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10、对流（一） “

　　“周总，我不得不说您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主持人眼里闪着星星，用一句恭维开始了访谈。

　　“谢谢，叫我雨果就行，希望这是你发现的我最微不足道的优点。”雨果微笑。

　　被撩到的主持人差点忘了词，连忙看了一眼手卡，开始了一系列的提问。

　　雨果是掌控节奏的高手，一通访谈下来气氛友好，内容丰富，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环节是我们节目的惯例，每位嘉宾都要从十个灵魂发问中随机抽取三个问题来回答，第一个问题是：你是习惯隐藏，还是习惯表达？”

　　“习惯隐藏。”

　　主持人惊讶不已，“真的吗？我觉得您真的很善于表达。”

　　“访谈节目总要说点什么，这其实不是我的习惯。”雨果坦诚地笑了笑。

　　“这个答案真的挺意外，第二个问题：你觉得自己被真正理解过吗？”

　　“人都希望被理解，不过基于你的上一个问题，我只能说被真正理解可能有些难，我一直在努力。”

　　“能分享一下吗？比如具体做了什么努力？”

　　“比如，坦诚地回答问题。”雨果眼睛弯弯，露出一个微笑。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有用的方法，相信通过这次节目，您一定可以让大家更多地了解您。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时光倒流，你最想改变什么？”

　　坏了，这问题踩到雨果的禁区了，西手里捧着手机，嘀咕了一句。

　　直播那头的雨果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仿佛被重锤敲了一下，钝痛蔓延，她沉默了一会儿，选择了逃避：“这个问题，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坦诚地回答你，就不编瞎话了。”

　　这个雨果……还真是实诚。达西关了直播，坐在桌前琢磨，突然灵光一闪，抄起车钥匙跑了出去。一路风驰电掣，踩着限速开回了家，一头钻进储物间翻了起来。

　　大半天过去了，在最底层的整理箱里，达西翻出了一本同学录。整理箱密封很好，同学录上没什么灰尘，却因为时间的久远而变得发黄。这本同学录只写了一页，达西记得很清楚。

　　翻开同学录，是周雨果工整的字迹，像答考试题一样认真地答满了所有无厘头的问题。

　　原来，你一直在坦诚地回答问题，只不过藏得太深，大家浮光掠影，没能看懂你。

　　达西捧着那泛黄脆弱的同学录，仔细地看了起来，喜欢的水果，喜欢的礼物，喜欢的颜色，喜欢的格言，喜欢的宠物，喜欢的惊喜……还有最后那句“故国月圆时，千里共婵娟。”

　　达西就这样坐在储藏间的地板上，穿越了十几年的光阴，跟中学时代的学霸周雨果碰了个正着。雨果当时对他没有男女之情，这个达西很确定，可只是一个勉强算上是朋友的人，需要这么用心地写同学录吗？

　　得是多么孤独的灵魂，才能把被了解的渴望渗透在如此不起眼的地方？连普通同学的关系也如此珍视，即使远赴异国他乡也会送上千里的怀念？

　　学生时代，一个霸榜三年的学霸，足以让所有男同学望而却步，再加上无可挑剔的颜值，足以让所有的女同学心生嫉妒。即使有一些勇敢的同学抛出了橄榄枝，也会被雨果当时那不会拐弯的嘴和没开窍的脑袋打回原籍，热情不过三分钟。

　　于是，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攒了无数老师的赞美和学校的奖状，活成了大家心里的神话，却没有人看到那孩子作为一个人最原始的渴望。

　　达西好想给过去的自己一个嘴巴，就你爱出风头，看不得雨果比你成绩好，你就不能放下那点傲慢，跟雨果做个朋友？你就不能再细心一点，发现雨果的孤独吗？

　　这次回国，他明显感觉周雨果藏得更深了，仿佛揣着一万张面具，随时根据场合需要挑一张戴上，任谁都看不见真面容。此外，她对父母和哥哥的事都避而不谈，对上次开车的事大发雷霆，表明了是有心病。

　　达西心里着急，恨不得把自己这点心思一股脑地都倒给雨果，从现在开始弥补以前缺失的种种，可理智上却知道这事急不得，雨果的心病是沉疴痼疾，不可以快刀斩乱麻，抽丝剥茧方为上策。

　　没关系，现在看懂也来得及。

　　太安与南山之间往返的车次很多，雨果趁着周末，特意带着彤彤在南山玩了两天，才在周日下午回返。

　　达西美其名曰让谢心培负荆请罪，揪着他一起去车站接雨果。

　　谢心培看着范达西，差点惊掉了下巴。

　　那只孔雀依旧蓝白搭配，不过长裤变成了短裤，大长腿从裤腿里伸出来使劲儿显摆，白T恤带着恰到好处的松紧度，勾勒出一个有过健身痕迹的身材，仿佛觉得这样展示有点低级，又在脖子上系了条丝巾。整个人跟杂志上走出来的似的，开屏开得彻底。

　　“我说兄弟，你这是不是有点嘚瑟大劲儿了？”谢大炮本来想像往常一样跟他勾肩搭背一下，可感觉那T恤的紧致程度，把手搭在哪都有骚扰嫌疑，抬起来的手尴尬的停了半秒钟，变成了一个点赞的手势。

　　“你还别说，我感觉你这套玩意要是穿在别人身上，肯定娘炮，你倒还是个纯爷们儿样啊！底板好就是不一样！”谢大炮夸的一点不走心，不过还是把头凑过去低声道，“一会老大要是收拾我，你可得替我扛着，就说我本来宁死不招的，被你用甲方爸爸的威压胁迫，才不得不告诉你。”

　　“她不会的，”达西莫名带上了几分自信，“我有秘密武器，”他扬了扬手里的花，粉色的玫瑰扎成了一大束，在白T恤的衬托下愈发娇艳，透着些少女感。

　　“就这玩意儿？”谢大炮指了指那束花，“我看你捯饬自己挺下功夫，给人家准备礼物有点不上心吧？我们老大那么帅的范儿，能喜欢粉色的花？再说，送玫瑰是不是也太俗了点，我看人家不都送什么百合郁金香的，显得有品味。”

　　达西不置可否，只说：“试试看嘛。”

　　跟南山不同，太安气候比较干燥，夏末时分正是艳阳高照，出站口的毛顿热的直冒汗，手搭凉棚往外看，没费力气就找到了人群中显眼的范达西，还有旁边人高马大的谢心培。

　　雨果跟周彤跟在毛顿后面，跟扎眼的达西对比，一身黑的雨果素的不能再素了，达西捧着鲜花一步步走过来。

　　“送你的。”达西伸手。

　　雨果看着那束花，竟然是她最喜欢粉玫瑰，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目光对上了达西那含情脉脉的双眼，她一时间愣住了。

　　“哇，粉玫瑰！姑姑最喜欢这个了，经常买回来插在花瓶里，姑姑你快接着啊！”旁边的彤彤一语道破，连带着引起了谢心培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

　　要真论起来，周彤才是范达西最给力的助攻。

　　达西心里其实也紧张，他并没有像看起来那么笃定，毕竟十多年过去了，有些人连性取向都能变，何况是个这么不起眼的喜好。

　　彤彤的一句话彻底让他把心放肚子里了，他看着雨果有点泛红的脸，用尽了洪荒之力克制住了自己想抱抱她的冲动。

　　不论你戴多少张面具，内里依然是那个简单纯粹的周雨果，这么多年，连喜好都没变过。

　　雨果回过神来，忙接过了花，眼神却从达西转向了谢心培。黑色散发着雨果独特的气场，因为手里抱着那束粉色玫瑰，略显得有点可爱温柔，像把利剑上挂了个Hello Kitty。

　　谢大炮一米九几的个子，比范达西还要高半头，正在旁边看的津津有味，居然瞬间在雨果一个眼神下缩小了，整个人显得弱小可怜起来，一向健谈的他结巴得跟毛顿似的，说：“那个……我本来……我一开始……没有……”

　　雨果白了一眼，放过了他，拍了拍已经傻在原地不知该干什么的毛顿，说：“你离得近，先送你。”

　　达西带路往停车场走，趁大家不注意锤了谢心培一拳，谢心培悄悄又比了个大拇哥，那样子明显是再说，可以啊兄弟。

　　达西勉强忍住了得意，刚到停车场，谢心培福至心灵，把达西推到了后排，说：“你不知道毛顿住哪，我开车吧，毛顿坐副驾驶，帮我看着点路。”

　　毛顿经过了几天的刻意练习，说话顺溜了不少，闻言连忙道：“我坐后排就行，我家楼下不好停车，开到公司我走过去就好。”

　　这个棒槌！谢心培没好气地回道：“让你坐你就坐，哪那么多话！”随即连推带搡，把毛顿摁在了副驾驶上，还不忘了冲着达西使眼色，就差把“我要当红娘”几个字写脸上了。

　　达西没着急上车，从后备箱翻出了保温桶，又拿了几个小叉子，然后机灵地递给了周彤。

　　“天热，吃点冰西瓜？”达西上了车，坐在周彤身旁，替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丝凉气缭绕，保温桶里是切好的西瓜。

　　周彤扭头去看另一侧的雨果，见雨果点了点头，便高兴地说：“谢谢叔叔，我最喜欢吃西瓜了！”嘴上这么说，他却没着急吃，叉起一块先递给了周雨果。

　　“先给你一块，姑姑，这是你最喜欢的冰西瓜！”彤彤举着手，把西瓜递到了雨果嘴边。

　　谢心培再次被惊讶住了，他从后视镜看去，正好与达西四目相对。达西终于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笑得既宠溺又得意。

　　雨果就着彤彤的手吃了西瓜，脑子却飞速地转了起来。粉玫瑰加上冰西瓜，这绝对不是偶然，范达西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达西看到雨果思量的神色，心里暗爽得不行，嘿嘿，早就忘了吧，这可是你自己把标准答案写给我的。

　　可惜达西得意了没多久，刚送完毛顿，车还没开到家，雨果那放空的眼神再次聚焦了起来，她扭头看向范达西，带着无声的询问，红透了的耳朵把她出卖了个彻底。

　　十几年前的事居然这么快就想起来了？学霸的脑袋真是不一般。达西被看穿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脸上挂了个没心没肺的笑，可那双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外冒星星，有点像……做对了任务等待表扬的大狗。

　　雨果是个挺拧巴的人，她羡慕直来直去的谢大炮，也羡慕阳光自信的范达西，可如果真的让她也把心里话公开地说出来，或者直白地表现在行动上，她是万万做不到的。她与外面的世界仿佛永远隔着玻璃门，门的这头是一个活泼聒噪的姑娘，而门的那头，是一个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蚌。

　　可谁又不希望自己被看见呢？当年那个看似成熟稳重，其实幼稚过头的中学生周雨果，还是没忍住把真实的自己写在了同学录上，延迟了十几年才被满足。

　　好吧，既然你真的想读周雨果这本书，那我们就翻开第一页。

　　玻璃门那头的蚌，悄悄打开了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