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离别 死亡是一场 ...
-
赵执彦这一生最怕听见别人叫他“哥”,尤其是“哥哥”。毕竟这世上有混账妹妹的人不多,尤其是他还有两个这样的妹妹。一个亲的,一个认的,心眼子一个比一个多,挤出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叫“哥哥”,准没好事。
来人大半张脸遮挡在血色伞檐下,止步于来处,既不打算收起伞,也不打算继续上前。
一身的血气与尘埃,与从前总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大相径庭。
也是赶了许久的路,只是路的尽头望而怯步。
“我以为不是你……早若知道……”
赵执彦有那么一瞬感到庆幸,自己的耳力在最后时刻并未溃散。
“早若知道如何?你会停手吗?”
“我……不,我会阻止……”
又一瞬,赵执彦以为自己意识溃散,竟破天荒的从赵承瑾口中听到了狡辩。
他这胞妹我行我素惯了,毁誉也好,对错也罢,闷声干了的事又何曾后悔过?相别多年,他依然能想象出她贯彻到底的混账模样。
入世改了九州局势如何?一场谋划将沉鸢数万人拖入死局又如何?
不过是后果自负罢了。
人一生找寻来处相同的人,若找不到便凑合着强行拧合命数,共同度过一段时光便算作拥有同一过往。只因是自己选的,便好似自己的意志终于在尘世有了一席之地,便好似这世上真的有了一个与“旁人”绝对不同的人。
而血缘从始至终,便毫不讲理地将人的命数拧作一团,往后余生的牵绊、爱憎、磋磨都有血脉相连的人的一份。
赵执彦感知到未曾松开的手掌下,响起了骨节交错声,冷甲下握拳的力道又重了。
“阿忌,她是我妹妹,行行好吧,我就这一个亲人了……”
掌中力道骤然一松,他看见回首看向帐门口的萧忌缓缓回过头来,不知悲喜地看了他一眼。
"死生亲友,深恩尽负,合该我无情无义,此生飘零?”
赵执彦逐渐涣散的目光终于一瞬清明。少年相识,多年相依为命,即便权势加身,已为君臣,可她心里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份过往。
真正共同的过往。
七情六欲太过懦弱,尤其是心生牵挂与依赖。于萧忌而言,只要足够混账,就不显怯懦。只要蛮横无理地将自己想要的东西紧紧攥在手中,就不会失去。半真半假的嘲讽与讥笑里,只让人觉得这人真不是个东西。即便是赵执彦,也不敢真真正正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在她心里能占据“亲”与“友”的位置。
其实这些年未能离开,当真只是因为一诺千金么?萧忌那些混账行径看在他眼里,当真不像蛮横的孩子为了守着自己掌心里的东西,而挥舞着拳头赶跑周遭一切不安好心的妖魔鬼怪么?
死亡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最后光景,她终于承认了,他也是她攥在掌心里的东西。
赵执彦缓缓松开了握着她腕间冷甲的手。千言万语,终究不言。一样一样夺走她掌中之物的,也有萧谌与他的一份。
失去了牵绊,萧忌转身离去,一身筋骨犹如锈蚀。
她与赵承瑾无声地错身而过,似有冷甲利刃相击之声,却谁都未曾动用手中的武器。
就在她离开牙帐的一瞬间,她听见了铁器落地之声,久久难以散去的嗡鸣声后,是更加微弱的声息。
“承瑾,我不怪你。其实,作为兄长,一直想对你说……你做得很好很好……听说你是‘甲子’之主,可真给为兄长脸啊……”
萧忌顿了顿脚步,抬头望向墨色不见星斗的夜幕,转而几不可察地垂下眼帘,如同从未顿住脚步那般向前。
湘城在一场又一场重击后,早已是一片焦土。乱世蜉蝣般的流民,游荡在焦土之间。驻军在激战后,就地升起营帐,处理伤兵与死者。
萧忌一步步路过眼前的生离死别,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事物,司空见惯了,便不会稀奇。
每时每刻,只是发生了。
她本该上前,说上那么两句慷慨激昂的话语,半真半假地或肯定,或安抚,或同仇敌忾。此时,是利用士气的极佳时机。
只是,不知为何,她竟然也会做贼心虚般躲开,悄无声息地转向了另一个地方。
一棵被火彻底燎成枯枝的树下,一人盘膝而坐,静默着,仿佛与枯枝融为了一体。
“别回头。”
枯树下的人在背后传来的命令声中,毫无来由地僵直了脊背。
直至重量猛然捶在他的脊背上,周浔生生克制住想要回头的冲动,任由那个人将他当作树干,背靠着砸了过来。
风掠过了他的鼻尖,顺带着撩过属于另一人的一缕发丝,除了风中的焦土气息,顺风而来的却没有半点其他气息与味道,仿佛一切都是幻觉,下一瞬便消失不见。
周浔却莫名觉得,这一缕发丝似乎有些柔软。
“真是不好意思,本王见你的第一面便让你见识到了,什么是‘穷凶极恶’。”
萧忌蓦然开口,周浔一时惘然,良久才领会,她说的是初遇的事情。
无论是儿时偶然撞见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还是后来的广漠重逢,被她打断了肋骨……
确实,担得起一个“穷凶极恶”。
然而,他早已不在意的事情,为何还要提及?
周浔敏锐地从背后那人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低落,一时竟不敢动作,脊背又僵直了几分。
“曾经有段日子,我和这世道仿佛有着深仇大恨,看这世上所有人都不是个东西,如果身侧有火石傍身,每日睁开眼最想做的事情,只是和这世界同归于尽。”
未能等到回应,萧忌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
周浔一瞬便毫无来由地理解了她。
“直到有一个人为我取了个字,兄长字为‘重言’,那人偏偏戳我的雷,非要取字‘重心’,还狡辩道意义不同。如今想来,他当时想得可真美,就好像我们三人会永远在一起,将我当作吉祥物一般护佑在羽翼之下。”
周浔无声地仰头望向天空,一如既往看不清星斗。
心跳先一步得偿所愿般疯狂跳动,他与她之间的一堵高墙仿佛裂开了一丝缝隙,泄漏出一丝天光。
“当年,也是这样一个没有星辰的夜晚,他一人一骑赶回漠北大营,见了我哥最后一面,忧思、悔恨、愧疚过多,终究落下了病根,成了漠北大营里唯一不能动武的将军。事到如今,我也算理解了他当年回来的路上是怎样的心情。”
萧忌顿住,耳畔忽然萦绕着过去的只言片语。
“黄泉碧落也蹉跎得不成样子,到时面目全非,又何必再相见?”
结局终究潦草,她也曾亲眼见证过,为何却听到了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仿佛是另一人的声音?
她艰难地听见自己说:
“陪我走下去,可好?”
周浔猛然心惊,难以置信般,想要回过头去看上一眼,却怕误入三生梦境,一回首,前尘尽消。
然而,未能等到周浔回应,不远处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卷起无边的霜寒,在余声涟漪里将一切尘封。
周浔脖颈间猛然被灼,震惊无以复加。
原来,离别也会在你心里留下印记吗?
他彻底将自己僵作一棵枯朽的树,沉默地埋在天地间。
然而,心神却渐渐随号角声悠远,他不可避免地想——
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会为我流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