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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其类 大王你可真 ...

  •   黑甲驻扎在溧城外十里。

      驻军以西三十里,废弃着亭台楼宇。战火燎原之前,曾是繁华溧城之外赫赫有名的“江南别院”。

      昔日的雅趣之地,如今只剩下被烈火焚烧的断垣残壁,留下残破的黑影,荒凉异常。

      一人脚步掠过无数被烧了一半的木梁,剩了一角的雕花窗台,向废墟内走去。

      半柱香后,重重残破之内,柳暗花明。一座还算完好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秋意尚未深重,除了薄露微寒,尚残留了一丝盛夏的尾韵。

      院中却生起了火炉,一人披着靛青色广袖棉衣,似有些畏寒,一动不动地坐在火炉边,仿佛与院中新砌的石头桌椅融为一体。

      忽的,轻如振翅的风声由远及近。院中人反应极快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抓住直朝自己脑后飞来的物什。

      看清手中之物乃是一颗将熟未熟的青枣,他有些无奈地回过头去,与院墙上的人四目相对。

      蓦然怔住。

      那人未像往常那般穿一身如同阎王索命般的黑衣,也未穿上装模作样的一袭白衣。身形已然翻在墙头上,托着下巴,一只腿没型没款地跨过院墙晃荡着,一身泼墨似的窄袖常服本应便于行动,偏偏手肘、肩侧衣带飘飘,惹眼得要命。

      “大将军院前枣子熟了,也不打下来尝尝,白白便宜了一群扁毛畜牲。”

      周浔:“……”

      方才一瞬的惊鸿一瞥,瞬间碎了个干净。

      从前怎未发现此人臭美又败家的德行?

      他有些一言难尽地垂下目光。大门不走,翻墙头偷枣又是什么志趣?

      “堂堂一方主君,成何体统。”

      周浔忍不住道。

      墙头的萧忌神色几不可见地黯了黯,随即如常一哂,衣袂翻飞地飘然落地。

      “倒反天罡。”

      萧忌神色中一闪而过的黯然未能掠过周浔的眼,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便后悔起来。

      又让她联想到不愿提及的事。

      “发什么呆?有酒吗?”

      又一颗枣子弹指挥来,不偏不倚地打中了周浔的眉心。

      一颗货真价实的脑瓜崩儿。

      枣子滴溜着滚下前,周浔伸出手接住,神色更加无可奈何。而低头把玩着手中青枣的瞬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提起。

      周浔年幼时,见证过不少尖锐的恶意。得利于他曾是小孩,不把小孩当人,在小孩面前薄露出尖刻嘴脸,最正常不过。

      他曾想,这些汲汲营营,尖酸刻薄,虚伪到扭曲的面容太过悲哀,如果人长大了便意味着变成这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挫样,那他宁可不长大。

      后来随着年岁增长,见证了无数强加于人的苦难。天地广阔,而那些强行背负着命运的人,终其一生也只不过困顿在目之所及的四方地里,无处发泄的不甘尽数留在了自己的皮囊上,百年后甘不甘的又尽数归于尘土,儿时的那些厌恶便渐渐淡了。

      他变得越来越宽容,因为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一个熊样,不值得劳心费神去品评。

      可直到一个人招呼都不打一声便闯进了他的命数里,才发现这世上终究有人是不同的。

      周浔提起炉边一盏茶壶,注满萧忌面前的杯中。

      “医舍无酒,茶水管够,大王将就着点。”

      萧忌:“……”

      当真是近墨者黑,看着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地管着人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正想讨个嘴上便宜怼回去时,周浔揽袖提壶的动作中,一截嶙峋的腕骨在靛青色冬衣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清癯。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杯盏,打量着面前初显青年模样的人。脸还是那张脸,与少年时如出一辙,仿佛光阴独独遗忘了他,故人再度相见,依稀能够回首望见少年时或意气风发,或认真坚定的模样。

      只是,光阴如刀斧,终究在人的骨肉上留下刀削的痕迹。这些年来,周浔的身形越发显现骨相,过去可以面不改色被捅一刀,可那些伤痕终究在肉体凡胎上留下永生不灭的印记,在往后的光阴里变本加厉地讨要回来。

      “大将军这是旧伤发作?还是生的心病?”

      萧忌垂眸轻抿一口茶水,被冷不防苦得皱起了眉,心道什么样的牲口能面不改色地喝这种东西?

      “人,大抵物伤其类罢了。”

      周浔缓缓饮下自己面前的茶,神色不变。

      “物伤其类”,倒是坦荡,萧忌暗想。

      萧忌曾利用漠北禁术“梵心蛊”窥见少年周浔的心结,自小爹不疼娘不爱,深知“无用”便活该被舍弃,未曾年幼夭折反而脱颖而出年少成名,除了天时地利天赋异禀,便是心性过坚的缘故。坚定的心性虽然能助他抵挡泥沙俱下的周遭环境,但也催生了他本心中偏执的部分。

      凡事于他,大抵带着几分极端去看待。

      足以过刚易折。

      而这样的人,平白过早地承受了世间的恶意,心思便绝不可能单一纯澈,偏偏剔透地留了一线名为“共情”的善意。手握兵戈之力明明可以成为一方祸患,却偏偏行为举止缺了些机敏,棒槌一般与世道撞了个头破血流。

      在她面前,倒是不遮不掩他的真性情。

      “这世上人看自己大多能看出朵花来,而看旁人能看出个鼻子眼的便已了不得。大将军却截然相反,可曾看得清自己是何模样?”

      周浔手中动作蓦然一顿,良久缓缓放下杯盏。

      “大王这样的人何其锐利?能一眼看清旁人的心,于你而言,既已看清旁人又何须看清自己?而我自始至终自欺欺人,此生注定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去看自己,岂敢?”

      怕看清自己的可鄙。

      是同类么?是截然相反的人么?

      周浔如同灵魂出窍般将自己撕扯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无可救药地想要和眼前人地久天长地在一起,另一部分却又患得患失地望而怯步。

      那些暗地里发过的誓言,下定的决心在两厢撕扯下竟也变得摇摇欲坠,令他愈发憎恶自己的混沌。

      我于你算什么?只是你的陪伴吗?若是这般,我是否只是替代了某个人的位置?

      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念头乍起,周浔骤然心惊,不知不觉间心中的贪念与妄念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膨胀到了如此地步。

      他飞快地垂下眼眸,将杯中苦茶一饮而尽。

      萧忌无声地看着他欲盖弥彰般的动作,指尖轻弹在杯沿,茶水便如同涟漪般散开。

      “大将军说得对,你我若有一日背道而驰,总归曾是‘物伤其类’。”

      萧忌推开面前杯盏起身,准备告辞。

      周浔尚未来得及回味她言语中的意思,心神便已巨震。

      “我不可止步,这泱泱九州也决不能止步于此,哪怕只是在轮回中困苦挣扎。”

      萧忌转身已飘然掠至墙头,又顺手牵羊了一把枣树。

      “大将军,本王在溧水岸边等你。”

      周浔缓缓攥紧掌心,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墙头,良久徒然垂手,苦笑道:

      “我此生画地为牢,也只等来了翻墙头看我的你。”

      一墙之隔的另一面,萧忌正潇洒地飘然落地,便听见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

      “大王你可真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萧忌凉凉地一掀眼皮,翻墙偷枣被抓了个现行,一时面无表情,无论是装模作样假装无事发生,还是使出不要脸的手段倒打一耙,都显得太猥琐了。

      “巧了,杜卿也在此处?周大将军如今倒是门庭若市啊。”

      萧忌若无其事地将手背在身后道。

      “大王,这里本是微臣家中老底,再不来,怕是真要血本无归了。”

      杜申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

      萧忌突然觉得有些牙疼,不知为何,她在周浔面前哪怕把墙头拆了也能面不改色,可若是在旁人面前,总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像个土匪头子,不像话。

      “杜卿有何见解?本王洗耳恭听。”

      萧忌皮笑肉不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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