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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期待 背负了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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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猛然低头,望向自己胸前衣襟,不知何时,被某种利器撕裂了一条长缝,露出了另一面绣着的粗糙狐纹。
“甲子”门徒暗纹。
“我门以天下为先,逢乱世而出,渡众生于苦海,所作所为与你这种狂妄凶恶的匪徒绝不相同,怎敢污蔑?”
那人揪住了衣襟上袒露的狐纹,面上赤橙黄绿尽数涌进双眼,露出了本来面目,视死如归般愤恨不已。
萧忌坦然地迎着愤恨的目光,屈起指节蹭了蹭下巴沉思一瞬,冷笑一声。
“那确实不同,譬如你们主上就学不会本王的‘扒衣咸猪手’。”
生逢乱世,本就民生多艰,悲苦难言。苦难的重量压得众人喘不上气,一场甘霖、一餐饱腹、一曲高歌,转瞬即逝的一刻幸运便是日子的“奔头”,足以慰藉漫漫长夜之苦。
虽不知话中所指,乍然听闻市井粗俗的笑话,还是出自一个大人物,众人之中不知是谁,泄露了一丝笑声,接着那笑声便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上一刻尚沉浸在“玉石俱焚”的大义中慷慨激昂,此刻便笑得直不起肚腹。
活着,似乎也不错。都活了这么久了,再多活一刻,也没什么。
排山倒海般的笑声彻底激怒了那男人,他自这些人中而来,得遇“甲子”,成为救世的门徒,自此便心生隐秘的高高在上,彻底与这帮愚民,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划清界限。
他将满腔愤怒彻底化作冰冷的恨意,一声呼啸,隐蔽在城中各处的蓑衣人影纷纷应声现出身形。
在无数惊呼声中,蓑衣客一拥而上,直指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电光火石间,杀机尽显。而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女人却如同缺心眼般,一动不动地负手而立,面上讥讽之色连弧度都不曾改变。
突然,一声巨响,萧忌身后破破烂烂的观阙应声而倒!
四分五裂的飞石之中,一人冷着一张脸执剑从天而降。剑光飞花掠影般划过长空,还没等众人看清那人的面容与动作,那一圈迎面扑来的蓑衣客却已重重落地,激起一片浮尘。
刀片、箭矢、铁刺等无数奇形怪状的武器后知后觉落了地,叮铃咣当了一地。
“杀鸡焉用牛刀,大将军好大的火气。”
萧忌撩了撩衣摆,脚步未动,衣衫上连片微尘都不曾沾染。
周浔缓缓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回头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便转了回去,铁了心不打算搭理她。
萧忌有些无奈,这臭小子一声不吭地跟着她进了城,一脸面无表情地僵着脸,跟他说话也不搭理,起身走了偏偏无声无息地跟了过来,却没打算跟她说话。
又哪儿得罪他了?不累吗?
一人挤过周遭目瞪口呆的人群,眼尖地指着一身常服的周浔,难以置信道:
“你是周……周将军!”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纷纷交头接耳,人声中依稀可辨“周子易”、“平州侯”等等。
周浔少年成名,为故国梁王驱策,虽不曾久居在此,天降少年英才的神话却早已与溧城息息相关。
他不认识太多人,却有太多人认识他。
时隔多年,周浔未曾想到,关于自己被捧上神座的谣言,如今仍旧作数。
年少时千骑横扫九州,却又在边关处销声匿迹,一度传回死讯。接而凭空现身于平州侯府,于梁王的朝堂上差点身死魂消,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掳掠至漠北。不长的一生种种经历,沾染了真真假假的色彩,流传在外的话本子都有数十个版本,尤其近些年来,更是将他推到了接近于神的位置。
乱世中,卑微向神明乞怜不得回应,但一个真实的少年人烈烈如风般闯入焦土与离乱,倒比神明看起来更像是神明,聊以寄托万众无望的乞怜。
周浔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容,看着他们一个个摆出千奇百怪的姿势,或俯首,或作揖,或跪拜,只为求他相救。
可时过境迁,他不再是少年了。年少时的抱负在世道磋磨中黯然失色,他与万千俗人别无二致,在光阴里行将木朽,并未将万众期待的神话带来世间。他不再是梁国的臣子,也不再为守护梁国的城池殚精竭虑。若知道他才是攻城的主帅,他们还会抱有这般妄想吗?
周浔一时望而怯步。
“背负了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便再也变不回人了。”
萧忌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手上却没闲着,一肘子捅飞了偷袭的“甲子”门徒。
身逢乱世,兵匪屠城堪比寻常,可只有他不曾将屠刀对准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之人,周浔暗自苦笑,大概这些不切实际的期待便源于此。
昨日种下的因,今时今日的果。
困顿他多年的执念,原为同因。
周浔回头深深地看了萧忌一眼,心想,这般结果你早就知道?
而萧忌只是笑看着他,仿佛不明白。
周浔无声地换了气息,向前一步,高声道:
“诸位,我乃北疆王麾下大将军周浔,在此与天地发誓,有周某一日,便有诸位一日,诸位大可移去自家门前火石,不必害怕!”
简短的承诺犹如定海神针,格外认真的语调竟令人不由自主地信了。尽管他言语间已然承认自己改投于北疆王麾下。
俯首之人纷纷眼冒光亮,抬起了头,于他们而言,王座上的人长着几只眼睛几只鼻子都无所谓,突然间有人告诉他们屠刀与火石不用选了,还要那一时的意气之争做什么?
于是纷纷上前,似乎下一刻便要涌上高台。
“哎……等等,诸位还是别激动的好,本王可没答应什么。”
萧忌一个健步上前,横臂在周浔面前,拦住了涌上前来的人。
方才尚欣喜若狂的人群如遭雷击,纷纷僵立于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妖女,你想怎样?”
人群中有人率先撤开嗓子骂道,随即便是千呼百应。
萧忌也不生气,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扫而过,待人群声息渐弱,忽而森然道:
“求神问佛尚且需要香火,诸位空口白牙便想求本王庇护,当本王是漠北来的冤大头?”
周浔脚下差点一个不稳,这副打家劫舍的口气像是一方主君吗?
“诸位大可一把火烧了自家,本王也乐得清净。城外数万流民无处可去,诸位如此识时务,倒是给想活的人腾个位置,也好早日超生去。”
众人对恶名在外的北疆王虽有耳闻,但当面被此人一通威胁,一时惊愕难以复加。
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刀在她手上,根本由不得他们选。
“三日后,要么打开城门恭迎本王,要么……本王来为诸位收尸。”
萧忌说完,并指于唇边吹出哨声,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从街角处撒蹄子奔来。
另一匹被拴在街边运送粮草的马见状,即刻马来疯似的,挣开绳索,撒蹄子便一起跟了来。
意料之外,萧忌轻啧了一声,随即一把拽住周浔的一只手腕,从高处跳下,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策马从人群中呼啸而过。
瞬息间的变故令人眼花缭乱,亲眼见证了数年前北疆王单骑闯王城,良久后才有人缓缓回过神来。
“话本子诚不我欺?”
路上,周浔终是没忍住,主动跟萧忌说了话。
“若是他们当真引火自焚,该当如何?”
萧忌挑眉看了他一眼,一时神色复杂。
“本王真是羡慕大将军一诺千金,不过……跟了本王,自此可算是信用扫地了,可惜可惜。”
话音未落,紧接着打马向前,一时间神骏窜出去数丈远,令周浔追赶不及。
周浔愣了愣,耳中好似什么都没听见,唯有那句“跟了本王”……
一时有种冲动,想要问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普通马匹无论无何也赶不上军马的速度,就在周浔的这匹撒欢跟来的马追上萧忌时,才发现她早已勒马多时。
他沿着萧忌目光停留的方向看去,一柄伞如妖冶的血色花朵,盛开在破败的城门下。
“喜怒无常、恩威并施,北疆王倒是深谙此道。可这世上懂此‘术’之人,又岂止你一人?为何偏偏会是你呢?”
伞檐下,一张苍白如玉的面容显现,却没有挂上笑意的假面,幽幽而来的目光尽是悲悯。
如同朝渊台初见,动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