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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久别 只不过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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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多以自己的目之所及以己度人。
机敏多思如赵承瑾,一眼扫过穿戴兵马司指挥甲的周浔,心念百转间,思绪快速掠过中道关胶着的战局、西都易主暧昧不明的态度、中原玄甲与南下黑甲在贯穿南北的河流多个道口处的僵持不下……偏偏遗漏了确认此人身份,便自以为是地认定自家兄长设了局,与北疆王一道请君入瓮。
实则聪明反被聪明误。
萧忌便是深知这一点,才敢在绝境中又赌了一次,赌至亲在她心中的份量。
只不过这一次作了弊。
赵承瑾以身入局,率领“甲子”门徒夜袭黑甲大营,直抵王帐,擒贼先擒王。为了让此处黑甲孤立无援,截断了通往湘城的情报,调换了前去周浔大军处的斥候,将中道关黑甲引入玄甲陷阱中……
本该环环相扣,得偿所愿,只可惜“人算”终究不可避免变数。
萧忌动用了种在心脉上的梵心蛊。
当初为窥视少年周浔的心结,予他生机。事到如今倒是仍有作用。
只是,唯一的疏漏便是,萧忌虽半真半假地提及过梵心蛊一事,介于往昔胡说八道劣迹斑斑,在周浔那儿极有可能无甚信誉。
于是,萧忌便下了一剂猛药,将自己七窍流血的惊悚幻象以蛊虫为引传达给了他。
赌他能否摆平中道关的玄甲,前来会师。
“本王与大将军倒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赌你会来,便一定会来。”
萧忌率先打破了两人间尴尬的沉寂,服下解药,药力缓缓作用,四肢百骸虽麻木,但掌控力正逐渐恢复,率先恢复的便是唇角讥诮,不真不假,玩世不恭。
眼前是三年不见的人,三年前依稀留存几分少年稚气,而今光阴终究是留下了痕迹,戎马数年,少年身形高大了些许,穿上战甲终于有了成年男子的模样,临危受命也能以假乱真。
然而,只有那双眼睛,未曾改变。哪怕满面风霜尘埃,依稀也是独属于少年时的清澈倔犟。
周浔几不可察地抬起目光,分毫不移地追随在她眉飞色舞的举手投足间,沉默如堵。
正当萧忌快要被这兔崽子盯得发毛时,周浔如同吃错了药,一步近前跪倒在地,将她紧紧地拥进了怀中。
上一次被这兔崽子偷袭,还是在溧城时被炸得两眼昏花,一下子没能躲过。这一次,又是趁她被迷药迷得头重脚轻时,大逆不道。
这混账东西故意的吧?
萧忌错愕一瞬便想起了挣动,不能理解此人一言不合便去勒人的行径,也并不打算奉陪这小兔崽子发疯。然而,竟然没能推动!
“萧忌,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周浔沉闷嘶哑的话语从背后传来,毕生气力全数汇聚于双臂之中,如同铁箍般将另一人死死地禁锢在怀抱中。
多大劲,多大仇?
萧忌怔然,一时竟忘记去用蛮力。如果她愿意,此人此时此刻身上全是破绽,一掌足以将他掀飞。
摇摇欲坠的帘帐再一次被猛然掀开,瞬间便掉了一大半,漏进了呼啸的火风以及爽朗的大笑声。
“大王,俺要是不来,您是不是该中道崩殂了?”
山一样的人影瞬间掩住了大半光亮。
来人正是猛将胡宽,萧忌留在遂州的后手,勇冠三军的先登。
胡宽乃是胡人,拜于北疆王座下后,跟着赵执彦学了一堆狗屁不通的成语,完全没看出主君的脸黑了一瞬,依旧呲着牙傻笑。
萧忌:“……”
若在平日里,碰上这厮犯贱,萧忌早该一脚踹上去了。然而这一瞬间,她竟觉得黑胖子也有可圈可点的可爱之处。
胡宽傻乐了半天,忽觉脖颈处吹来的火风似有凉意,终于意识到帐中氛围似有不同,笑声如同泄了气一般渐弱。
“赵将……不对,你是大将军!”
直至看清了帐中另一人的面容,胡宽莫名觉得自己可能会被自家主君杀人灭口。
“哈哈哈哈……大大大王你继续,俺给你看门!”
在萧忌满含杀意的眼神瞥来前,胡宽干笑了几声,连滚带爬地卷起被扯掉的帐帘跑了。
萧忌:“……”
一个个的,可真是报应。
力气已经回复了大半,萧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打算彻底掰开箍着自己的人。
然而,双手触及那人的双肩时,细碎的颤抖异常清晰地闯进她的掌心。
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萧忌手中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至于么?就好像本王欺负了你似的。”
掰开的动作落在少年残破的肩甲上,化作轻拍。
周浔的面容隐没在萧忌看不见的背后,无声无息地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此间无论发生了何事,哪怕天崩地裂,于此时的他而言,都感知不到分毫,唯有双臂间用尽力气困住的人是天地间仅有的真实。
他深吸几口气,火风中焦土刺鼻的烟尘唤回了他的几分神志,堪堪抑制住颤抖不休的身体。
“我很想你。”
周浔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不知这些年流逝的光阴里,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到过我?
属于少年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透过冰冷的甲胄传来,萧忌无声地垂下了目光。
明知等不到回应,又何必?
然而,周浔没有再给她一次推开他的机会,他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双臂。
满是尘埃血污的面容上努力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除了双目赤红,他又一次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曾经暗自立誓,绝不用自己的喜怒哀乐去牵绊她,果真未曾食言。
这一生血流多了,便不会再流泪了。
“臣救驾来迟,还望大王恕罪。”
周浔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君臣之礼。
萧忌敛去了面上多余的表情,面沉似水地看着他,心里莫名闷了一瞬。
她还没说什么呢,这小子倒是连珠炮似的一套又一套。
“本王知道你不怕被利用,因为‘有用’是你毕生所求。可是,这一次,本王利用了你。”
周浔猛然抬头望向她,似乎想从那人收敛的神色中看出隐秘的戏弄。
可惜这一次并未如他所愿。
“如果本王不承认这一点,和过往那些苛求你的人又有何区别?”
萧忌神色不变,坦然道。
“你……从来便是如此。一眼便能看穿我,从来便知晓我想听的话是什么。”
良久,周浔苦笑一声,轻声叹了口气,巨大的悲意一时间铺天盖地席卷过心间。他想,可她却不会对他说,他真正想听到的话。
几个时辰前,他与“甲子”门徒假扮的斥候错身而过的瞬间,眼前惊现萧忌七窍流血的画面,猛然心悸。心口如焚的痛感令他分不清,究竟是蛊虫,还是心痛。
他隐约知晓,当初萧忌救他回漠北时,在他身上动用了某样东西,方能梦境相连。
只是,有时候,梦境太过逼真,便会令人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或许,从他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梦。
而他早已身死于九殇关,落霞倒映在眼眸中,做着解甲归田的美梦。
可即便是假的,他也决不能看着她受伤落败。
于是,在过分平静的玄甲营地前,他明知对方有埋伏,仍旧以身入局,亲率一千轻骑大张旗鼓地扯着将旗,直奔玄甲腹地。
眼见敌方主将近在咫尺,千载难逢的军功晃花了玄甲军的眼,埋伏的伏军倾巢而动,双方展开血战,战况惨烈程度前所未见。随后果不其然,黑甲千骑终究不敌玄甲数万人,节节败退回峡谷中,玄甲主将大喜过望,本以为黑甲自寻死路,率领主力乘胜追击,打算与峡谷两侧玄甲一道,包饺子。
却未曾想,本该埋伏峡谷两侧的玄甲竟无半分动静,败退的黑甲于中道关前会师,列阵以待。
玄甲仍旧占据兵力优势,狭路相逢也不显颓势,双方于中道关口再一次展开决战。
只是换了个地方硬碰硬,玄甲主将一时未将此战放在心上,直至黑甲诡谲的阵法排布以鲸吞蚕食之势歼灭追击而来的玄甲时,玄甲主将后知后觉形势不对,当即下令后军改前军撤兵。然而,后路却被另一支黑甲堵住了!
与此同时,他们后备大营处升起赤金火信,映亮了新易的玄色赤金旌旗。
胜负既定。
想出了偷人大旗的阴招,训练有素的玄甲军终究是败给了黑甲新编的泥腿子。
只是,周浔俘获玄甲主将时才发现,此人并非姜琰。
几息间,冷汗便浸透了内衫。周浔抓过假冒的斥候打算严刑拷打,却被那人先行一步咬破毒囊,死无对证。
只在那人的衣襟处翻见赤色狐纹——“甲子”暗号。
周浔强迫自己将激战后沸腾的热血冷却下来,静默思忖几息,猛然睁大双眼。
匆忙间便将一干要务丢给副将,一马单骑引领十六骑绝尘而去。
“这世上可有人和事能在你的心上留下印记?”
周浔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问了她。
光阴会改变一切,再多的浓烈在流水般的光阴长河中也会变得寡淡。而像他这般痴妄的,大概劈头盖脸地来一板砖便也不痴了。
只是终究,舍不得。
三年前,这人如广漠烈火般自顾自地闯进了他的命数里,在他狭小偏执的胸腔里填了一颗心。
自此心生贪嗔痴,徒留神伤。
“没有。”
他见那人眉峰微挑,语声凉薄。
周浔行将木朽般点点头,缓缓起身打算离去。
“本王若是这么说,你会伤心吧?本王从来便见不得人伤心的模样,尤其是你,周子易。”
周浔难以置信地抬首望过去,猛然撞见那双足以将人溺毙其中的桃花眼,一时动作僵在了原地。
即便一如三年前,一身黑衣如劲松,那人的神色中终究少了几分轻狂,多了几分沉郁。
周浔一时不知所措。
眼前所见一如心中预料,萧忌的嘴角浮起一抹笑。她先周浔一步,缓缓站起。
“大将军的心又乱了。”
笑意终于全然化作讥诮,萧忌抬起一只手勾住了周浔的下巴。
“勘破人心,维系天地人和,不过是为人主君的傲慢。大将军又看得懂本王几分呢?本王所言,不愿你伤心,可又真的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