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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悲歌 时来天地皆 ...

  •   盛朝覆灭后,群雄逐鹿中原的第五年,无数豪杰如流星般划过九州大地,湮没于悠远的光阴长河之中,籍籍无名。

      五年的光阴,漠北黑甲从一群打家劫舍的悍匪变成了横扫九州的铁骑,战马铁蹄所过之处,无可匹敌。

      而早早占据中原之尊的歆王,却在各怀鬼胎的同盟中心力交瘁。玄甲被各方势力掣肘,当初本该无往不胜的护国玄甲军,竟有朝一日分崩离析。

      直至萧忌兵临溧城脚下,昔日繁华之都,当今必争之地,竟再一次落得付之一炬的结局。

      被围困月余,城中粮草尽绝,姜琰带着最后的数十残兵败将打开城门,冲出黑甲包围,顺手一把火点燃了历经数代主君的王城——

      这世上任何人也别再想得到这里的一切。

      神勇无双的玄甲头子姜琰,带着一众残部,竟真的突破了黑甲的围追堵截,愣是冲破千军万马,来到了溧水边。

      溧水汤汤,千百万年奔流到海,不曾停歇,也不曾归来。

      入局中原逐鹿之人,未尝不曾想过行至穷途末路,尸骨无存。

      只是,于姜琰而言,这段不长的人生光阴里,几经起伏跌宕,从东海边的纨绔,一朝承了苍生大义的名声,成一方之主,后又于中原行至人间至尊。

      人生一路向上,仿佛这世上困顿于挫折的芸芸众生皆为庸人,而只有自己能俯视困顿于囹圄的众生,暗自发笑。

      竟未曾想,有朝一日命数的翻云覆雨手,毫不客气地在此处等着他。

      枯荣明灭,又是一场深秋。

      草木换了一茬又一茬,早已不记得人间的悲欢离合,唯有朗月高悬夜空,无知无觉地看着千百万年的轮回。

      姜琰一行停驻于溧水岸边。时至今日,战死的、叛逃的、被姜琰处以极刑的,遂州旧部早已散了,只剩如今几人追随于他。

      一坛酒传递在沉默的甲胄之间,几圈轮转下来,似有压抑的悲声散在草木风声中。

      沉默的甲胄下,裹覆的是活生生的人。

      酒坛传递至姜琰手中,动作一顿。曾几何时,不曾登临尊位摆出为王者的姿态,也曾如今日这般与人痛饮?

      姜琰猛然将坛中酒一饮而尽,将耳畔悲声尽数收于耳中,将空坛掼摔于地。

      瓷器刺耳的碎裂声划破长空。

      “诸位随我背井离乡,未曾许以高官厚禄,竟行至此穷途末路,孤……有憾、有愧。”

      “风燧”猛然出鞘,利刃破风声骤然碎了万古的寂静,在朗月寒光中锋芒尽显。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英雄末路,拔剑而歌。

      悲歌之下,一滴泪无声地落下,将士们纷纷垂首不再言声。

      “诸位就此散了,不必追随于我。”

      “风燧”入鞘,传来了姜琰遣散旧部的命令。

      至此算作全了最后的情与义,这辈子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背负“屠夫”之名遗臭万年不过是身后事,末路他一人走便是。

      只是,心中仍有一人挂念,终究遗憾。

      “时至今日,君上仍旧自认为‘英雄’,今日之结局皆怪罪于‘时运’么?”

      萧瑟秋风里,姜琰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发现,竟然再一次见到了梦中人。

      他恍然片刻,后知后觉从那熟悉的语调里确定了,确为那人。

      “朱辞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伞檐微动,赵承瑾一张苍白如瓷的面容显现在月光下。羽衣翩跹,长发如墨,如竹影般影影绰绰。

      她鲜少以女装出现在姜琰面前。上一次则是在山崩地裂中救他一命。

      “你倒是没变,还是这般铁石心肝。可惜了,一别数年,我年纪渐长,琐事缠身,早就蹉跎成了你最不喜的糟老头子模样。”

      姜琰默默将出鞘半寸的剑重新收回剑鞘,并未称孤道寡,仿佛光阴倒退回东海之滨,他仍是个作天作地的纨绔,没什么束缚,也没什么担当。每日最期待的,便是提着两壶酒去见孤舟上的老友,犯贱似的去讨那褐衣小孩的捉弄。

      只是这些已是陈年过往,不再提及便如同不曾发生。

      “如何?这一次算作是最后一面么?”

      发髻散乱,姜琰那张天生端正的脸,在碎发与血痂的映衬下,多了几分不修边幅,萦绕周身的违和感倏然淡了。

      赵承瑾默默地看着那张脸,许多年不曾认真注视过的脸。不论是年少时顶着一张正气脸去做地痞流氓,还是后来人模人样地端坐高堂,名为“姜琰”的人,面目愈加模糊不清。

      “你我猜忌了这么些年,意见相悖了这么些年,又互相利用了这么些年,‘喜’与‘不喜’的,又有什么意思?年少情分尚存一丝一缕倒已算是不负相识一场。”

      赵承瑾垂下双眼,竟有些落寞。

      “我这次来只是告诉你,我可以带你走。”

      姜琰倏然轻笑一声,缓缓走近赵承瑾,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顿住脚步,人高马大地挡住了所有的光,投下一片阴影。

      “当年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自己身为女子,这些年离我而去,难道不是因为我‘知道’了吗?”

      赵承瑾扶伞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一瞬。

      “承瑾,自始至终,我喜欢的就是你这副铁石心肝的模样。”

      无关你是谁。

      秋风呼啸着卷过一望无际的苇叶,赵承瑾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伞柄,即便这把装满暗器的血伞根本不会为任何风力所动。

      “你早就知道了?”

      她几不可闻地确认道。

      “不知,不闻,不敢想。”

      宁可无动于衷,宁可触她逆鳞让她心生厌弃,不敢奢求她的妥协。

      风声,呼啸良久。

      “荒不荒唐?”

      赵承瑾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荒不荒唐。”

      姜琰忽的轻笑出声。

      “我不会跟你走,何必多问?”

      姜琰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月光从乌云背后倾泻而下,重新镀在他满面血色的面容上。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败亦无悔。

      赵承瑾蓦然抬起头望向他,一瞬惊诧,时至最后一刻,终于真正相互理解。

      原来,自始至终,被对方吸引的,便是这份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心高气傲。

      哪怕时过境迁,这份坚守早已成灰烬,只剩下一缕傻气。

      “大傻子。”

      赵承瑾垂下伞檐,掩住了白瓷般的面容。蓦地想起当年与兄长重逢时,兄长所言“不要一个人孤单过一生”。

      原来那时,兄长一眼便看穿了她此生的宿命。

      太迟了,哥哥,自从睁眼看见这世上的无常与不公,我便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再见了,阿琰。”

      姜琰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差一点便要心生懦弱。

      “再见。”

      姜琰轻声回应道。

      然而,当那个人影渐渐隐没于无边苇叶中时,姜琰再一次叫住了她:

      “承瑾,有朝一日,你会回东海之滨看看吗?”

      那人执伞回首,静默良久。

      “不会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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