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8、牺牲（二） 周

　　周雨东手里拎着个纸袋子，看起来很高兴，他把雨果喊过来，高兴地把纸袋子往雨果手里塞。

　　“这是哥送你的礼物，庆祝咱家小果儿考上大学！”

　　雨果下意识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部诺基亚，还是现在满大街打广告的最新款。这个不便宜，她诧异地问：“你哪来的钱？”

　　“小果儿，哥今天就是想跟你说，你只管踏踏实实上学，钱的事不用操心。有哥在，无论如何不会让你受苦的。”周雨东坚定地说，“你现阶段只管学本事，等毕了业，找个好工作，以后出息了，哥就等着享福啦！”

　　“你到底哪来的钱？”雨果愈发严肃了起来。

　　“我换工作了，托爸爸的朋友介绍的，”周雨东试图躲避雨果锥子似的目光，低头去倒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又走进厨房去烧水，借着手里的忙碌，把后面的话续上，“虽然我不是应届毕业生，但好在年纪还不算太大，我找了个医药代表的工作，收入高，提成无上限，钱是入职时候预支的招待费用，等我拿到工资和提成，还回去就行。”

　　“医药代表，就是卖药的呗？跟销售有什么区别？”

　　“没啥区别，就是听着好听，我也不是啥重点大学毕业的，除了之前那种没啥出息的工作，想挣钱不就得做销售了呗。”

　　“为什么想挣钱？”雨果明知故问。

　　周雨东听着雨果有点尖锐的声音，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妹妹，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对什么都挺好说话，其实不过是没那么在意，挺文静秀气个长相，其实内里像个男孩。爸妈去世，她平静的不正常，这是把牙都咬碎吞肚子里了。自己换工作的事，恐怕要成为她发作的出口了。

　　“我那工作太没意思，以前觉得挺清闲，现在政策要改革，上头三天两头来检查，忙的要死，挣得少就不值当了。我这眼看要奔三，得攒钱买房子娶媳妇儿啊。”周雨东把想好的答案搬了出来。

　　雨果听着这完全连不上前因后果的话，觉得桌上的诺基亚格外刺眼。

　　“就是因为我不能吃苦，所以你就要去吃苦，对么？”她声音有些发颤，没有什么比承认自己不行更让她痛苦的了。

　　“小果儿，我是哥哥，我有责任照顾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也是每天除了学习啥也不干嘛，可惜哥没你聪明，也不够用功，白浪费爸妈的钱，早知道……我恨不得高中毕业就去赚钱！”

　　“哥，你别说了……”雨果赶在泪水掉落前，转身回了卧室。

　　后来的日子，雨果依旧努力打了些零工，发传单、端盘子、当家教，虽然做的毫无章法，却也真的攒到了些生活费。她默默给自己定了条规矩，学费赚不来，但生活费必须靠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活成一个只会考试的废物。

　　而周雨东呢，则开始了另一种生活，每天电话不断，白天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晚上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几乎没有12点前回家的时候，也没有不吐的时候。

　　如果可以，大概所有人都希望有所依靠，不用担心自己不够强大，不用每天咬牙逼着自己成长。所以，人们才说时势造英雄，如果没有时势，没有苦难，似乎英雄也不过就是健身房里一身腱子肉的型男，而不是刀口舔血后令人胆寒的勇者。如果可以，雨果很想问问那些英雄们，你们想成为英雄吗？

　　周雨东没想那么多，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银行卡里的数字上。他为人老实、性格和善，原先那份工作几乎是爸妈为他量身安排的，改行去做医药代表无疑是削足适履。可因为心里有执念，他便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居然凭着一股韧劲儿成为了公司优秀新人，获得了不错的收入。

　　雨果拿着沉甸甸的学费，心里的难过无以复加，她必须拼命让自己变强大，再也不要陷入如此为难的境地。

　　好在太安大学离家不算太远，雨果每个周末都会回家，如果哥哥有时间，也会抽空去学校看看她，兄妹二人的日子也有些起色。

　　再后来，哥哥成了家，嫂子跟着他们一起生活。嫂子温柔体贴，是个顾家的人，她从未要求过哥哥买房买车，只说哥哥不容易，老房子就很好。

　　雨果甚至还挺喜欢这个嫂子，至少又有人关心他们兄妹，每次哥哥有应酬，或者雨果去上学，都能听到嫂子细细碎碎的叮嘱。有人牵挂，有人惦念，大概就是回家的盼头了。

　　再后来，嫂子怀孕了，哥哥开始张罗婴儿床，婴儿车，为了不让嫂子挤地铁上下班，还买了辆车。嫂子每天笑意盈盈，给孩子准备小衣服，跟过来人学习带娃经验。雨果看着家里改装的婴儿房，看着高兴又紧张的哥哥，心里不由得想，要是爸爸妈妈能看到这一幕该多好。

　　再后来……雨果不想再想，起身去书房角落，那里放了个密码箱，雨果熟练地打开密码，从里面拎出了一瓶白酒，这毛病自从高考那会就留下来了，在彤彤三岁之前发展到顶峰，现在勉强能控制——如果睡前不胡思乱想，不喝酒也能睡着。

　　随着酒精的作用，雨果渐渐放松了身体，仿佛周遭的气息都开始变得氤氲。她连滚带爬把彤彤带大，个中艰辛无处对人言，她不觉得委屈，却真的是打心里觉得孤独。

　　她惯以强者姿态示人，不论在公司还是在家里，永远掌控一切，无所不能，是所有人的仰仗和依靠，可她心里知道，有些时候也不过是强撑而已，她不敢展示自己的软弱，也不敢吐露内心的迷茫，甚至不敢表达内心的悲伤，她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放任回忆跑一圈，依赖酒精的作用软弱那么一会儿，太阳升起以后，她又要成为姑姑、周总，成为顶梁柱、定心丸，成为所有人坚实的后盾。

　　本来就剩半瓶的白酒很快见了底，雨果天赋异禀，酒量是个未知数，半瓶白酒顶多就是个微醺，雨果收拾好酒瓶和酒杯，打算回去睡觉，走到电脑桌前忽然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

　　她伸手打开了电脑，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椅子被惯性推出半尺，雨果又把自己拽了回去。她毫无形象地用手支着脑袋，上半身趴在电脑桌上，整个人拉长的像一只柔软的猫。屏幕很快亮了起来，她调出范达西的游戏资料看了会儿，点开了一个层层加密的文件夹，跟里面的一个图标面面相觑了半晌，仿佛做了什么决定，坐直了身子，敲起了代码。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雨果活动了一下脖子，起身伸了个懒腰，她让程序自己运行，反手锁了书房的门。

　　按部就班的收拾好自己，跟彤彤吃完早饭，雨果从窗外望去，那辆白色轿车依旧停在那，车旁的男子今天是一身黑的打扮，衬衫西裤搭配皮鞋，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一副斯文败类的德行，长腿交叠靠在车旁，依旧引起一众行人的侧目。

　　这个骚包，穿越回古代能当个男宠，雨果腹诽。今天是学前班最后一天，雨果送完彤彤，回车上闭目养神。

　　“又没睡好？”达西问道。

　　雨果没说话，只闭眼睛点了点头，她借着酒劲儿写了一宿代码，这会儿颈椎难受的厉害。她有挺严重的颈椎病，难受的时候头晕得不能睁眼，一睁眼就恶心，只能等症状缓解。

　　达西看着周雨果难掩倦容，没再说话。

　　“明天上午我有其他安排，彤彤也放假了，你不用特意来接我们。”雨果临下车前睁开了眼睛，她打开后备箱取猫包，却看见范达西也下车跟了过来。

　　“你的日程app，能不能给我也开个权限？”

　　这个要求……雨果感觉范达西变着法的想越界，可是涉及到工作，她依旧保持清醒：“我的app里没有旁观者角色，也不对甲方开放。”

　　“那能对朋友开放吗？”

　　“那得确定是朋友才行。”

　　“我算朋友吗？”

　　“你首先是甲方。”

　　“那你有朋友吗？”

　　“他们首先是同事。”

　　“那……你孤独吗？”

　　“这个问题……给你开了权限也没法回答，”雨果拎起猫包，看了看睡成猪的海明威，拍了拍达西的肩膀，“别瞎琢磨了，脚本打磨就在这两天，等我回来开讨论会，后面有的忙呢，走了！”

　　周雨果拎着海明威，快步走进了写字楼。达西注视良久，缓缓合上了后备箱。

　　达西刚把车开走，停车场角落里有一辆轿车缓缓降下了车窗，驾驶位是个漂亮的女人，目光仍然望向达西离开的方向，她旁边是个男人，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隐约看见很深的眼窝，狭长的眼睛目光深邃，像只秃鹫。

　　“哥，你看清楚了吗？”女人收回了目光，开口问道。

　　“嗯，错不了，看背影就知道。”

　　“真的是她？”

　　“哼，我睡过的还能认不出来？肯定是她，没错。”

　　“还真是意外收获……”女人升上车窗，发动了车子。

　　雨果刚进公司，芳姐就迎了上来，她把眼镜摘下来，抱着海明威狠狠吸了两口，海明威还睡得迷迷糊糊，被这么一折腾，终于睁开了眼睛。

　　“洗的干干净净香喷喷，尽管吸。”雨果笑道。

　　管芳把猫放开，海明威一个漂亮的旋转落地，紧接着伸了个惬意的懒腰，抖了抖毛茸茸的大尾巴，顶着一张霸总的脸，迈着四方步巡视工作去了。

　　“毛顿怎么样？”

　　“你怎么不问问我测试怎么样？”管芳把眼镜戴了回去。

　　“你跑测试我还能操心？有问题你早打电话了。”

　　管芳锤了周雨果一拳，“累死我你不心疼是吧？下手也没个轻重，毛顿昨天哭着下的班，我提心吊胆了半天，后来他去而复返，改了半宿方案。我说你以后切小号能不能照顾一下新手？我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人，你再给我吓跑了！”

　　“他是个外冷内热的少年，认准的事不会轻易放弃的，放心吧。”

　　“我看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再说他除了入职那天和你聊的挺顺畅，剩下跟谁说话都是磕磕绊绊的，这个问题只有你能解决了，挺有潜力个孩子，别让说话给耽误了。”

　　“行，我跟他聊聊，这次出差让他跟我去。”雨果低头在手机上鼓捣了个新日程，推给了毛顿，转身去茶水间接咖啡，却发现管芳跟了过来。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那么爱跟人，被海明威传染了吗，雨果心里嘀咕。她索性冲管芳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有话直说。

　　管芳悄声问道：“你昨天晚上干嘛了？黑眼圈比我还重。”

　　“洗猫啊，这不你给我的任务嘛。”雨果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少来这套，昨天范总兴冲冲从我这拿了海明威走的，今天早上我正好从窗户看见你从他车上下来，你洗个猫能困成这样？”管芳微微低下头，目光从镜片上缘瞪向周雨果，“从实招来！”

　　“芳姐，大早上的咱们把车开往幼儿园好不好？范总好歹也是我同学，早上帮我送了趟彤彤而已，别瞎脑补了。”

　　“这么多年，想帮你送孩子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怎么你就答应上了他的车？”

　　“这不是还有合作的事要商量嘛，再说也顺路。”雨果接着糊弄，看管芳还要说话，连忙拿了咖啡准备跑路，“好了我的姐姐，您别蓝猫淘气三千问了，我先去给文豪debug了，交流会资料你让苗苗放毛顿桌子上。”

　　管芳看着夺路而逃的雨果，嘴角噙着一抹笑，暗自思忖，这进度条恐怕得让达西来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