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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交易 “更怕你的 ...

  •   杜申为人做事的一条基本准则便是,绝不亏待自己。

      当年为梁王驱策时,一边冷笑着断定追随此人“没出息”,一边随遇而安般将溧城的喧嚣与热闹尽数体会了个遍,包括在王公贵族们的“江南别院”开辟了半数地盘。

      尽管几经战火洗礼,管它雕栏玉砌,还是粪土茅舍,一同公平公正地化作尘土。

      杜申在江南别院的地产也仅剩一座石头小舍还存了点样子,被萧忌强行征用,给周浔养病去了。

      三军主帅突然抱恙,必定扰乱军心。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杜申这点压箱底的老本无论如何也得拱手奉上。

      “大王这样的人,年轻而无畏,所想必有所成,九州群雄逐鹿尚且能够脱颖而出,想必看世人大概都是蠢的,如今扮作凡人模样,有趣么?”

      杜申一展袍袖,抻平衣角处几不可见的褶皱,丝毫未受萧忌神色影响。

      萧忌眉峰微挑,神色中仍笑意不减,眼底却已染上寒意。

      “杜卿既然如此了解本王,可知自作聪明该是如何下场?”

      “若大王眼中装得下泱泱九州,必然要容得下微臣这般‘自作聪明’之人。”

      杜申巍然不动,任凭萧忌如刀锋般的目光审视过周身十里。

      “微臣与大王初见时,曾说过‘天上人云中客’之语,这世间清浊若要一视同仁,大王必然有不方便之处,如此这般便需要微臣为大王分忧了。”

      明晃晃的投名状递至眼前,萧忌忽地笑意更深。

      杜申此人,自从追随她至漠北,萧忌便将他晾在了赵执彦身边。那时的她存的是怎样的私心?

      若是赵执彦还在,她会让他替自己做“不方便”的事吗?

      在她混蛋且强硬的人生信条下,“术”本该为“道”而生,好用即可。但面对自己的亲、师、友,当真能让上不得台面的“术”沾染明明如月的神魂吗?

      可杜申不同,从一开始的追随便是因为“有利可图”,这份明码标价的精明,萧忌当然可以毫无芥蒂地与其等价交换。

      至于无商不奸,其中又有多少算计……

      “那爱卿倒是说说,本王有什么‘不方便’的?”

      萧忌抱臂而立,故意改了称呼,眉眼里寒意尽敛,只剩促狭。

      “大王一向磊落,确实没什么不方便的,不然也不会征了微臣家的祖宅金屋藏娇。”

      萧忌:“……”

      杜申神色不见波澜,仿佛不知自己方才说了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彬彬有礼继续道:

      “大王难道不知道大将军心悦于你么?”

      萧忌唇角微微抽动,差点维持不住假笑。

      当着她的面直接捅破周浔的心意,也是在试探她,“心悦”的止不止周浔一人。

      萧忌抱臂的双拳骨节吱嘎作响。

      杜申这厮是个人物。

      “本王不光知道大将军的心思,还知道杜卿的心思,若是本王得空重修溧城王宫,后宫六院必有杜卿一席之地。”

      萧忌讥诮不改,凉凉道。

      “臣倒是求之不得。”

      杜申轻轻摇了摇头,语调却似乎认真了下来。

      “大王驰骋九州多年,自是见证了世事无常,如此这般便更不该将一国一朝的兴衰寄托在‘人心’之上。大王身居高位,喜恶大可随心,但不要忘记你的身后是千秋万代的基业。”

      萧忌闻言掀开了方才懒洋洋的眼皮,不动声色地打量过杜申,良久轻笑出声。

      “很好。从今往后,赵副将的官职是你的了。”

      杜申面上不见喜色,早有预料那般,客套地回了一礼。

      “多谢大王,十二旒下臣之所愿,微臣拭目以待。”

      交易达成。

      暮色淡去,苍茫冷寂的青灰色笼罩在天地之间,将汤汤溧水与溧水岸边之人一同化作萧萧瑟瑟的黑影。

      周浔只身一人穿过广袤的芦花丛,直直地朝溧水岸边的人影走去。

      一阵狂风吹过,芦花四散飘起,挠痒痒似的拂过周浔的面庞,令他不由自主地抬袖遮挡一二。

      衣袖遮眼的缝隙间,衣带翩跹的人影转过身来,随意地负手而立,面上挂着周浔极为熟悉的揶揄笑容。

      “还以为今天等不到大将军了。果真苦心人,天不负,不枉本王喝了这么久的西北风。”

      周浔身体依旧抱恙,秋风的寒意直透骨髓,却在来时换下了御寒的冬衣,换了一件劲装常服,将自己收拾出了几分精神气来。

      “既已相随,必然永不相负。”

      周浔垂下遮风的手臂,望向不远处的人,目光如星。

      萧忌背在身后的双手轻轻一颤,面上神色却分毫不变,唯有讥诮更深。

      “你怕我?”

      周浔不曾料到,她竟会当面问他。九州浮沉多年,即便棒槌如周浔,也比大多数人多长了几颗心窍,闻弦音便知雅意,聪明人之间的机锋不必明说,便已明了。

      若非如此,傻的,再差一点气运的,早已尸骨无存。

      “怕,如何能不怕?”

      周浔默然半晌,垂目复又抬起。

      她是君,他是臣。

      从前一腔赤诚报恩之心,换来猜忌囚困之苦,血溅朝堂的伤口如今仍隐隐作痛,不得善终已是前车之鉴。如今,他还没有自信到能将过去的错漏一一弥补,重来一场君臣,便能惺惺相惜,善始善终。

      君便是君,臣便是臣。

      只要他一日不曾怀有乱臣贼子之心,此生此世身份立场之别,注定惶惶。

      可是——

      “更怕你的喜怒哀乐都是假的,更怕你……孤身一人。”

      风呼啸着掠过两人的衣摆。

      萧忌率先转过身去,再一次面向奔流不息的溧水。

      一直以来,看待这小子的目光都是看小孩那般的。在人心间游刃有余惯了,她能够轻易看透周浔的心思,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任性的心意,只是不知不觉间,少年已然长大,哪怕知道这世上的“不可为”,哪怕知道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却仍旧坚守着过去的那份“任性”。

      而她,在赵执彦离去后,便放任了他的“任性”,是否因为,她软弱了呢?

      “本王都没怕,你怕什么?”

      萧忌带着些好笑似的语气道。

      “天地一蜉蝣,万古同悲尘。”

      风声中蓦然多了一丝叹息。

      背对着周浔,萧忌仰头望向苍穹,轻笑了一声。

      “在我十八岁那年,便看穿了这狗屁命运。”

      讥讽混杂着罕见的苦涩。

      那一年,萧谌陨落,漠北这副担子便沉甸甸地压在了少女单薄的脊背上。

      “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萧忌。果真如母亲所言,你的的确确天性凉薄……”

      最后一刻,纵横漠北一时的枭雄临别所言,竟是对身侧面容不甚分明的胞妹的审判。

      “哥哥,你也终于用你本来的面目同我说话,真真正正地将我当作‘人’来看待了,我很高兴。”

      少女面上挂着不合时宜的笑容,本该明眸善睐的多情桃花目中,竭力克制的火焰呼之欲出,令她姣好的面容笼罩在不知悲喜的疯狂中,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要美得锋芒毕露,令人心惊动魄。

      “将这把短剑塞进我手中的人,是你啊,哥哥,现在才看出你的血亲是个无心无情的混蛋吗?”

      “难怪母亲恨你,我也……恨你。”

      恨意落地无声,良久,响起另一个声音。

      “骗你的,他赶回来了。别怪我不曾阻止,是你本就自私。”

      眨眼转瞬间,过去便如同流水般划过眼前。而这段过去,萧忌未曾与任何人提及,包括赵执彦。

      背负着彻骨的凉薄与至亲的恨意走到了现在。

      “凉薄么?漠北这副烂摊子还不是我这凉薄的混蛋替你来背么?”

      不知不觉间,萧忌前后不着脱口而出道。

      周浔怔愣许久,才发现咫尺之外的人,在清醒的时候暴露了一丝脆弱。

      为数不多的,只在他面前。

      鬼迷心窍间,他已将一人拢进心口方寸之中。

      不复从前用尽毕生力气仿佛暗自与什么较着劲一般,毕生的温柔与执拗极致撕扯着,换来了他此生最为漫长而痛苦的拥抱。

      不问来处与归处,仅此一刻,靠近。

      长风吹彻,芦花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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