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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问心 一别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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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赵承瑾的瞬间,周浔便握紧了剑柄。
“无妨。”
萧忌翻身下马,安抚般拍了拍他握剑的手,不容置疑地阻止他跟随自己上前。
“萧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想要的东西只有一步之遥,不要半途而废。”
周浔缓缓收紧掌中力道,任凭血痕蔓延开来也无知无觉。
萧忌回头看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在你眼里,本王当真这般不知轻重?”
“我……”
周浔垂下目光,时至今日,他仍不知赵执彦的离去在她心里留下了怎样的印记。即便冷甲足以令她无坚不摧,可冷甲之下那颗心终非木石,终有一日会变本加厉地讨要回来。
萧忌见他眉头蹙起,不知在担心个什么劲,正准备嘴欠调戏两句时,却见那人不躲不闪地望向她的眼睛,认真得非比寻常。
“我会回去等你,等你半日。若是……等不到你,我会……”
会怎样?周浔一时语塞。猛然间发现,这世上竟没有东西能用来威胁她。
亲缘断绝,师友不再,人世间剩下的那些稀薄的几面之缘,又有多少够去牵挂?
萧忌何等聪明,一眼便看出了周浔未能说出口的下半句话里担忧着什么。
“取而代之?这才是英雄好汉该有的志向。”
萧忌故意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又是一副作弄人的可恶模样。
“我会生死相随。”
然而,周浔不为所动,语气如同寒暄“吃饭了吗”一样随便。
萧忌彻底敛去了面上笑容。
这货是个死心眼,既然说到了,便必然会做到。
她想说,她只要活着,便有无数要做的事情。比如,君临天下,比如,重铸山河。最不济,便只是让这世道看看,她这般离经叛道的异类,足够桀骜,足够不驯,足够混账。
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心有挂碍?
“卿卿我我够了吗?”
一旁冷眼相看的赵承瑾蓦然出声。
“萧重心啊萧重心,多日不见,你倒是越来越出息了。”
周浔最后凝望了她一眼。他一直都知道她决定的事没人能够撼动,无论是过去的恩怨,还是只是阻止她最后一步的人近在眼前,她不可能无动于衷。于是再不犹豫,打马飞奔向城门。
萧忌收回目光,一如所料,周浔并未遭到阻止。于是施施然将手背于身后,缓缓向赵承瑾走去。
“不才。还是赵舵主让本王知道,人生七情六欲,若是视而不见,必遭其困顿。”
萧忌凉凉一笑,继续道:
“遗憾吗?”
听闻嘲讽,赵承瑾神色如常。
“大道无情。”
沉默半晌,萧忌再次开口道:
“若是王城下的那位壮士得了赵舵主的真传,倒也不会漏洞百出,功亏一篑。‘甲子’纵横四海,集万民生愿为你所用,门徒遍及九州,于你而言,煽动愚民并非难事,为何偏偏要留那么大的破绽?”
“若是单凭乌合之众为立身之本,‘甲子’倒是不配为圣人后手。”
赵承瑾冷笑道。
“真是大义凛然,好似‘甲子’入世以来真的匡扶了世道。”
萧忌凉凉回击。
“北疆王殿下可知你与‘甲子’一门所做之事有何不同?其实并无不同,人心里有愿与毒,相信着什么才能活下去不是么?他们信你,愿你重塑山河,你便是王。他们怨恨世道的不公,‘甲子’便会接纳他们的毒,被奉为‘替天行道’。可惜,为信仰而生,便必然要经受一番信仰的背叛。若你不能重塑山河,你便与万千荒冢并无不同。若‘甲子’不再承认怨毒的存在,‘甲子’便永无现世之日。”
一阵无来由的风掠过血迹未干的城门,浓重的腥风令人作呕。赵承瑾忽而笑了,尸首可以被拖走,血迹会干涸,时间会让这里的一切化作尘埃,谁为谁而战,谁又因谁而死,尽数被遗忘,而在将来的某时某刻,这里的一切又会再一次上演。愿也好,毒也罢,信仰零落成泥。若有亡魂归来,看见属于自己的前尘往事无人在意,是觉得可笑还是荒谬?
若是这般,与此间同堕阿鼻又有何不好?
“为什么留下破绽?因为我想知道你所信奉的‘道’还能坚持多久,我的‘道’是对还是错。”
赵承瑾指尖蓦地触及伞柄机扩,伞檐处无数无影飞刃如昙花般盛开。
“赵承瑾,世道教你贤淑温良,教你听天由命,教你安分守己,你尚且不受教,又指望从我这儿学些什么呢?”
“用你的刀剑告诉我。”
血影伞蓦地收束,如利剑般直指萧忌面门而来。
黄尘漫过天空,转瞬乌云自四面八方涌来,远处似有沉沉闷雷声响起。
快要下雨了。
伞刺近身前一瞬,一柄短剑稳稳当当地格于面前,青光流转过剑身,两面剑身分别映照出一张冷漠如玉和另一张似多情却无情的面容。
赵承瑾怔愣一瞬,就着掌中力道并未松懈,问道:
“不是‘映月’?”
“来得匆忙忘了带,用这柄短剑足够。”
萧忌沉下了面色,言语中虽是讥诮嘲讽,面上却不免染上了几分肃杀。
“也好,‘映月’是你的身份,世人难免心为形役,这算作几分真实?”
“若本王说全然是真,信不信?”
“再好不过。”
雷雨前夕,风云变幻之快,令人心惊。
两人在平地卷起的疾风中各自向后退却,随即错身而过,光影如飞。
“悬剑亦是剑,本王为执剑人,可好?”
伞突然张开,吹毛断发的蝉翼刃飞旋下,萧忌堪堪躲过,短兵失了长剑的优势,恰逢机扩奇巧,难得显出几分局促。
“也不嫌扎手?”
赵承瑾使了一个巧劲,趁萧忌躲过蝉翼刃的瞬间,弯折了腰肢,递出一把玉白无纹的折扇,直切萧忌退路。
“一伞一扇,这不入流的偷袭手段可胜之不武,小美人儿。”
赵承瑾微微一愣,久违的轻佻,一如初见,好似中间这些年什么都未曾发生,什么都未曾失去。
然而,覆水难收,殊途不可同归,又怎能自欺欺人?
她微微眯起双眼,抛伞于长空,足尖借力飞跃而上,羽衣广袖中一样物影掉落,随飞扇一齐而下。
天边一道电光蜿蜒而下,将寒铁利刃映照出刺目的光,雷声迟了半步隆隆作响。
萧忌提剑反握在手,仰面向下倒去,步伐向另一处滑去,手中剑削铁如泥似的划过一条长线,将某样物件一分为二。
“萧重心,你为何握紧了手中剑?”
炫目的刀光剑影令萧忌一时看不清眼前事物,只听见赵承瑾的声音幽幽地回旋在耳畔。
目能视物的瞬间,一张玄铁面具整整齐齐地碎成了两半,坠落在地。
时间如同丝线被慢慢捻长,萧忌蓦地睁大了双眼。
另一张熟悉而陌生的素白面具随玄铁面具坠地逐渐明晰。
那人一身青衣,面具微微推向另一面,露出了吹奏一片草叶的下半张脸。
萧忌从草叶呕哑嘲哳的音色中辨认出了一点盛都招魂的民间曲调。
“一别经年,故人相见应不识。”
青衣人放下手中草叶,将白面具缓缓摘下,露出了一张过于平和的脸。
金戈铁马,无论如何都会沾染戾色,此人却仿佛是例外。
“你的心变过吗?萧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