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痴妄 “就当作这 ...
-
混杂着草药苦涩味道的风掠过鼻尖,隐隐透骨的冷意萦绕不去。
被悄无声息地靠近,拥入怀抱的一瞬间,萧忌下意识便要运用内力将人弹开,然而却堪堪忍住。
青年周身的寒意似乎比秋露还要深重,萧忌差点被冻得一哆嗦。
她握紧双手,克制住自己的本能冲动,缓缓闭上双眼,游离一般,感受着颈边属于另一人寒凉的气息,第一次在神思并未混沌的状况下被拥入怀抱。
相比于从前,少年人不管不顾冲上来便用上死力气,似乎想要将人勒进自己肋骨中,这个堪称温柔克制的拥抱竟是冷的。
从前,如果只是想要拼命抓住些什么,留住些什么,如今,倒仅仅只是靠近。
萧忌不由自主地想到,当初被她强行拐回漠北的少年似乎长高了。当年梗着脖子也不愿归顺的少年人,七情六欲都是淡的,本性内敛至此,却唯有血气是热的。
差点忘记了,他本性内敛,哪怕滔天的喜怒哀乐也不见得能表现出常人的一分。
然而,在她面前如此明晰,第几回了?
光阴能够将沧海化作桑田。凡人一生百年,再浓烈的心念像炸焰火般炸完,也不过绚烂一瞬、沧海一瞬,时过境迁连火星子都找寻不见。
距离周浔的心意露出蛛丝马迹已有五年的光阴。五年时间,九州地盘都抢完了,风流人物也都换了一茬,虽不曾沧海化作桑田,故土与故人终究化作天地间茫茫无踪的眺望。
五年前,少年尚且年轻气盛,爱憎大概轻易。
而她,只是恰巧在那时闯去招惹了他。
萧忌一贯混蛋,有些事只要她装蒜,便好像真的不曾发生过。也亏得周浔不记仇,五年前的混蛋事还没整出个眉目,他便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给哄好了。
只是,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才能躲过五年光阴蹉跎?执着成这样?
身在此间,心为形役,万千洪流擦肩而过,心境与心性最是容易催折之物,身居高位的萧忌不可能不懂。游离在众生之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众生的悲喜,人心在外物冠冕堂皇的裹覆下不可直视,她更是心知肚明。
她可以完美无缺地模仿出世俗所见的任意喜怒哀乐,却唯独无法模仿眼前这个人心中的千回百转,无论如何反应都显得太过拙劣。
“为什么?”
萧忌缓缓睁开双眼,目之所及,星垂平野。
为什么这般执着?为什么这世上好像只有你不曾变过?
并未被一掌拍飞出去,周浔有些诧异,听到那人飘渺的疑惑,双臂间骤然再一次用上了蛮力。
没有冷铁甲胄傍身的人,肩背单薄,骤然的力道仿佛要骨骼碾碎。周浔暗自心惊,慌乱下松开双臂,打算撤开时却没了动作。
到底是舍不得。
周浔茫然半晌,想起了过去,溧水岸边长大的少年,困顿于两界之间,名仿佛是宿命般的诅咒。年幼时偶遇疯疯癫癫的平州侯,稀里糊涂地继承了他的衣钵,戏弄般得了名之外的字,周子易。
他那尚未来得及行拜师礼的老疯子师父,是希望他这一生放过自己,过得容易一些?还是希望他改掉这副驴脾气,随风而变,随遇而安?
“就当作这世上的痴人罢了。”
只可惜,希望终究是希望,周浔沉声道。
然而,他听见了耳边的一声轻笑。
“这世上‘痴人’有许多种。”
萧忌垂在身侧的手回握向周浔的双肩,将他缓缓推开。
“有天生痴傻愚钝的,有天生聪慧却想着还不如痴傻的。是痴是慧,世事经历一场,方才看得清,若有所‘痴’,必有所‘求’。可我看不到你所求为何?”
周浔抬眼看向她,目光中难以言喻的神色一闪而过。
我所‘求’的,我若敢说,你又是否敢听?
还是视若无睹,真的不懂?
鲜少被放任的私心倏然破土而出,周浔飞快地垂下目光。
“我这一生有太多执念,无论是手握兵戈之力,妄图扶大厦于将倾,还万世以太平,还是不甘此生庸碌,成了被舍弃的无用之人,都是撕扯本心的执念。执念太多,反而哪一样都不是我想要的,反而令我成了软弱无道之人。可是这一次,不是执念,只是痴妄。”
明明秋风寒凉,自己的血肉之躯也充斥着挥之不去的寒意,冷汗却隐隐浸透了手心,他强迫自己重新抬起目光,等待着。
“可我,本王,所求之物从未变过。万千星斗,我为流星,撕裂苍穹。”
面对周浔的目光,萧忌不躲也不闪,如同假面一般的讥笑敛去了行迹,语气中竟有几分半真半假的认真。
“本王不会为任何人让步、改变。”
许多年前,相同的地方,也是一个如同这般寒凉的夜晚,萧忌难得地将自己的道心放置于天地之间,换来了少年周浔的相随。
长久以来,萧忌看待周浔的目光中或多或少藏着看待孩子的态度,毕竟这么好骗的人不多。
少年人年少成名,多少残存着虚浮的脾性,再加上过于执拗的个性,相应的,令他产生不易察觉的固步自封。一个人若是不能跳出本心的立场看待外物,眼中所见的便永远只是自以为是的人世间,肉身变得腐朽也不见得长大成人。
但现在,早已长成了青年的周浔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负面,所以这份心便不再是孩子气的一时兴起。
萧忌不能再用过去哄小孩的那一套去糊弄他。只是,或许可以继续混蛋到底的。
可到底是心生软弱。
如同审判的话语轰然落地,周浔的目光逐渐黯淡,尚且苍白的面容失去了神采,好看的皮相也一同失去了风华。
良久,未能做声。
“可是,你又是否愿意陪伴本王左右,随本王君临天下?”
周浔望着递向自己面前的手,眼睫微动,却一时怔愣,不知如何是好。
他确认般望向萧忌的眼睛,没有戏弄,也没有讥讽,只有如同磐石般的坚定,一如她心中真正的心之所向。
自此,他不再置身事外?
她看待自己的目光不再是“逗小孩”那般?
此生若不能倾盖如故,是否能够在日久天长的光阴里相知?
萧忌面不改色,每一根头发丝都在作证,她没在开玩笑。
尽管她早已信用堪忧。
周浔从瞬间的欣喜中回过神来,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她是深谙人心的王。
可是,他甘之如饴,早已无可救药。
“大王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臣奉陪到底。”
周浔认真道。
萧忌暗自松了口气,收回伸出的爪子,装模作样地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进城。只有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