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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羁旅 像个魔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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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与现实骤然倒置,巨大的冲击令萧忌耳中一阵轰鸣。
天光刺破了滚滚尘埃,城门处荒凉的废墟重新映入眼帘,目之所及,赵承瑾嘴唇翕动,一字一句坠进她逐渐清明的耳中。
胸口如同被巨石碾压过的闷痛尚存,眼中所见之物仍止不住天旋地转,唯有手中短剑竭尽全力未曾偏离半寸。
“大费周章便是来讨要当年遂州被占的便宜?”
萧忌一边冷笑,一边留神不远处被劈成两半的面具残骸。
“可惜,在下骨子里是个正经人,万般没有北疆王的癖好。”
赵承瑾似对自己脖颈血脉半寸处的剑刃视而不见,率先收回了自己的折扇。
眼见此人干脆利落地收敛了自己的爪牙,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萧忌当场便恶念骤生——不如干脆了当地做了那小人,一剑下去便再无挡路人。
只可惜,心口闷痛太过剧烈,手下动作占不了先机。
萧忌挽了个剑花将短剑入了鞘。
“看出些什么了?赵舵主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赵承瑾眼睁睁地看着萧忌面上神色几番变化,心下了然,此人必然是故意。她凝视着那把随剑花入鞘的短剑良久,忽而笑意加深。
“看出了北疆王真是此间活菩萨。”
萧忌:“……”
开始后悔撤剑了。
“你我之间大概是要争一世的输赢了。”
趁萧忌即将出言不逊之前,赵承瑾敛去不怀好意的笑容,沉静下来。
“江湖庙堂,相望不相见。”
天光彻底刺破浓密的黑云,一束一束地点亮凡间的焦土。
阴霾消散的一瞬间,萧忌面上神色瞬变。她沉默地望向眼前人,从初次见面起,便一眼认出对方,是此生最为棘手的敌人。
这些年,她们结过盟,也互相挖过坑,自始至终道不相同,无法左右对方的意志。可毕竟不同亦可和,想要赢便凭自己的本事去争取,这本无可厚非。只是,之间横亘着至亲之人的鲜血,有些事便彻彻底底改变。
“不像你,这么轻易便放弃了?”
沉默良久,萧忌冷冷问道。
“若你终有一日背弃今日之愿,‘甲子’一门也是会‘替天行道’的。”
赵承瑾满不在乎,忽的退后一步,将折扇拢起,双手相扣,郑重其事地对萧忌施了一揖。
“遥祝陛下天命所归,千秋不朽。”
萧忌倏然怔愣在了原地,她从未想过,第一个恭贺她登临绝顶、得偿所愿的人,竟是赵承瑾。
“你我算是‘朋友’吗?”
这些年,她打败过一个又一个敌人,越过一座又一座高山,一步步走向九州众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位置,其中杀机又何曾不是心知肚明?
她最擅长应付的是“敌人”。
只是此刻,她那一惯看破人心的自信迟疑了,竟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
“你说呢?既非同窗,亦非同道,算的哪门子‘朋’与‘友’?若是硬要扯上关系,你大概是这世上的另一个我?儿时的我替你被母亲偏爱,少年时的你又代替了我得到兄长的支持,若你我命数重合,大概便是圆满。”
萧忌重新望向对面笑意盈盈的人,光阴没怎么改变那人的面貌,仍是如同精怪般的少女。以人为镜,两人本质都是极其强硬的人,或许因为在最初光阴里得到母亲不同的对待,这份强硬却有着本质的不同。赵承瑾自始至终自视甚高,许多事仅凭一己私心肆意妄为,真正的‘天下之大无不可去之处’。
而她萧忌,这份强硬的背后又有多少背负?
“可你我注定此生不得圆满,这一次也算作‘让着我’吗?”
萧忌收敛了异色,面上多出了几分笑闹的神色。
“算作‘选择你’。”
赵承瑾深深地看了萧忌一眼,重新挂上假面似的微笑。
入“甲子”一门,受戒“大道无情”,以凡人之心承接圣人教诲,大概便是学成了个半吊子的原因吧?
“‘甲子’这一回选择了‘顺势而为’,为苍生黎庶,也为……血脉至亲。”
声音飘散在尘埃里,逐渐远去。
废墟之上,弥漫着血与尘灰的气息,萧忌如石像般伫立其上,一动不动地目送红伞白衣远去。
方才刺破乌云的天光再度被密不透风的浓云遮掩。
天,再度阴沉了下来。
萧忌面上的笑容在光影处缓缓消散,化作冷冽的神色。只有目光中似仍有星火,在突如其来的暗色中熠熠生辉。
她缓缓揪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真如幻境那般,融进了一颗冰冷的玉石,更加灼烈的疼痛一时竟令她无法忍受。
破天荒的想要仰天大笑。
人的悲喜总归有个限度,悲得多了,再苦大仇深也像个人,可喜得多了,却状若癫狂不像个人。
像个魔头。
萧忌不知心境里见到的人究竟是自己挖空心思所想,还是真实存在。
那颗“王心”究竟她本来便拥有,还是真的被人莫名其妙地摁进了心口。
那些所见究竟有多少真心?究竟是假的更像真的一些,还是真的更像假的一些?
唯一确定的便是,即便是在幻境中,萧忌也清楚地知晓——
有双“天外”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所做的,便是再赌一次继承了先圣遗志的现任“甲子”主人,私心能让步几重。
“圣人教诲便是你此生最大的枷锁。”
萧忌没能放肆地仰天大笑,在明暗交错处低低地笑出了声。
“可这世上无需有两个“圣人”俯瞰人间。”
转瞬间,心里已排布了剪除“甲子”羽翼,最为简单有效的血洗计划。
她步履轻盈地走近玄铁面具残骸,平常不过地弯下腰取拾取。
突然,犹如利刺贯穿脊髓,萧忌的身躯再不受控地向下坠去。
短剑连鞘,眼疾手快地拄进泥土里,方才令她只是单膝跪倒在地,未能五体投地。
雨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落下。
萧忌弓着身子,久久地跪倒在地,任由雨水淋湿了满头满脸。
而身下的面具残骸依旧静静地躺在风雨之外。
终于,她将手伸向面具残骸,将它们收进了自己的衣襟中。
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一瞬间的念头怎会如此陌生?
是疯狂的快意。
耳边幻化出姜琰的冷笑声。
何为“王”?何者配为“王”?
骏马无迹一声嘶鸣唤醒了萧忌的神智,轻步而来,在主人身侧轻轻蹭了蹭。
跟随她许多年,无迹也年纪大了。再过几年,这世上又会少一个知她心境波动的故旧了。
风雨骤急,如针刺般刺进了人的四肢百骸。萧忌全然没有躲雨的意愿,乘着无迹,漫无目的地向远离城池的方向走去。
直至湍急的水流声骤然涌进脑海中,才发现已行至溧水岸边。
滚滚浪涛声外,一人矗立在天地间,任凭风吹雨打。
真是根货真价实的棒槌。
萧忌忍不住腹诽道。
然而另一个念头,却无视了嘈杂的风声雨声,幽然而生。
有一个人望眼欲穿地等着自己回来,似乎也不错。
犹如漂泊了许久的羁旅客停下了步履,萧忌笑了笑,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见。身体却是一点迹象也没有,便以栽葱的姿势骤然从马背上向下栽去。
然而,意料之中的头破血流并未到来,一双手臂接住了她。
萧忌迷迷糊糊睁开眼,仔细辨别了一阵周浔的神色。
雨糊乱了他的头发,出众的皮相在雨幕中竟别有另一番俊朗之意。
随即,也不管那人面色中染上了多少“惊惧交加”,一双贱爪子捧起了他的双颊。
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地揉搓了一遍。
再丰富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也在眼歪嘴斜中消散殆尽。
萧忌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龇牙笑道:
“骗你的,小兔崽子。”
周浔:“……”
然而,萧忌意料中的气急败坏并未出现在他的脸上,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她整个人被拥入怀抱。
“别再把我当小孩了,行吗?”
萧忌整个人被禁锢在周浔的肩窝处,在凉雨刺骨的寒意对比下,周浔那本就比常人冷上几分的骨肉竟也是温热的,显得这个拥抱也是温暖的。
萧忌阖上双眼,静静地感受着陌生的暖意,却没有回答他。
许久,她不动声色地拭去耳中流出的血迹。
不要在我面前变得重要啊。
她在心里无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