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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遥遥 “往后就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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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当作废物累赘一般丢弃时,周浔未曾怕过。在烽烟里翻越过尸山血海,他也不曾怕过。在王权生杀予夺的威压下,他更不曾怕过。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萧忌异常冷静地一条条下达完命令后,无声无息地僵立在原地,残月无知无觉地在她身上落了层霜,周浔感知到名为“恐惧”的情绪紧紧地攫住了自己的五脏六腑。
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怕自己会手足无措。
曙光来临前夕的天色,靛青一片。营地熄灭了剩余的火光,无数兵士的黑影穿梭其中,紧锣密鼓地执行着命令。
周浔试探着想上前说些什么,比如,事情不一定如预料那般坏,毕竟有赵执彦坐镇湘城。
可是,那支血迹尚未干涸的短箭箭头处明明白白地铭刻了一个“赵”字,周浔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些什么了。
他还没健忘到忘记沉鸢之战中,那位文士出身的赵将军善用的武器,便是“千机”。
坐镇湘城的守将赵执彦是萧忌的亲信,漠北黑甲背后开支调度真正的支撑。湘城黑甲遇袭,究竟是何方势力作为?若是中原玄甲,湘城背后便是漠北,这一局便是“将军”。
若是如此,于黑甲而言,唯一的破局之道便是釜底抽薪,互掏对方老巢。
可偏偏此时,萧忌却不再动作了。
周浔望向她不见神色的侧影,一瞬犹疑占据了他。世人皆道北疆王薄情寡义方能以女子之身成一方枭雄,可这世上当真没有她在意的人吗?
然而,周浔的犹疑只囫囵打了个转,便见那人抖落了一身霜华,利落地披挂上亲卫递来的甲胄,翻身跃上战马。
清脆的机扩咬合声响起,半截铁面罩严丝合缝地掩住了萧忌的面容。
月华流淌过映月戟吹毛断发的刃口处,没有虎符为凭,漠北十六骑在萧忌一声令下便集结于她身后。
周浔黯然心惊,她要去的不是溧城,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湘城!
“我同你一起!”
情急之下,周浔脱口而出的不是阻止,竟是相随。
然而这一次,萧忌没有嘲讽,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停顿一瞬,便如常般朝另一边的纪长生交代道:
“纪先生,劳烦看着点胡先锋。”
“谨遵王命。”
纪长生瞥了一眼不远处尚一无所知地组织防卫的胡宽,又将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另一边的周浔,神色不变地垂首拱手道。
“这世上没有人能拦得住周某。”
周浔凉凉地捅破道。
可是,萧忌依旧不曾回头看向他,只有命令接踵而至,十六骑绝尘而去。
周浔立即翻身上马去追。无论她是否默许。
十六骑是黑甲真正的精锐锋芒,无论是战力,还是脚程,都远远超过了寻常行伍。只是,湘城之遥,也需奔袭一昼夜方才抵达。
湘城城关处的战火稍歇,焦黑一片的残垣断壁似乎灼到了萧忌的双目。
倾全城之力,以玉石俱焚为代价,守住了湘城。
萧忌猛一扬马鞭,从断墙上无数的残肢血肉上飞跃而过,直奔牙帐。
牙帐前的亲兵生生被来人的气势震住,愣是没来得及通报,便让那人闯了进去。
周浔落后一步,见守卫亲兵后知后觉以兵器阻挡于帐口,轻叹一声,转身而去。
昏暗的牙帐内点了几根火烛也照旧昏沉,混杂着沉沉暮气,令萧忌这般狂妄不信鬼神的人,也禁不住顿住了脚步。
“阿忌,你终究还是来了。”
昏暗处,传来了一声气力不济悠长的叹息,唤的是萧忌陌生的称呼。
萧忌无声地闭了闭双眼,终于再一次抬起脚步,朝里侧满是血痕的人影走去。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真狼狈。”
萧忌艰难地走近榻边,刚要膝盖一软,背对着榻坐下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愣是止住了动作,僵立在了原地。
暗笑,自己竟有一日也同周浔那混小子一般,杵得像根棒槌。
“生死有命,阿忌,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你没有做好准备而已。”
那人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打算伸出手去,只是,本就亏空的身体在重伤下再无力支撑,颓然放下。
“你不是平日里最啰嗦的吗?为什么不骂我是不是不长脑子,都到什么时候了还往回跑?怎么一句话都不啰嗦了?像以前那样反反复复让我耳朵起茧子啊?”
萧忌卷着一身寒霜,风尘仆仆的带着一身倦意与冷意,偏偏话音里是控制不住的居高临下。
“你不是说过,要见我君临天下么?骗子。”
只是,最后一句话尾音信马由缰而去,起了颤。
“嘴欠手贱猫嫌狗不待见的熊孩子……”
赵执彦轻声叹道,仿佛一生未能叹尽的气尽数要在此时叹完。
“往后就剩你一个人了,不再见了。”
告别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深深地凿进了萧忌的心里。从儿时开始,她像淬炼一把刀一般,将自己淬炼得锋芒毕露,宁可这锋芒将旁人通通戳成筛子,也不会让“无力”将自己埋没。
只是,曾几何时,早已忘记的感觉竟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如果到头来自己还是那个被至亲之人嫌恶的小孩,这些年经历的一切又算什么?
“重心,这是当年我为你选的字。你很喜欢,不仅仅是因为它助你立足于九州,而是……它也是你逃避真名的庇护,不是么?”
萧忌猛然一怔。
“我和阿谌一直都苛求你,甚至你自己也在苛求着自己。可是不要忘记了,不被期望着来到这世上,当年躲藏在角落里的孩子一直没有长大,阿忌,终有一天会反噬的。”
萧忌低低地笑出了声,在赵执彦逐渐昏暗的目光处眉峰一挑。
“已经反噬了。如果你不在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疯癫了。”
赵执彦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榻前之人腕间冷硬的甲。
“阿忌,‘忌’不仅是‘忌讳’,还有……俯仰天地观己心,既然选定了人间道,命数强加于你的风刀霜剑当坦然受之。”
“老赵,我不像你,我又不是受气包。若真有诸天神魔,漫漫命数,我只会横刀于眼前,桀骜不驯,至死方休。”
萧忌握紧了双手,甲胄下筋骨紧绷如铁。
一句“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生死”生生卡在了赵执彦的心口,如何放心得下她度过往后漫长的一生?
帐门口再一次响起兵戈交错之声,血色红影一闪而过,似有利刃断裂,又一人闯了进来。
然而这一次,不待那人近前,赵执彦挂上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那副面孔,道:
“为兄还算厉害吧?还能等到你啊,承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