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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牺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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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记得,那是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夏天。
最开始,是江东省出现了一个病例,江东省第一医院的主治医师徐磊按照常规方案用药,发现毫无效果。
病人高烧不退,伴随咳嗽、呼吸困难,徐磊没敢耽误,安排病人转去了太安第一医院,徐磊是周力的学弟,病人还在路上,他就跟学长通了电话交待了病情。
周力是太安第一医院的主任医师,病人入院后第二天就陷入了昏迷,血氧低的直报警。还没等周力理出头绪,徐磊又传来了坏消息——他也发烧了。
高烧、咳嗽,部分病人还伴随着腹泻、皮疹、关节疼痛等等其他症状,具有强传染性。周力看着病人的化验单,指标乱的扑朔迷离,直觉告诉他,这次恐怕是遇到新的病原体了。
不出所料,医学院的专家介入了进来,周力见到了妻子李芸,她是太安大学医学院的病毒学专家,责无旁贷,两人隔着厚厚的隔离服,说话都听不清楚。
再后来,病毒呈指数级别传播,周力作为最早一批的接触者,也同样发起了高烧,身边的医生护士倒下了一大半。
李芸也几乎没了睡眠时间,每天顶着熬红的双眼,带着科研组提取样本、做实验、分析数据。
国家召开了发布会,正式宣布了我们正在与一种前所未有的病原体进行战斗,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开始了。
医院面临瘫痪,城市陷入恐慌,对于未知的恐惧吞没了一切理智。家家户户疯狂抢购消毒液、双氧水甚至过氧乙酸,喷洒在家里、教室里、办公楼里,仿佛只有闻到那刺鼻的味道,才能换来一点点心安。
雨果当时正在上高三,总复习临近尾声,即将迎来高考。
重点高中学霸不少,雨果也不能永居第一,但霸榜前五不成问题,不过,如果把文理科分开排名,雨果的理科成绩绝对碾压——数理化生四门加起来扣分从没超过3分,翻译过来就是,最多答错一道选择题。
班主任甚至跟她妈妈说过,这孩子虽然起了个文豪的名字,长得确是个理科的脑袋,语文阅读总看不懂,解析几何却不用教。将来选个前沿的理科专业,绝对能做出大贡献。
雨果当时站在妈妈身边,听她客气地跟老师说:“倒不指望她做多大贡献,选个自己喜欢的专业,以后能有个适合自己的工作就挺好。别像我跟她爸似的,忙起来都不着家,过的那也不叫个日子。”
确实不像个日子,雨果边啃馒头边想。她已经两个多礼拜没见到爸妈了,父母奋战在一线,她跟哥哥周雨东只能自己管自己。
哥哥比她大8岁,已经工作了几年,是个各方面都不出众的普通人,晚饭时分,雨果回家没等到他回来,就自己从冰箱里翻了个馒头,放微波炉里随便热了热,就着咸菜吃起来。
馒头有点干,雨果正努力让唾液多分泌一些,好把这口馒头咽下去,客厅里的座机突然响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座机的指示灯亮着,红光一闪一闪,搭配上铃声,雨果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果儿……”周雨东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带着哭腔,雨果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仿佛冻在了原地,她感觉听筒里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隐隐约约似有哭声,却怎么也听不分明,周围的黑暗好像无限在扩大,雨果睁大了眼睛努力看,视野依旧一片模糊。
“小果儿……你在听吗?你说句话……”
雨果半晌才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是了,刚才哥哥是在说,爸爸走了。
因为是未知病原体的感染,爸爸的遗体处理全程封闭,殡仪馆有专人按照防疫要求,隔离火化,只将骨灰交给了周雨东,是李芸要求的,她现在无暇他顾。
雨东一直是个听话懂事的,从没在大事上拿过主意,可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成为了家里唯一的男人,日子还得向前过,妹妹还要高考,他必须撑起来。
人类的成长并不匀速,这次变故,是雨东的加速度。
可上天仍然觉得不满足,暗暗给兄妹俩加上了考验的砝码。
李教授打从拿到第一份样本开始,最长的一次睡眠是3个小时,就在实验室的沙发上。这次的任务不是带学生,而是打仗,很多工作必须亲力亲为,没有人能替代她。
她心里明白,丈夫早期直接接触过病人,一旦出现感染症状,凶多吉少,在她隔着防护面罩看到他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接到噩耗时,她异常平静,现在还不到悲伤的时候,她对自己说。
她必须跟时间赛跑,赶在更多人死去之前,扒出这个病原体的真面目。
也许是因为高血压,也许是因为疲劳,也许是因为悲伤,也许是因为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李教授在等待实验结果的间隙,坐在椅子上休息,仪器运行结束,发出了“滴滴”的提示音,助手闻声赶来,发现李教授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周雨东带回妈妈的骨灰时,下意识地喊了声“小果儿”,然后才想起来,雨果还没放学。他抱着妈妈,木然地坐在客厅,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点被拉长。他还没告诉雨果这个消息,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能让妈妈去世的这个事实听起来不那么残忍。
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黑下来,周雨东才回过神,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闪过,他们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雨东终于坚持不住,发出了一声哭嚎,在这个曾经热闹温馨、现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常。
雨果隔着门,听着屋里不像人声的哭喊,慢慢收回了准备开门的手,转身靠着墙,缓缓蹲了下去。
聪慧如她,不难猜出哥哥如此悲伤的原因,却实在有些难以接受。爸爸救死扶伤,妈妈潜心钻研,如果世间真有因果报应,获得这样的下场是不是对他们不太公平?人类的存亡需要多少人的牺牲与奉献,历史的车轮滚滚碾过,待到书写胜利的篇章之时,又有谁记得最先倒下的英雄?
周雨东渐渐平复了情绪,妈妈的话就在耳畔,还不到悲伤的时候。家里只剩兄妹二人,自己那份中规中矩的工作也就是勉强糊口,未来的日子长着呢,父母的积蓄不能随便乱动,小果儿的大学不能耽误,他必须想办法。
雨果听不见屋里的动静,起身打开了门。天早已全黑,客厅没开灯,只隐约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兄妹二人对视良久,一起长大的默契不用多言,雨东看着雨果闪亮的眸子,张了张嘴,雨果目光落在雨东怀里的骨灰盒,点了点头。接着,雨果从雨东怀里接过了妈妈,轻轻放在桌上,转身缓缓抱住了雨东,下死力气抓着他的衣服,握紧的拳头压抑住了所有的情绪。
雨果记得,她没有哭。
后面的事情她其实知道的并不多,哥哥当时拼了命不想让她耽误高考,父母的后事全部是哥哥一手操办,因为太安还在管控中,所以一切从简。后来哥哥请了假,直到考试结束才回去上班。
雨果不是超人,父母双亡,一点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她每个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家里的电话铃响,然后就是哥哥从听筒那头传过来的噩耗,每次想起,心跳就快得无法呼吸,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强迫自己睡觉,可于事无补。她不想让哥哥担心,尽力装出一副平静的状态,可黑眼圈骗不了人,哥哥眼里的担忧愈发严重。
雨果心焦,但有些事越是着急越是办不到,不论她多么想入睡,但脑海里总是电影一般反反复复的回放父母去世的片段。她努力去想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情形,想以前的点点滴滴,试图把噩梦般的回忆从脑海里挤出去,可想着想着,不知怎的就还是回到哥哥抱着骨灰盒的画面。
不能这样下去,雨果对自己说。放学之后,她在便利店买了一小瓶白酒,悄悄带回了家,放在了床头柜抽屉里。哥哥给她准备了晚饭,菜肴丰盛,色香味俱全,雨果看得出,哥哥把想说的话全部藏在了里面。
晚饭结束,哥哥接着刷碗做家务,雨果回到了卧室,关上了门。一口白酒下肚,辛辣的味道夹杂着一股特殊的香气,弥漫了雨果一身,她险些呛出了眼泪。她又喝了一口,慢慢感觉到了酒精的作用,四肢百骸开始发软,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她有点贪恋这种感觉,紧接着又喝了一口,觉得飘飘忽忽的,好像被棉花包裹起来,自己的感官不那么敏锐,心里好像也不那么疼痛,她终于感觉到了困意。
高考成绩出来了,雨果凭着强悍的底子,只比平时差了一点点,因为是考前报的志愿,雨果没有被南山大学录取,转而去了太安大学计算机系。连中考时去过雨果家的校长都直说孩子不容易,能坚持考完,没有严重发挥失常,很不一般。
可雨果脸上依然没有喜色,大学是考上了,可是钱呢?她还得想办法供自己念下来,哥哥的工资她知道,她自己除了学习,几乎没有其他生存能力。雨果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被层层保护的幼崽,自以为的强大和优秀都是长辈们吹起来的肥皂泡,现实的针轻轻一戳,一切都是泡影。
离开学还有两个月,雨果能想到的第一个挣钱方法就是当家教,可她还未成年,正式聘用的渠道连门槛都够不到,给叔叔阿姨家的孩子们辅导功课,不可能按机构的价格收费。除此之外,她还能做的大概就是各种暑期工了,她不怕吃苦,两个月时间,辛苦一些,应该能赚到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雨果打定了主意,一大早便奔向了各种连锁快餐店,斗志昂扬了不到半天,已经被兜头浇了好几盆凉水,不是不缺人,就是不用高中生。后来她开始改去小饭店,精明的老板一看见她就知道这是个没干过活儿的,纷纷摆手拒绝。好不容易有一个老板同意留下她,可自打雨果一进后厨,老板那上下打量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雨果的脸蛋和胸脯,雨果吓得夺门而逃。
饥肠辘辘地回到家,雨果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自从她高考前利用酒精入睡以后,每天晚上都得来上两口才能睡着,这会儿虽然不是晚上,可她非常希望通过酒精让自己昏睡过去,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从糟心的一天中短暂逃离,重新积蓄起面对明天的勇气。
正准备回卧室,突然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雨果纳闷儿,还没到下班时间,哥哥怎么回来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