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自缚 江南好,风 ...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溧水之南江南岸,曾是故乡。

      只是战火纷飞,偶然停留便如同过客,路过断垣残壁,再也找不到年少时奔跑过的市井巷陌,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大梦一场,赵执彦终究不曾选择广漠沙洲,与某人相伴埋骨,而是沿着漂杵的血色溧水回归少年时熟悉的地方。

      夕阳胜景,人在天地间唯一留下的灰烬如同行舟于光阴的河流中,一半昨日热闹,一半今时颓败,血色波光里里外外,两处光景。

      赵承瑾目送着最后一丝灰烬消散在奔流不息的江水之中,神色淡然地起身。

      她朝身后不远处的萧忌走去,无视般打算从她身侧经过,然而却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站住了脚步。

      一旁的周浔不动声色地将佩剑出鞘半寸。

      然而,赵承瑾仿若无知无觉,紧绷的面容浮起一抹轻笑。

      “都结束了。他不愿留在漠北,黄泉碧落不复相见,包括你我。”

      困住一生自由的,牵绊与情义。

      见萧忌沉默着,仿若未闻,赵承瑾唇角笑意咧得更大了些,接着道:

      “对我,一边装模作样地夸赞,一边让我停手,不再出世。对你,他则用情义求你,求你放过我。你说,我们俩混账会听他的话么?”

      “我会要姜琰死。”

      良久,萧忌轻声宛如呓语,话中杀伐冷意却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你不再出手的话。”

      “你阻止不了我。”

      两人之间暗藏的刀剑彻底利刃相向,曾经短暂的结盟仿佛一场幻梦。赵承瑾敛去面上神色,侧首瞥向萧忌,却与另一冷冽的目光不期而遇。

      自始至终,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是敌人。

      哪怕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也不会成为更改铁石之心的理由。

      “别忘记了,哥哥的死也有你的一份。”

      赵承瑾再度抬步向前,与萧忌擦肩而过,冷声道。

      萧忌缓缓将轻颤的手指收拢进掌心。

      “你也一样,别忘记了。”

      夕阳血色的光景在须臾间便消散殆尽,夜色浓墨重彩地席卷而来,卷起一地的荒芜与寂静。

      直至溧水之畔随风而动的苇叶丛中,只剩下萧忌一人的身影,一袭广袖白衣,万古长天如一羽。

      周浔蓦然惊觉,沾染了凡人悲欢离合的白衣,才是那人真正的模样。

      包括多年前溧水岸边,孑孑一人天地问道之时,是否也在迷茫着什么,追思着什么?

      救下他的那一刻是否也弥补了过去的遗憾?

      原来,她在问“英雄冢”和“温柔乡”的时候,潜意识里便觉得,英雄命该魂归荒冢。

      英雄是没有好下场的。

      “萧重心,你又会魂归何处?你心中可有真正魂牵梦萦想要回去的地方?”

      周浔默默地等待在远处,在风声中轻声问道,不论萧忌能否听见。

      往后的日子,战火依旧,流民、饥荒、时疫依旧盘桓在九州上空。

      只是乱世中人一生匆匆,未曾夭折便已是最大的幸运与磨难,不多的时间大半用于生死,便剩不下多余的光阴用于喜悲。

      黑甲会师后,彻底并作一线长驱直入中原腹地,如同一条灵巧的黑蛇,逐步攻破中原玄甲的防守,顺带着将阴到黑甲后方的玄甲一网打尽,本就元气大伤的姜琰不得不舍弃布局,在死士的护送下秘密转向中原阵地。

      “甲子”秘中助力玄甲突围山川险阻,绕道黑甲后方,将双方势力扣置于自己的掌控之内,犹如将两只好斗的蟋蟀关进了方寸竹笼中。

      只是,赵执彦以命相搏,守住了湘城,玄甲元气大伤,再不能与黑甲形成抗衡之势。

      萧忌一如从前,仿佛一切如同从前一般不曾变过。

      她混蛋依旧,映月戟所指睥睨无双,凡与她对着干的,一通黑心烂肺的阴招下,足以令人吐血而亡。

      闲暇时分,甚至还会故态重萌,逮着周浔就是一顿调戏,每每将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才肯罢休。

      在这场生离死别中,唯一备受打击的便是胡宽。

      胡宽,呼延阔,本是蛮人,长到这么大,胸腔里的那颗实心疙瘩装的东西不多,打打杀杀占据了大半,剩下一隅留给了自己家一窝兄弟姊妹,再剩下不多的角落则被赵执彦占了去。

      毕竟乱世中活生生的,佛光普照的大傻子,任谁见了,都觉得自己这一生的罪孽与苦难都能被看见。活佛温柔抚顶,仿佛无论什么都可以被原谅,深陷泥淖也能得一叶偏舟相渡。

      即便那人背地里跟萧忌一块干的尽是黑心烂肺的勾当。

      被隐瞒了消息,胡宽满眼通红尚未来得及褪却,却见自家主上轻飘飘地便放了罪魁祸首,当场便要不管不顾抽出腰间弯刀,如陷入绝境的孤狼般决一死战。

      这一次,无论萧忌如何插科打诨,如何轻飘飘地揭过,都不能像往常般唤回胡宽的憨憨傻笑。只有好说歹说一通连蒙带骗,才将人劝住。

      “大王你变了。”

      最后,胡宽撂下一句前后不着调的话,似乎满含失望,离开了。

      良久,萧忌以双指捏住了眉心,心里直冷笑。

      变你个头,狗屁不懂的蛮子。

      不知是否为心里冷的缘故,胃腹中猛然一凉,萧忌堪堪以手揪住腹部才免于当场趴下。

      鲜红的血迹晕染了一片白衣,萧忌这才发现手掌处有一道被弯刀割伤的伤口,一时怔愣。然而一抬眼,竟与另一人黑如锅底的面色遇上。

      萧忌:“……”

      一副血肉横飞的惨状被人撞见,萧忌自觉自己并非故意,同时忍不住在心底骂道:

      这混小子真是黄鼠狼成了精?走路一点声都没有?

      眼见周浔深呼吸几息,一言不发便揪过她的手腕,拎着就走。

      “这是要造反”、“狗胆包天”等念头在此时锈了一瞬,萧忌茫然半晌竟真被拎走了。

      直至被拎回了中军牙帐,周浔手掌加重了力道,然而只一瞬便松开,后知后觉做贼心虚,欲盖弥彰地将手藏在了背后。

      萧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懒得跟他一般见识。一眼扫过牙帐中央案几,便看见端放着的粟米粥和一碟小菜,一缕烟气袅袅拂过烛焰,莫名有些温暖。

      “你还会腌萝卜呢?”

      一扫方才一瞬的无力感,萧忌调笑道。

      行伍多年,饥一顿饱一顿的,早就练就了一副牲口的胃口,哪怕是山珍海味,也与糙糠皮饼没有半分区别,一样的没滋没味。

      周浔:“……”

      不知那人的脑海里又冒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周浔见过她无数次取出健胃药丸当糖吃,如今下意识地又要从荷包中取,却摸了个空,茫然半晌,便坦然放弃了。

      “正经的饭食还是要吃些的。”

      周浔默默叹了口气,莫名的火气偃旗息鼓,棒槌一般的人生信条里竟难得懂了一丝转圜。

      她不愿意敞开了诉苦,不愿意将苦痛与伤口当作展品般到处展览招摇过市,这是体面。

      萧忌也不跟他客气,上前便端起了碗,感慨道:

      “大将军若是女子,天下英雄怕是舍了江山也要前来求娶的。”

      周浔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倒是个女子,只是像你这般混账的女子,又有谁敢来自讨苦吃?

      像是想起了什么,周浔蓦然愣住,微微偏过脸去。

      “英雄所求不尽相同。”

      他轻声回道。

      不待萧忌回过味来,便一把捉住她闲着的伤手,缓缓上药,用白绫缠了一圈又一圈。

      “伤口需得每日换药,别躲懒。”

      莫名便被另一人牵着鼻子走,萧忌一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刀劈斧砍,哪个经历过战场的人身上没点伤?过去身上留下无数狰狞的伤口都没往心里去过,如今手上小小一道伤竟有如此礼遇,萧忌觉得不可理喻。

      萧忌百无聊赖地盯着周浔认真处理伤口的表情,此时此刻,他忘记了一切繁文缛节,仿佛只有手中正在做的事情是天地间唯一重要之事。

      不由心生感慨,大抵人都长了根贱骨头,宁肯让渡一部分自由作茧自缚,也要有个磕磕碰碰着牵连着的人管着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算是红尘之中有个“家”。

      “眷恋‘温柔乡’,将来不得好死可如何是好?”

      萧忌就着摇曳的烛火,懒洋洋地支着额头嘴欠道,如愿以偿地收到了周浔的一记眼刀,随即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

      睡着了。

      周浔顿住了手中动作,平时做贼心虚般不敢直视那人的面容,如今就着烛火,心里一边狠狠唾弃着自己,一边贪心地、放肆地盯着她的面容,一遍又一遍描摹着。

      莫名觉出了一丝天真柔软。

      周浔在心底里默默地重复着那日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答案——

      我答应你。

      无论刀山还是火海,陪你度过漫长无趣的一生。

      若是有旁观者在场,能够听见周浔心中的海誓山盟,大抵会惊出一身冷汗,普天之下,大抵也只有此人能瞎得如此彻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