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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立心 截然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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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为王,萧忌的手上沾染了数不清的鲜血,绝非清清白白。
她早已记不清死在自己手上的人都有着怎样的面孔,因为记得意味着背负,凡人的血肉之心背负不动。
可迄今为止,有一个人的面容无需刻意忘记,便模糊不清。
因为那人,沉鸢守将,程青,自始至终戴着面具,无论是白面具,还是铁面具。
头一次见到程青的真容,面对这般平和,仿佛能原谅世间万物的脸,萧忌却没什么意外,反而有些熟悉,随即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见到故去之人,看来,要么是本王已经死了,要么……便是你还活着。”
“错了。”
程青轻轻摇了摇头。
“北疆王殿下深谙人心,入世太深长了颗疑心,未必是幸事。死去的人不会归来,在下确实前尘尽了,不复存在了。”
听闻程青一本正经地反驳自己,萧忌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自讨没趣。毕竟,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像她这般嘴欠手贱,没个正形。
见萧忌面上神色微动,程青却似乎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没说明白,于是接着解释道:
“这里是殿下你的心境,我的铁面具因常年佩戴,加上年幼时曾碰见过奇人异士,多少沾染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或许是方才那一剑触动了面具里……我的残念。”
萧忌曾透过另一张面具窥见过眼前人的过去,对于幻境、梦境的接受程度不算差,只是始终提防着,这个幻境一样的地方万一一个不对付,突然溃散回到现实,岂不是要被那心狠手黑的赵承瑾给削成两半?
“真是羡慕你啊,从始至终都在做自以为正确的事情,从未迷茫,也从来没有人对你指手画脚——守着一个风雨飘摇的旧都和一个不是东西的朝堂做什么?”
萧忌随意地盘膝而坐,脚下之地如同涟漪般散开,愈加证实了此处非六合之内。
“可是结果不是都知道了么?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我没能救下任何人。”
程青侧对着萧忌的位置,那张仍旧属于少女的面容喜怒哀乐都分外明显,即便是一张侧脸,也写满了落寞。
或许正因如此,才始终戴着面具。
“守着一样东西,累么?一生都不再是你自己,累么?”
萧忌鲜少遇见心思纯澈的人,在她的敌人中,程青算是一个。
“我最初的愿望,只是守护一座城、一群人罢了。那是我爷爷,我父亲,我哥哥一脉相承坚信的东西,所以自然而然便也成了我的东西。我不像你,一直在找寻,一直在挥剑向前,我只是沿着先人的足迹,这样会轻松一些,即便错了,也会有人记得,程家的先祖曾是英雄,而我……是英雄的后人。”
程青回过头望向萧忌的方向,忽而笑了。
萧忌扶在膝头的手指蜷了起来。
“那为何一张铁面之后,还会有另一张面具?”
“都不是我,有几张面具又有什么关系?”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萧忌忽而觉得当年的“鸢飞戾天”仿佛是一闪而逝的幻影。
突然,水滴声划过无声的幻境。
一个人影缓缓显现。
萧忌起身前去人影身旁,绕着那只有自己半截身高的小孩转了半圈,恍惚有些眼熟。
直至那小孩手中的短剑又快又猛地向前挥去,萧忌旋身躲开即将触上自己的剑刃,后知后觉认出来,这小孩是小时候的自己。
程青落后一步跟上,看了一眼凶狠地练着剑的小孩,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抱臂观赏的萧忌,轻叹道:
“截然不同。”
萧忌回过神来,不置可否。
“或许吧。”
“你为何握住手中的刀剑?”
“不如问我为何只相信手中的刀剑。”
程青愣了一瞬,随即了然似的点了点头。
“若不是面具,我也早就被吃干抹净了。你比我走得更远。”
随即,小孩的人影逐渐抽长,四周渐渐浮起了另外的人影。随着小孩人影大开大合地挥剑动作,四周的人影一个个倒下,血如同墨色随身下涟漪晕散开。
萧忌淡淡一瞥,程青面上怜悯的神色一闪而过。
“刀剑本是凶物,无论赋予怎样冠冕堂皇的美意,本质只作伤人用途。”
“侠以武犯禁。”
“前提是太平盛世。”
程青沉默半晌,笑道:
“你果真不信能拯救苍生,只有我相信着却做不到。但是,我不认为你是对的。”
“所以,我若执剑,我的敌人也必执剑。”
水滴声再度响起,将萧忌的后半句话淹没其中。
“我从不认为苍生需要被拯救,我非神灵,既非神灵便不该有神的傲慢。”
琼楼玉宇与高阶平地升起,横亘于两人之间。
程青的面容在虚幻的建筑光影下逐渐淡去。
“就送你到这里了,往后的路还是你自己走,有缘再相会。”
萧忌缓缓登上光华流转的阶梯,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固守一国一家,程青,你一直都是勇者,我很羡慕你。”
程青的身影带着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散不见。
萧忌继续登上如同天梯般的阶梯,继续向前。
就在她以为这些阶梯无论如何也爬不完时,一人与她擦肩而过。
萧忌顿住脚步,闭上双眼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用一张讥笑的脸去面对身后的人。
果然,一回头便撞进那人同样笑得虚情假意的眼睛里。
“这么多年了,我都快忘记你的模样了,哥哥。”
“你长大了,阿忌。”
萧谌敛去笑容,重新变成严厉审视的模样。
“依然是个不成器的妹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呼来喝去足够听话就够了的妹妹。”
萧忌神色不变,冷漠道。
萧谌轻轻皱起了眉头。
“你的剑术是我教的,你的马术也是我教的,还有漠北黑甲,也都是我给你的,只要听话便什么都能得到,你又有什么可怨的?”
“在我年幼时,你将剑塞进我手里,我很高兴,可带着黑甲走到今天的人是我。”
萧忌一步步向下走近萧谌,冷冷道:
“我不是你,我今日拥有的一切不全是因为你,我不是你用来证明自己的东西。我说过,我会赢过你们所有人。”
“好吧,你已经赢了,小白眼狼。”
萧谌重新换上了一副嬉笑模样,显得格外可亲,仿佛之前种种只是玩笑。
萧忌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无论她如何修炼,哪怕修炼成精,在至亲面前依旧是个控制不住脾气的小孩。
“喂,不见母亲一面么?”
萧忌脚下顿住,很快便继续向上攀去。
“她觉得现在的你是她的骄傲。”
萧忌彻底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从前不是么?”
意料之中,没有等到答案。
萧忌冷冷地弹去眼角的东西,脚下再不停歇。
不知攀了多久,脚步愈加滞涩,天阶光华流转间隐约聚起了黑雾,幻影一般的天空雷声大作。
哭泣声、咒骂声、嘶吼声……
无数不甘心的怨念乍起,魔音贯耳似的涌进萧忌耳中。与此同时,黑影中似乎伸出了许多无形的手,拖拽着她,令她寸步难行。
“杀了这么多人,你还记得我们是谁吗?嘿嘿嘿……”
“人都是要死的,我们在地狱等你,北——疆——王——”
“好恨,好恨,好恨……为什么死的是我?凭什么被放弃的是我?”
……
“滚开。”
萧忌觉得自己每登上一步阶梯,心境里涟漪波动幅度便越大,似暗涌着惊涛骇浪。她将手中短剑挥出凌厉的一线,那些黑雾散开后却不折不挠地再度缠了上来。
“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事么?”
一人冷眼旁观许久,终于出声嘲讽。
萧忌眯起了眼睛,辨认着身形隐没在黑雾中的人影。
“与你相比,本王可算是自惭形秽了,姜琰。”
姜琰是她为数不多记得的面孔。她此生最大的敌人,她的另一面,她的另一种结局。
“本质有区别吗?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我是一样的。”
姜琰隐没在黑雾中的面容逐渐清晰,居高临下俯视而来。
“你会走上与我相同的道路,终有一天,手中引以为傲的刀剑成为屠刀,众叛亲离,无人可信,孤身赴黄泉。”
诅咒之声犹如从四面八方传来,余音久久回旋不散。
“不会。本王绝不会像你,依赖生杀予夺。”
一直以来竭力规避的,她绝无可能像姜琰那般将生杀当作解决一切难题的手段。
萧忌握剑的手与滞涩之力对抗着,不自觉地痉挛着。
笑声紧随其后,嘲笑着,仿佛在期待看见她的下场。
萧忌不胜其烦,奋力再度挥剑,却发现自己的手如枯树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皱缩!
久违的惊恐涌上心头,头顶电闪雷鸣更盛,心境中蓦然掀起巨浪。
“你也会老,也会死。”
姜琰轻声叹息道。
“既然承认了自己是个凡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便去好好看着自己变老,老成一个怪物。江山于你算什么?今时今日信的东西于以后的你又算什么?即便是你我,也逃不过生死……”
姜琰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萧忌逐渐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恍然发现随着身体的衰老,除了四肢百骸越来越无力,听力也在逐渐衰弱。
就好像自己拥有的,引以为傲的一切,正在被一样一样地夺走,眼睁睁地,清清楚楚地感知着,毫无招架之力。
萧忌觉得自己平生未曾像现在这般恐惧过,无论是刀剑近身生死一瞬间,还是无能为力的孩童时期。
若是刀剑加身,她可以在颤栗中战意更盛。若是孩童时无能为力,只要相信手中的刀剑,终有一天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力量。
可是,衰老与死亡,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绝望。
她颤抖着握紧手中短剑,仿佛这般便能聊以对抗巨大的恐惧。
为什么是这样的命运?
为什么坚持了这么久的东西,说是假的便是假的?
凭什么?
早知如此,何必挣扎?
顿时,黑雾大涨,遮天蔽日般将萧忌整个人裹挟其中,黑雾中的笑声、哭声响亮地此起彼伏,仿佛在庆祝得偿所愿。
“重心,七情上脸真是久违了,可是不该是现在。”
一只手破开重重黑雾,一把抓住萧忌滞留在半空中,枯瘦的手。
刹那间,裹挟着萧忌的黑雾惊恐地一哄而散,电闪雷鸣悉数重归平静,心境中滔天的巨浪重新隐没于涟漪之下。
施加于萧忌身上的衰老瞬间溃散。
萧忌缓缓回握住那只手,忽然低垂着头猛然扎进那人的怀抱,身体颤抖不休。
那人猝不及防吃了一记头槌,在巨大的冲力下,被撞得闷哼一声。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抚上怀中人的后脑勺。
“七老八十了也还是个一身刺的熊孩子,真糟心呐。”
赵执彦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感叹道:
“不过这样的你可比平时可爱多了。”
“滚蛋!”
听闻戏弄,萧忌猛然起身,背过身去,抱着双膝蹲下。
赵执彦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走向她身侧,陪她蹲下。
“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恐惧是软弱之人的借口,我这一生一样一样夺来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夺走又怎样?大不了在此之前,用这把剑还回去就是了。”
萧忌的手中自始至终握紧了那把短剑。
赵执彦无声地伸手覆上了她青筋暴起的手背。
“嘴硬。生老病死是凡人逃不过的劫难,恐惧没什么丢脸的……若我还在,生死本不该这么早与你相关。”
心境中平息了没多久的涟漪重新掀起波浪,似有卷土重来之势。
名为“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一时间令萧忌一败涂地,赵承瑾曾说她“舍弃了七情六欲贪嗔痴”,如今想来倒是被她忽悠进了阴沟里,这些独属于凡人的软弱,她一样也舍弃不掉,埋藏在心底深处,直至有朝一日落地生根,长成遮天蔽日的怪物,令她无措。
“若我不争,若我及时止损,是不是就不是今日光景?”
“聚散不过缘深缘浅,不必太过执着。上次告别时,还有句话未来得及与你说,北疆王殿下。”
赵执彦蓦然正色下来,如同过去无数次那般,背负着身份的枷锁,单膝跪于萧忌面前。
“以臣子的名义,臣想告诉大王,过去无论是谁轻视你,都不该是如今的你妄自菲薄的理由。你只是你,既然肩上抗得起万众的期待,便该受的起如珠如玉的珍视。臣愿大王兀自珍重。”
沉默良久,萧忌从赵执彦掌下抽出了自己的手,面上再度挂起一抹笑,如同自嘲。
“肩有所负,岂敢止步沉沦,自轻自贱?”
她缓缓起身,望向身后直通云霄,庄严肃穆不似人间的阶梯道路。
“只是,一步一心魔,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再继续下去,停留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好?”
萧忌望向高处的目光逐渐涣散,一直孜孜追寻的事物一瞬间如同镜花水月,令她忘记了追寻的理由。
“重心,我是你最后的依赖,最后的软弱,必须要走了。”
“可我不想你走。”
如同很多年前,萧忌孩子气般任性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怔愣的神色划过赵执彦的脸庞。
“还能见到你无理取闹的一面,真的很好很好……如果可以,重心,真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温柔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一如他一直以来的模样,温润如玉,浊世佳公子。
可他手中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他温柔地掰开萧忌紧握成拳的手,将自己被拽得死紧的衣袖抽了出来。
“不是说好了吗?要让我看见你君临天下的模样,怎么这么快便说话不算话?赖皮的小孩。”
他将双手搭在萧忌肩上,微微低下头直直地看着她通红的、却始终不肯落泪的眼睛,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轻声道。
“谁赖皮?谁是小孩?”
我只是想要将重要之人留在身边而已,只是恍惚间回过神来,已一无所有。
萧忌死死地回望向那双熟悉的眼睛,心底里陌生的委屈乍然决堤,平日里的尖刻全然派不上用处,只剩下色厉内荏的反驳一次次地重复。
可她终究说不出口真正的心中所想,因为那太过懦弱。早已习惯了不再,也不能表现懦弱,这副身躯哪怕血肉尽数溃败成泥,内里的一副白骨也会铮铮而立。
“这次换我道别可好?执彦哥哥。”
萧忌后退一步,避开了双肩上的手,一步一步,再一次登上几步阶梯。
“没有谁能够陪谁走到最后,可是,如果认真道过别,是不是将来便会少一些执念?”
与其让执念扭曲过去与将来,不如将过去同路的光阴全部铭记,背负“记得”的痛苦,切切实实感知每一个“现在”。
可惜,没有人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放心向前走吧,重心。”
萧忌站在阶梯高处回首望向来时路,赵执彦的身影也渐渐淡出自己的视线。目光眺望所及,远方,亦有无数身影飞速淡去。
伫立良久,她不再回首。再一次启程,那仿佛永远也抵达不了的终点,终于越来越清晰。
直到她看见了世间不复存在的昆仑玉御座。
一个陌生人端坐其上。
“朕等你许久了。萧忌,萧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