,燕稷的身形与面容便彻底消失,而她仿佛从高处一脚踏空,从千辛万苦登临的天梯之上坠落。
幻境骤然崩裂!
一线锐利无匹的白光骤然倒映于眼眸中。
生死一瞬的本能突然被激起,萧忌果断地放弃视觉与听觉,依照本能横剑猛然向前。
雷声渐弱,天边的乌云散去,骤然的清净,令耳畔只剩下风声。
黄尘落地,一把短剑,一把折扇,分别架在其主人的敌手脖颈半寸处。
仿佛是知道了萧忌耳鸣,那人异常贴心地等待耳鸣淡去,才幽幽开口道:
“虽不得行伍历练,借助奇巧机关,我也不一定会输给你。”
天光一寸寸挪动着,照亮了赵承瑾眉目弯弯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