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6、做梦（三） 所以，

　　所以，沉默就是你的回答，对么？达西心里想。

　　试想一下，一个女生，长得好看，成绩第一，优秀到人神共妒的程度，不说有些骄傲自满，最起码也应该有一些基本的优越感。可达西觉得周雨果很违和，她好像始终觉得这些都没什么了不起，没有一点展示欲，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这样。

　　说起感情，达西甚至感觉到周雨果有些恐惧。她藏了太多东西，像一本厚厚的书，装在了密码箱里，要足够足够懂，才能打开密码，要足够足够耐心，才能看到结尾。

　　我倒要看看这本书究竟写了什么……达西心里打定了主意。

　　送完周雨果回公司，达西快速地处理完工作，赶在下班时分等在了雨果创意的门口。

　　只见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背着电脑包往外走，黑框眼镜在鼻梁上缓缓往下滑，被他一把拽下来，露出了通红的双眼。他用袖子擦了擦残存的眼泪，推开了公司的玻璃门，发现范达西站在门口，还停下脚步恭敬地冲他点了个头。

　　“您好，那个……您是来找周总的吗？”男生重新戴上眼镜，看清了范达西的脸，说话更磕巴了，“周总现在不在，那个……我……我可以帮您联系，哦不，帮您找一下同事……帮您……”男生越说越脸红。

　　“哦，不用麻烦，我没什么急事，请问谢心培在吗？”

　　男生点了点头，范达西觉得这个男生腼腆得实在有趣，接着问道：“那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叫毛顿，额……不是茅盾，是毛主席的毛，牛顿的顿，真名。”

　　“我叫达西，就是《傲慢与偏见》里的那个达西，我姓范。”达西笑意盈盈地伸出了手，跟毛顿握了握，然后自己溜达进去找谢心培。

　　谢大炮是个RPG资深玩家，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范达西这个项目的核心成员，主要负责美术。这会儿还没到他忙的时候，他刚替周雨果接完孩子，正准备收尾下班，一只手突然拍在他肩膀上。

　　“呦，范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谢大炮一看是达西，热情地跟他勾肩搭背起来。

　　“兄弟，叫我达西就行”，达西瞟了一眼周围，突然压低了声音，“哎，我说，我刚看到那个叫毛顿的小伙儿哭着走了，他是被周总开了吗？”

　　这个讲八卦的架势实在太对谢大炮脾气了，他也不下班了，把包扔回座位，搂着达西肩膀，悄声说道：“不是，今天他们组开方案讨论会，毛顿是新来的，第一次见阎王，受刺激了。”

　　“阎王？”

　　“周总小号，人称周阎王，俺们公司的限量款，你平时见不着。”谢大炮看达西那一脸问号的表情，笑的见牙不见眼，“你来找周总吧？她刚带彤彤回家，我听彤彤说晚上要包饺子。哎，不是我吹，周总别的不说，厨艺绝对是这个！包饺子比我妈还好吃！”

　　还真包饺子了啊，达西心里想。看着冲他举着大拇哥的谢心培，突然有点嫉妒，周雨果包的饺子，他还没吃过呢！

　　“大炮，你能帮我把海明威送雨果那吗？我这几天跑测试，一直在公司，海明威再不洗澡就要打结了……”管芳拎着个超大号的猫包走了过来。

　　这真是要睡觉就有人给枕头，达西正愁没理由去找周雨果，连忙接话：“我去送吧，正好找周总商量点事。”

　　管芳闻言，诧异地看向范达西，这个甲方好像有点……过于热情了？

　　“那就麻烦周总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我先走了。”达西拎着海明威，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走去，留下管芳和谢大炮面面相觑。

　　“哎，姐，你发没发现，咱们这新爸爸，有点黏人啊？”

　　管芳盯着范达西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从那轻快的脚步当中找到了答案。难怪，她心想。

　　“就得黏人点才行，要不哪能有进展……”管芳笑的意味深长，转身回去工作。

　　谢大炮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成了一朵花。

　　太安是个北方城市，四季分明，夏季高温多雨，日照时间很长。傍晚时分，低矮的阳光照进窗户，将厨房的人影拉的好长。小男孩穿着背心短裤，踩在小板凳上，桌子上摆着电子秤，电子秤旁放着面粉。小男孩分别称好了清水和面粉，倒进了搅拌缸。

　　“姑姑，我称好啦！”男孩正是周彤。

　　雨果应了一声，拿起搅拌缸，放在了厨师机上，厨师机吱扭吱扭地工作了起来。雨果接着吩咐：“打五个鸡蛋。”

　　周彤闻声而动，开冰箱拿鸡蛋，熟练地打在大碗里。雨果给鸡蛋液调好了味道，然后点火、热锅、倒油、炒蛋，一气呵成，厨房里洋溢着香气。雨果关了火，从厨师机的面钩上取下和好的面，丢在搅拌缸里醒着，转身又去切韭菜。

　　雨果穿着T恤和大短裤，露着一截小腿，围裙的带子系在身后，勾勒出细细的腰线，过肩的长发随着她低头切菜，垂下了一绺，阳光打过来，给她镶了一个金边，增添了几分温暖。达西进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一幕。

　　他隔着门就闻到了韭菜味儿，那玩意儿飘香十里，存在感太强，可他看见沉浸在韭菜味儿里的雨果时，居然感受到了带着烟火气的浪漫。快节奏的时代，还有多少人愿意回家做饭？

　　有多少人终其一生，不过就是想找一个盼着回家的念头？

　　他好想抱抱雨果，把头埋在雨果的发丝间，闻闻看还是不是梦里的柠檬味儿，然后肉麻麻地说一句，宝贝，我回来了。

　　“我回来……不是，我来送海明威。”达西舌头差点打结。

　　海明威安静了一路，这会看到熟人，嗲声嗲气地喵了起来，着急地拱着猫包，达西连忙把他放出来。只见海明威出了猫包就奔周雨果跑去，边跑边叫，连尾音都颤了起来。雨果连忙放下刀，抱起了海明威，还贴心地挠了挠他的头，海明威舒服地连眼睛都闭上了，极尽撒娇之能事，在雨果身上蹭来蹭去。

　　范达西看着那畜生，嫉妒的直咬牙，他娘的，我还比不过一只猫，他暗戳戳地想。

　　“你去公司找我了？”

　　“啊，没什么要紧事，顺路而已。”

　　顺路能顺到12层去？雨果把海明威放回地上，转身去洗手。事出反常必有妖，雨果洗个手的功夫，串起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若是其他人送猫过来，按雨果的性子，肯定是会留人吃饭的。可范达西现在……雨果起了戒备，准备送客。

　　达西在人情世故上向来敏锐，周雨果没接话茬，他直觉不好，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想个什么事跟雨果商量，好能借口留下来。一只小手拉住了他。

　　“范叔叔，你会包饺子吗？”

　　“会啊，叔叔包饺子可好看了，还会包小老鼠呢。”达西简直想给彤彤磕一个。

　　果不其然，周彤眼睛亮了，转头跟雨果说：“姑姑，可以让范叔叔跟咱们一起包饺子吗？他说他会包小老鼠！”

　　雨果看了眼范达西，发现这家伙面上虽然不显，手指却紧张的攥在了一起。人于微处显真情，雨果看穿了反倒有些心软，加上彤彤的邀请，便同意了：“当然可以，去拿拖鞋。”

　　达西低头看着彤彤的脑袋瓜，心里乐开了花，等过年一定包个大红包给你！

　　雨果调好了馅儿，放好了面案，支使彤彤拿了擀面杖，跟范达西开始包饺子。

　　很快，第一只小老鼠就包好了，彤彤眉开眼笑地捧着看，周雨果眉梢带笑，说：“再给你包一只，凑成舒克贝塔。”

　　达西闻言，修长的手指来回捏几下，又一只小老鼠就趴在了彤彤手上。

　　“噢，舒克舒克舒克舒克……开飞机的舒克！”彤彤高高举着“舒克”，玩起了“饺子”play。

　　达西看着周雨果熟练地擀着饺子皮，嘴角噙着笑意，十分不想打破这份美好画面，可为了雨果，他还是狠了狠心，开始了试探，他轻声问：“这些年，不容易吧？”

　　果然，雨果闻言，上扬的嘴角慢慢拉平，擀皮的手停了一瞬，她深深吸了口气，依旧没说话，继续擀皮。

　　一个人边带娃边创业，听着就不容易，这么多年，很多人问过雨果这个问题，雨果的回答千篇一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又容易呢？对方多半会点点头，被雨果轻描淡写地转移走注意力。

　　可她无法这样对达西，他们从学生时代相识，不论时隔多久，雨果依然珍惜那段时光的纯粹，她虽然不愿回答，但也实在不想敷衍，只能沉默。

　　达西小心翼翼，接着说：“周叔叔和阿姨……那会儿，我妈知道你还有不到一个月高考，念叨了好几次，要不是当时国内管控的严，准得飞回来帮忙。后来知道你差几分没考上南山大学，替你惋惜了好久。”

　　“也还行，太安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后来发展的不错，虽然刚开始不如南山，现在却已经排名第一了。”雨果避重就轻。

　　这姑娘嘴比防盗门还难撬，达西下了结论，看来……是场持久战。

　　如果给强者划分一下段位的话，达西勉强能上榜，周雨果却绝对是地狱级的。可越是强者，越不愿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以雨果的遭遇，单拿出哪件事都够哭一回的，可雨果却连谈都不肯谈，像一个蜷起来的穿山甲。

　　达西转移了话题，跟周雨果聊起了大学专业排名。

　　吃完饺子，达西又帮着给海明威洗了澡，等周雨果开始催彤彤去洗漱，才告辞离开。

　　雨果送达西到门口，刚要关门，被拦了下来，她预感到达西要说什么，平静地看着他。

　　达西感觉这目光快要把自己穿透了，脸都跟着红了起来，好在楼道里灯光昏暗，看不分明，他说：“我明天来接你们，顺路。”

　　“好，谢谢。”

　　读完了睡前故事，雨果熄灭了彤彤的床头灯，却没有回卧室，而是转身去了书房——雨果创意公司创始人真正的办公室。

　　书房的三面墙都是柜子，里面摆着的大多都是周力夫妇的医学书，正中间不是写字台，而是一张超大尺寸的电脑桌，三个显示屏依次排开，围成了半圆。雨果随他爸，茶不离手，于是在这张极有现代感的电脑桌旁，还有一个极其传统的小茶几，上面放着简单的茶具，茶几是她爸生前用的。

　　雨果这会儿既不工作也不喝茶，她坐在配套的转椅上，陷入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