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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预谋 可惜,周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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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一点一滴地沿着嶙峋的指关节落下,顺带着糊了周浔一脸。
火光与夜色纠缠的半明半暗处,此情此景仿佛女鬼索命。
被迫仰首间,比半真半假的笑意更先一步闯入五感心神的,是属于鲜血的锈味。
周浔在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瞬间,抓住了那只血迹斑斑的手,直至回过神来,僵在了原处。
千头万绪,仿佛终于在此时找到了厘头。
她受到的伤又何曾需要知会他一声?
“我……确实不懂你。”
周浔艰难地承认道。一同承认下自己一直以来的懦弱与自私。
不论是因满腔迷惘无处安放而徒生的妄念,还是因凯旋归来而不加掩饰的心迹,他依旧如同一个被舍弃的小孩一般,偏执地将她当作了唯一。
本质上和撒泼打滚撒娇的孩子有何区别?
儿时偶然见过她一面,自此那人周身挥之不去的戾色便萦绕于记忆深处。不论后来看见多少坦荡笑闹,那层戾气始终如同坚不可摧的盾甲,既严丝合缝地藏住了那人自己的心,也令他望而却步,自始至终未能真正面对。
周浔握着萧忌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着。后知后觉的,他终于发觉了她的掌控欲,能够换来神智上的一线清明,一道伤又算什么?而他一直以来都是她的诸多后手之一。
萧忌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将一切押在某一个人身上。
只是,伤多了,怕是连她自己都忘了伤在何处,未发觉一手血,便装模作样地糊了他一脸。他依旧被当作孩子对待,这一切,只是因为在她眼里他远不够站在她身边。
多么彻底的一个混蛋。
从萧忌的角度看去,周浔面上闪烁过悲愤与幽怨混杂的复杂表情,被握住了手的一瞬间,以为会被咬上一口。
难得反思,是不是装过了头,显得更混蛋了?
可惜,周浔是属驴的,不是属狗的,并没有咬人的爱好。
直至万千青丝如瀑般垂落,周浔反手解开了发带,就着抓住萧忌手的姿势,将发带缠在了她未着甲胄隐没于黑衣的小臂伤口处。
那条三年前她送给他的发带。
萧忌头一次对自己掌控人心的手段产生了怀疑,怀疑这一遭是否是驴唇不对马嘴。
“我在你眼里终究还是有些许不同的,只是,不曾想过是这般需要你耗费心神打发的麻烦。”
周浔轻轻松开了她的手,清俊的面容大半被垂发掩住。若非执掌兵戈之力沾染了杀伐气,披头散发的少年将军极有天赋成为愁云惨淡的怨鬼。
萧忌凉凉地一抬眼,看着手臂上被还回来的物件,一时不知作何感想。这又是话本子里的哪一出?将旧物还给负心人吗?
她何德何能去柔肠百转的苦情话本子里演一遭?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毛骨悚然。
帐外明亮的火光与兵器相击之声弱了些许,周浔带来的十六骑和胡宽引来的兵马已然收拾了残局。若是下手够快,说不定能留下一个活口。但以“甲子”门徒那被胡言乱语漂洗过一通的脑筋,大抵与当年“赤面”不相上下,甚至青出于蓝,怕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如她所愿。
“改日本王赔你一条金丝玉带。”
一朝从剧变失策里滚过一遭,两厢不如意交叠于一处,萧忌本该黑着个脸,但眼见周浔一脸绝望痛楚,脸面愣是阴不下去了,硬生生地扯了个戏谑的笑容,收回了自己的手,避开了他的心意。
确实麻烦。
“周某不过行伍匹夫,用不惯金贵物件,不劳大王破费了。”
然而与萧忌当头相撞的便是顶嘴。
萧忌磨了磨后槽牙,终于打算发作一通,好好治一治这混小子,告诉他什么叫做“君为臣纲”。然而却被周浔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今夜亥时一刻,黑甲南下中道关,大破中原守军,斩敌将于阵前,臣来此之前已将后续一干事务交予左引副将。”
周浔言简意赅禀报道。
“只是,中道关守将并非盟主姜琰。”
萧忌听完,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漠北黑甲南下势如破竹,归顺中原的南方小国纷纷在这时一哄上前,也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中原盟主一时忙于南国平叛,收拾完后方拱火的孙子,终于在月前率领精兵赶去中道关之南的淝伊,大张旗鼓地立于玄甲军前鼓舞士气,一举将黑甲阻于中道关外,鏖战月余。
中道关如此要地,姜琰竟在未见战果之时离去?他能去哪儿?又为何让人以为他人在淝伊?
谈及正事,萧忌的心神瞬间便从诸多杂事中抽离,九州舆图在脑海中显现。
如今大半个北方已归她所有,除了当年领兵南下与西盛故土的新君做了一笔交易,予石相其父“晋王”封号,助他复了家仇,而与此同时,借道黑甲南下出奇兵不干涉。
姜琰若要找寻其他突破口,要么避开陆上关隘走河道,要么远渡重洋走东海道。只是河道渡口早有重兵把守,而远赴东海……黄花菜都凉了。到时九州易主,哪里还轮得到昔日盟主作威作福?
“‘甲子’如今并未选择任何一方势力加入,方才那一遭究竟是试探还是预谋?”
萧忌沉思道。
“只怕是预谋,此计不成,多计并施。”
周浔不抱希望地乌鸦嘴道。
“赵承瑾心心念念将我等控于掌中做提线木偶,我等基业尚浅,百废待兴,若是如此,‘擒贼先擒王’着实上上策。如今她倒是在此处半途而废跑了,莫非是要再跑去姜琰那边,给他也灌下一坛下了料的酒?”
萧忌冷笑一声接着道。
“只要私心尚存,姜琰怕是把自己脑袋砍下来给她当酒坛也愿意。”
周浔:“……”
周浔暗想,姜琰可能做不到,但他可以做到,不过她可能不稀罕。
人心隔着肚皮,萧忌全然不知咫尺外那人的心里闪过了疯得不轻的血淋淋念头。
萧忌所领这一支精锐以辎重装备为主,“甲子”门徒夜袭大营,炸了几仓备用甲,黑甲军行军为以防万一,整顿了两套驻防,尤其是战火前线,大帐周边的是迷惑的那一套,而真正主战的那一套从不燃篝火。
萧忌整顿完帐外一干要务,面孔在残火的映照下又阴沉了几分。她虽不擅长后勤开支,但多年经验令她一眼扫过,也能瞬间明了,又欠了一屁股债了。
不远处焦土上,纪长生拾起一副残甲便旁若无人地修理了起来,入了此时萧忌的眼,简直神圣慈悲,那张冷脸简直都有了佛相!
缀在她身后的周浔默默地看向她,了然般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什么。
天将破晓,曙光将至,此处的黑甲尚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匹马骤然从天光处现了身形,飞驰而来。
准确而言,马上尚有一人。只是若非马蹬缠住了他的双脚,大半个身子挂在马侧,整个人早已摔下马去。
不详的预感瞬间涌上了萧忌心头,她大步流星地走向被兵士们拦截下的马前。
马上信使的后背被箭矢射成了刺猬,无数血迹干在了甲胄上,被人救下马时,战马轰然倒地,人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救……救……”
他堪堪将一支断裂了一半的短箭塞进萧忌的手中,便再没了声息。
萧忌张开手心,那只未来得及清理血痂的手重新被鲜血浸染。
其中躺着属于“千机”的短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