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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悬剑 “我要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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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辞城以西三十里,中道关峡谷中,隐约响起铁器相击声。
连绵的黑影踏过枯朽的草秆,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山间。
驻守中道关的黑甲未点燃火把,趁夜行动了。
与中原玄甲正面硬碰硬,僵持不下已有数月。姜琰那一人顶数十个匹夫的牲口,九州之内,尚未出现正面相碰能与之匹敌的人。
黑甲领头人无声地举起一只手,将禁行的将令传达下去,停在恰好能看清玄甲驻军燃起火堆的位置。
三年间,除了当初从漠北带来的一千骑、五千步甲和十六骑亲卫,如今的黑甲在南下途中又囊括了数千编。虽然装备与战力远不及北疆王训练的黑甲,但人数足够,若排布利用得当,其力量亦不可小觑。
周浔极为擅长将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改变为兵甲,因为生死关头便是火种。而将逞匹夫之勇的力量排布适宜、物尽所用,便是为将者的谋与略。但作为主力正面拖住对方,显然不在他的优势之内。
两军以中道关南下峡谷为界,僵持两端。当年梁王自作聪明,差点被玄甲困囚于此处,如今时过境迁,各方立场几番变化,此处倒也成了入主中原腹地的玄甲最后的屏障。
如今形势,黑甲精骑向东直捣玄甲后备命脉,便是北军南下、穿过这条不详的峡谷之时。
乌云遮盖了大半天空,山间一线天只见几数星斗。
周浔抬头看了看星位,心中默算时间,耳畔一时静默,只闻沉重的呼吸声。
突然,一单骑举赤金火信迎面朝黑甲所在处而来!
未能等到约定暗号,黑甲中纷纷利刃出鞘。
“大王之命,大将军听诏!”
周浔猛然一怔,然而随即不动声色地隐去。自从入关后,萧忌与诸将兵分多路,总领黑甲之权明里暗里交于他一人,连远在东面的她也极少左右,三年里除了因总战略下达诏令,其余具体则任由他着手。
为何此时临到阵前,突然来诏?
周浔飞身下马,单膝落地聆诏。
那远道而来的信使却未取诏书,传“口谕”道:
“大王有令,大将军此番若拿不下中道关,提头来见!”
周浔猛然抬头,对上了信使冷硬而不容置疑的目光。这种诏命的确一如那人往日风格,只是为何在这种时候还要以军令来恐吓他?算作施加压力么?
沉默一瞬,周浔垂首应道:
“臣等不辱使命!”
信使在马上微微倾下身子,将手中的赤金火信交予周浔。
“别让大王久等了。”
错身的瞬间,周浔的瞳孔骤然紧缩。
……
遂州南部营帐内,火光与热浪穿透帘帐,令人窒息。
残留的酒液在热浪的炙烤下,幽幽的清香变得愈加醇厚,铺天盖地地笼罩着整处营帐,一时沉闷地令萧忌喘不过气来。
萧忌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四肢百骸愈加滞涩的血流,慢慢感知到下在酒里的“料”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江湖上不入流手段“蒙汗药”。早年北上,闯荡过大半个九州时,她有幸见识过三教九流下三滥的手段,对此等药物略有涉猎,只是此时被用在了自己身上,还是能药倒十头牛的剂量,不由地苦笑一声。
赵承瑾这货倒是看得起她,为了骗她喝下加“料”的药酒,居然自己先干了半坛。
只是,大费周章地用药把她迷倒,而不是直接毒死她,岂不是脱裤子放屁?
赵承瑾近在咫尺的面容越发模糊,唯有指尖拂过她面容时掠过的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异常清晰地打断了她越发艰难的呼吸。
药力太强,将人的四肢百骸麻痹,包括呼吸。
萧忌转念一想,这人不会是想用药将她憋死,省得吸一鼻子烟尘?
若是这般,这人还怪好……
赵承瑾盯着萧忌面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高高在上的北疆王一朝阴沟翻船,落得狼狈下场,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还笑得这么傻……
自己方才叽里咕噜一通演讲,于她而言怕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大抵是被当作了胡言乱语……
赵承瑾缓缓平复了一番心情,突然改变了主意。既然萧忌不打算质问她,为何没有直接下见血封喉的毒药,那么便趁这个机会聊一聊也未尝不可。
毕竟原本也是这般想的。
“我的‘道’……很久以前在方寸之内。在我年幼时,最大的愿望便是拥有年纪相仿的阿姊阿妹,一起穿着新制的好看衣裳,携手走过市井巷陌,在零碎的摊头为对方挑选好看的珠钗水粉,在糕点铺子门口调笑对方‘馋嘴’……”
眼见下毒的罪魁祸首话锋一转,说起了不明所以的梦话,萧忌很想如从前那般冷嘲热讽——发的哪门子疯?然而,当时当下,着实没了力气去争一时嘴瘾,便也跟着胡言乱语起来:
“城里的‘千莲酥’据说长得跟重瓣雪莲一般,好吃吗?……别摆出那副表情,本王是乡下的,没吃过。”
赵承瑾:“……”
“好吃。当年我也不过在新岁访亲时,才会进一趟城。点心做得最好的‘百香阁’风靡一时,只可惜现在早就成了一堆焦土。”
见萧忌似乎打算彻底放弃抵抗药力,任由眼皮沉重地缓缓阖上,赵承瑾接着说道:
“我本有阿姊阿妹的,只不过夭折了,只剩下我一个罢了。”
果然如她所料,萧忌坠下几分的眼皮重又抬了起来。
“这般喜欢热闹,为何入了‘甲子’一门?老赵那碎嘴子当年若是知道你还活着,怕是早就撂挑子跑去找你了。”
赵承瑾不置可否,似乎蹲得累了,便直截了当地坐在了萧忌身边,抱着双膝。
从萧忌的角度看去,这女人本就长着一副足以欺骗世人的柔顺娇小模样,哪怕是此刻穿着一身宽大的男装长袍,蜷起来竟也是人畜无害的小小一堆。
“可是,哥哥找的不一直是你么?”
赵承瑾微微一偏头,那副满含笑意的假面里竟有几分天真的神色。
萧忌睁开了双眼,陡然生出一阵恶寒。
“放正常点……”
“你看,没有谁是谁的唯一,我没了消息的那些年,哥哥追随着先任北疆王,将你当作了妹妹,为了所谓的共同图谋,你们三人是同盟,所以哪怕萧谌身死,哥哥也会追随于你,而那个一直活在幕后阴影中的妹妹又有何德何能?”
“原来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实则是在怪本王抢走了你的哥哥。”
萧忌清醒了几分,提了提僵硬的唇角嘲讽道。
“白送你了,死了哥哥的小孩。”
赵承瑾无所谓道。
萧忌:“……”
不等萧忌忍无可忍,帘帐外再一次传来巨响,帐顶碎屑簌簌而下。
“可惜,时间不多了。尘埃落定之时,在下所图之事便有了结果。”
赵承瑾在摇摇欲坠的营帐中站了起来,在震颤不休中稳稳地站立于萧忌身前,袖中红光一闪,“血影”伞凭空出世,蓦然绽开遮天蔽日,将赵承瑾面上的可惜与怜悯悉数掩去。
“方才说了这么多,只是在告诉你,以你一人做不到的事情,‘甲子’却能做到。只要千千万万人心中尚有‘不甘’,‘甲子’的名号便能千秋万代永世相传。如今所谓‘商道’,是秩序,是契约,是万古不变的铁律。无论是普天之下世道不公,还是一方安隅彩云易散,不过是人间失序而已。世间不需北疆王这般妄图一己之力傲然于世之人,更不需如今九州盟主那般舍不下一己之心罔顾铁律之人。天地无常,人间存‘律’,世人只需在铁律教化之中恪守契约,九州烽火便不会再起,人心恶念便有枷锁可控,这才是真正的‘千秋’。”
红伞下,赵承瑾的目光轻轻扫下,不见往日轻佻。一时间,隐没于九州之后的庞然巨物“甲子”仿佛就在伞下,往日无论如何装模作样也不及现在,更像“甲子”的主人。
然而,萧忌却发出了一声轻笑,打断了她的显摆。
“犹记当初你我击掌为盟,赵舵主曾口出狂言,绝不做物件玩意儿,当时本王便如遇知己。倒如今才算知晓,这世上只有赵舵主自己不把自己当作物件玩意儿,旁人是不是物件玩意儿又有什么要紧?”
萧忌缓缓地支撑起逐渐麻木的身体,直直地盯着伞下人的眼睛,冷声道:
“以一己之心左右天下众生之志,好生傲慢,与我等逐鹿九州之辈又有何不同?原不过是坐收渔翁之利,好算计。”
“怎会不同?你等称孤道寡,得享万民供养,而我,‘甲子’之主,本身便是‘律’啊……”
赵承瑾的面上难得流露出几分遗憾。行走于九州至今,总算有所参悟“大道无情”,本以为这世上会有一人能知晓她,如今看来,竟是自己心生了妄念。
“我不杀你便是为此。”
将九州霸主悉数变作傀儡,作为她的执行者,而她则是高悬其上的利剑。前年万载,“甲子”不灭,傀儡便不敢跨越雷池半步。
萧忌缓缓闭上双眼,垂首间无声地提了提嘴角。
“原来如此。”
额间碎发随她垂首掩住了面容。
赵承瑾握紧了手中伞柄,皱起眉头,正想去看清那笑容是否为错觉,便听到身后另一个异常熟悉的声音。
“赵承瑾!”
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一声“哥”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她按下,赵承瑾便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神色回头望去。
赵执彦穿上了黑铁甲闯进了帘帐,周身满是尘埃与鲜血,异常狼狈。
“你为何在这里?”
脱口而出的瞬间,赵承瑾心思百转,片刻间便明白过来。
然而只一瞬,一抹寒凉便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赵舵主,以妖言惑众凝聚万千门徒为你而战,可无端血肉一时的勇气,当真能敌得过黑甲千锤百炼?若说‘铁律’,世间何种‘律’又能凌驾于兵甲之上?可即便如此,此等‘律’也只能为王者所用,而‘甲子’妄图制裁王权,称孤道寡者又岂能容你?”
萧忌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袭了她。
“你输了,乖,还是从了姐姐吧。”
短剑剑风一闪,离开了赵承瑾的脖颈,转而轻浮地拍了拍她的面颊。
赵承瑾:“……”
赵执彦:“……”
“哥哥这是合着一起逗我玩?”
赵承瑾冷笑一声,接着道:
“哥哥远在湘城为守,从一开始便是假消息,用来骗我的?北疆王倒是神机妙算,故意引我现身,无论我立场为何,终究是个变数碍了北疆王……和哥哥的眼了?”
“没有骗你……”
“这不抓住你了么?”
赵执彦与萧忌几乎同时开了口。
赵执彦满面黑灰,唯有眼珠黑白分明,一双眼望向萧忌时,平添了几分幽怨。
“人心最不可信,尤其像赵舵主这般千回百转的,可得好好堤防不可。”
萧忌视而不见,变本加厉道。
“北疆王这副面孔可真是冠绝九州,无人能及……好吧,这局我输了,喏,解药给你……”
说时迟那时快,赵承瑾从袖中抛出了一只瓷瓶,趁萧忌分神去接时,一个旋身便躲过了短剑。
“被放倒了就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红伞藏在衣袂翩跹中,转瞬便不见了赵承瑾的身影。
这人的轻功怕是遍寻九州也难逢敌手,怪不得横行霸道,无所阻拦。
药效猛然激增,萧忌脚下不稳,单膝跪倒在地,血迹从袖口中蜿蜒而下,在尚未熄灭的火光中如墨。
萧忌强行运息放血,缓解了迷药药效,然而只是暂时。趁着倒下气血回笼的瞬间,萧忌将赵承瑾夜袭黑甲大营的经过复盘,经脉昏沉,思绪却越发清晰。
直至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住了她身前的光。
萧忌猛然心惊,抬眼便见帘帐处的“赵执彦”不知何时近了前,一声不吭地杵在了她面前三尺处。
“我要是不来,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人似乎嗓子生了毛病,不复片刻前,沙哑异常。
萧忌两眼一抹黑,刚送走了攫人心魄的狐狸,又迎来了走路无声的黄鼠狼。
三年不见,这人倒是一点未变,仍然像根棒槌一样杵得顶天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