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9、牺牲（三） 毛

　　毛顿看到手机上弹出的通知，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昨天方案讨论会，他因为没跟大家对好需求，汇报的一塌糊涂，被周阎王收拾惨了。

　　这会儿周总单线推了会议给他，他慌的额头上都见了汗。他扭头看去，发现周总端了杯咖啡正往会议室走，自己的手机又弹了条信息，周总发的：“会议室等你，不用敲门。”

　　雨果坐在小会议室，趁着没人抓紧活动了一会儿僵硬的颈椎，见毛顿推门进来，又摆出了初见时那张亲和力爆表的笑脸。

　　毛顿只看一眼就愣住了，嗫嚅道：“周总……”

　　雨果莞尔：“放松心情，周阎王只在讨论会的时候才上线。”她对毛顿伸了伸手，示意他坐，随后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毛顿看着周雨果用干杯的姿势喝掉了咖啡，然后用手撑着头，好像是个喊他来吃大排档的架势，人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你是步行上班吧？”

　　“嗯。”

　　“在单位附近租的房子？”

　　“嗯。”

　　“昨天是你送芳姐回家的？”

　　“嗯。”

　　按照计划，攒够三个“嗯”，雨果开始步入正题，“早上芳姐告诉我，你昨天去而复返，回来改了半宿的方案？”

　　“是。”

　　“为什么这么做？”

　　“……”毛顿脸有些红，他把头低了低，没说话。

　　“那我换个问题，你从入职到现在，工作效率最高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吗？”

　　“……是。”

　　“你觉得为什么昨天晚上工作效率高？”

　　“因为想做好。”

　　“之前没想过要做好？”

　　“……也想做好。”

　　“那昨天晚上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因为我的原因导致方案不通过，我想弥补。”

　　“上次我跟你说过，芳姐为什么会选择聘用你，我现在更加觉得芳姐没看错。”雨果换了个姿势，接着说，“这次咱们不谈优点，说说不足，你觉得程序开发的核心是什么？”

　　“架构、逻辑、代码。”毛顿不假思索。

　　“嗯，这就是你自己设计的小程序当中反映出的问题，我虽然算个内行，但我有一句外行话送给你，程序开发的核心不是那些技术，而是人。”雨果看着毛顿，面带微笑。

　　毛顿琢磨了半晌，试探着问：“您是指用户？”

　　“嗯，有点开窍了，答对了一部分，用户需求的准确解读，用户粘度的培养，都是重要部分，除此之外，开发团队的协作，沟通的准确高效都是程序开发的重要核心，这个虽然听起来很外行，但我始终觉得它们和技术能力一样不可忽视。”

　　“程序开发是手段，解决问题、满足需求才是目的，你自己的小程序开发的很顺畅，是因为你了解自己的需求，不用沟通。可当用户是别人的时候，不沟通是不行的，只有达到像你了解自己的需求一样的程度，才能发挥出技术手段的作用。”

　　“跟同事之间也一样，咱们的程序不是一个人开发的，彼此之间必须通过沟通来达成协作，目标一致、标准统一的前提下，技术手段才有意义。”

　　“你是个能点透的人，缺乏的也不是沟通技巧，你需要调整一下自己的底层逻辑，沟通不是非要像谢大炮那样，它只是你做好方案的工具，仅此而已。”

　　“周总，我跟人说话总是紧张，越努力越说不好……”毛顿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以前跟人说话也紧张，这不是后来练出来的嘛。”雨果眉眼弯弯，笑的很神秘。

　　“能练出来？”毛顿抬起了头，眸子里闪着光。

　　“能啊，就是需要花时间，”雨果说道：“我刚毕业的时候，去了老罗的公司，对，就是那个老罗。我当时的问题跟你差不多，讲自己的方案侃侃而谈，跟别人对话总是磕磕绊绊。罗老师为了练我，要求我兼任助理，安排一切行程琐事。”

　　“助理，是一份以满足需求为主要目的的工作，罗老师的日程每个都不能有纰漏，我每天跟无数的人沟通，同时还要跟罗老师汇报，工作密度大的根本没有紧张的时间。罗老师几乎不讲究形式，一切以完成任务为目标，我就边练边学，大概一年就从助理岗位毕业了。”雨果点到为止，微笑地看着毛顿。

　　“周总，我也可以做助理吗？”毛顿听出了雨果的弦外之音，鼓足勇气问了一句。

　　等的就是这句话，雨果心里长出口气，“当然可以，只是要付出些辛苦。”

　　“我不怕辛苦！”

　　“我可以分享经验给你，但不会降低要求，一年之内不可以打退堂鼓，能做到么？”

　　“能！”

　　“好，别忘了你做助理的目的，”雨果起身往外走，“明天出差，资料我让苗苗放你桌上，有不明白的自己学，”刚要开门，雨果又回过头来，说：“还有句话嘱咐你，下次开方案会的时候，记得，一切看结果，阎王只是个过程。”

　　“出差？难怪说要等她回来再开讨论会。”

　　达西的声音透过听筒居然格外清晰，谢心培左右看看，走进了茶水间，“半年前就定了的行业交流，在南山，好像还有个直播专访。哎我说，你对俺们老大是不是有点啥想法啊？”

　　达西轻笑，“嗯，可以吗？”

　　“这些年对俺们老大有意思的没有一个连也得有两个排，俺们热闹都看腻了，”谢大炮笑的贱兮兮，“不过兄弟，我觉得你有戏。”

　　“我缺个辅助，兄弟。”

　　“只要不违反纪律就行，”谢大炮顿了顿，语气忽然有点严肃，“老大为了公司和彤彤，把自己整个都搭进去了，你可别丧良心。”

　　“你放心，要真是那样，我妈第一个饶不了我。”

　　暑假还没结束，火车上几乎都是带着孩子们旅行的家长，毛顿放好了行李箱，在座位上悄悄深呼吸。他的助理工作开始了。

　　“做的不错，先迈出第一步，然后再去想怎么更好，你今天接触的所有人，几乎都不会再见面，你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debug。”雨果拍了拍僵在座位上的毛顿，带着周彤坐在了前排。

　　“嗯，上车了……还行，空调不冷……下雨了？哦，那你多带把伞……好，一会见……”前排一个中年男子讲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雨果给彤彤放好图画书，贪恋地听着前边男子的电话。那是再平常不过的电话，却已经成为雨果的奢望，她看也不看，直接把手机揣进了兜里。她能告诉谁呢？又有谁会关心南山的天气，牵挂她们会不会淋雨，有没有饭吃？

　　别人的平常，已经是我的奢望……咳，瞎矫情，雨果暗暗自嘲了一句，嘴角都带上了一个讥讽的笑，那兜里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不甘寂寞地响了起来。

　　雨果心里正别扭，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您好。”

　　“上车了？”范达西的声音清晰地传过听筒。

　　“……嗯，上车了，”雨果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谢大炮现在可以改名叫谢大嘴了。”

　　范达西笑着说：“你不给我开权限，我只能另辟蹊径了。去南山的火车空调都开得跟不要钱似的，车上冷不冷？给孩子多带个外套。”

　　“……还行，空调不冷。”

　　“南山今天中雨，带伞了吗？”

　　“嗯，带了。”

　　“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们，好吗？”

　　在这个微妙时间点，这句问话，带着达西特有的温柔嗓音，从听筒传进耳朵，在雨果的心里荡起了一点点涟漪。她一时没说话。

　　达西没有催，只静静等待。

　　“好。”

　　雨果挂了电话，盯着通讯录上的名字，直到屏幕熄灭。

　　达西上午跟团队打磨好了脚本，想着雨果对自己的态度有松动，心情美丽又灿烂地出了办公室。下午要拜访个客户，达西思量着往电梯间走去，边等电梯边研究路线。

　　电梯门刚打开一个人的宽度，达西的表情就变了，电梯里的人跟他四目相对，嫣然一笑，待门全开，那人才往外走，直到在达西面前站定，才缓缓开口道：“要出门吗？看来我来的不凑巧。”

　　达西后退了一步，只说：“你好，张婷。”

　　这语气里的疏离再明显不过，张婷却仿佛没有察觉，依旧展开笑颜，“我刚回国，听说你公司在这边，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在这就碰上了。”张婷说话的语速比别人慢一些，给人一种字斟句酌的感觉，“晚上有时间吗？请你吃饭。”

　　“我要去拜访一个客户，已经约好了时间。”

　　“没关系，我等你。”张婷目光灼灼，毫不退步。

　　达西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把话挑明，：“张婷，回国前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你何苦这样。”

　　“你那时候只说了要回国，并没有给我答案，现在我也回来了，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不是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能放下吗？”

　　“我想要一个答案，就这么难吗？”张婷脸上那得体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达西看了眼表，片刻做了决定，“好，今天确实不凑巧，改天我……”

　　“不用改天，我可以等你，多晚都行。”张婷不依不饶。

　　“好吧，你等我电话。”达西无奈。电梯去而复返，又一次在二人身后开了门，达西跟张婷擦肩而过，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达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随即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张婷却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变了一个人，眼中不再是微笑，而是喷火般的愤怒，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甚至有些发抖，她遏制不住地想，你们两个人，谁都别想好。

　　只片刻呼吸，张婷就原地变回了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妆容精致、衣着鲜艳，她踩着细细的高跟鞋，伴随着缓慢的步伐，裙摆飘飘地走进了达西的公司。

　　达西的公司规模比雨果大不少，团队中也发展出了出色的合伙人，公司占了三层写字楼，虽然比不了大厂，但蓬勃的生命力还是依稀可见。达西主管的几个项目团队都在9层，门口的前台正拿着听筒，边听边记，还没等她跟电话那头说结束语，便看见一个美丽明艳的女人走了进来。

　　“您好，请帮我带路，达西让我等他，就在他办公室。”张婷依然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说话的语气却好像吩咐一个下人。

　　前台每天迎来送往身经百战，并没有因为她上位者的语气而面露不悦，却悄悄在心里给她打上了标签，她刚要开口应付，手机上来了一条信息，达西发的：有位客人来访，请她在会客室等候。

　　前台瞥见了消息，礼貌地将张婷带到了会客厅，端茶倒水安排妥当，却只字未提达西的办公室在哪。

　　张婷没有为难一个前台，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闪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