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4、做梦（一） “定情

　　“定情信物！你要不要？”男孩子表情倔强，语气强硬。

　　那是一张篮球明星的照片，用现在的话说应该是小卡，被拿来当作书签使用的。

　　这本来不就是我的东西么，你借过去当书签，书看完了自然应该还给我，女孩一脸疑惑，完全没明白男生在说什么。

　　“他是在变相说他喜欢你啊，你个缺心眼儿！”雨果隔着玻璃门，对着女孩大声嚷嚷，可玻璃门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门的那一头，是太安实验中学初一1班的教室，男孩和女孩同桌，女孩一脸木讷地拿回了书签，随手夹在了书里。男孩看出来了，这姑娘完全没明白。拜托，那小卡上的乔丹应该都听懂了吧？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收起了自己的心思。

　　雨果睁开了眼，心情很复杂。以她现在的能力，她瞬间能想出一百个办法，不论是给男孩子一个加深了解的机会，还是不伤人的拒绝，哪个办法都游刃有余，让女孩子进退得当。

　　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无论她有多少办法，她都改变不了梦里那个女孩子缺心眼的事实，也无法回到过去——告诉那个初一1班的傻周雨果，她同桌喜欢她。

　　人类的成长并不匀速，有些事情看不懂、想不通，但并没有过去，它们就像电影片段一样封存在记忆里，等待着当事人不断经历风雨，终于在某一刻顿悟，仿佛习武之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一瞬间就提升了境界。

　　雨果的顿悟来的太晚了，她想，我现在就算跟他走对面，估计我那同桌都不可能认出我来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谁还能记得呢，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都多少年了，黄瓜菜都长毛了。

　　雨果睡眠不太好，经常做梦，有时候会梦到小时候，梦到爸爸带她去儿童乐园荡秋千，秋千荡得老高，吓得哥哥直喊妈妈；有时候会梦到无数个第一名的奖状铺在脚下，掌声如雷，她踩着奖状一步一步往上走，回头看去，周围漆黑一片、空无一人；更多的时候，她会梦到学生时代，那会儿大家说话都怪怪的，她听不懂，觉得很多事都莫名其妙。梦里总有个玻璃门，她就站在门这边，看着门那边的“电影”，有时候无语、有时候无助、更多的时候是无奈——往事不可追矣。

　　挺长时间没梦到过初中时候的事情了，估计是遇见范达西的缘故，雨果边想边洗漱，一边刷牙一边溜达到彤彤房间，电动牙刷的嗡嗡声不绝于耳，彤彤知道自己不起床姑姑是绝对不会停止刷牙的，他一骨碌爬了起来。雨果转身就走，赶在嘴里的泡沫掉下来之前返回了卫生间。

　　彤彤大名叫周彤，不是周雨果的儿子，是她哥周雨东留给她的遗产——哥哥开车时出了意外，当场就不行了，嫂子也在车上，受了重伤，怀孕9个多月，离预产期还有一个礼拜，送到医院紧急剖腹产下了周彤，自己却没能挺过来，临走之前，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孩子取。

　　雨果给孩子取名为彤，希望他能红红火火，驱散蛮横的命运强行赋予他的不幸。当然，对于一个6岁的孩子，雨果目前的希望就是他能健康成长，不要太调皮捣蛋。

　　彤彤起床之后没有去洗漱，跑到厨房打开了多士炉，拿了几片面包放里面烤，然后才去刷牙洗脸，完美错开了雨果洗漱的时间。雨果洗漱完走进厨房，多士炉发出了“叮”的一声，雨果取出面包，开始煎蛋，赶在彤彤洗漱完之后，做好了两份三明治，又热了两杯牛奶。

　　“今天咱们全天蹭车，早上范叔叔来送你去学前班，晚上让谢叔叔去接你。我应该来得及跟你一起吃晚饭。”雨果边吃边说。

　　“行，听周总安排”彤彤臭屁了一句，“咱们晚上包饺子吧？我想吃韭菜鸡蛋馅的。”

　　“行，听彤总的，今天晚上安排饺子，你记得提醒我买韭菜。”雨果端起杯子，把牛奶一饮而尽，转身去化妆换衣服。

　　周彤慢悠悠喝完牛奶，把空的碗碟摆进洗碗机，按下开机键。然后背上书包，换好鞋，在门口等雨果。

　　雨果收拾妥当，从卧室窗户往外瞟一眼，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车，车打着双闪，车门处靠着个身材细长的男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雨果知道那是范达西。只见他依旧是蓝白色的搭配，不过衣服跟裤子调换了颜色，还带了个挺骚包的太阳镜。

　　比我还大半岁呢，装多嫩也是中年老孔雀，雨果心想。

　　“接应到了，开路！”雨果冲着周彤比了个出发的手势。

　　“好嘞，行动！”

　　达西昨晚上也做梦了。

　　达西的梦，就比较难以启齿了。按道理，以达西的年纪，这种梦应该不太常见了。梦里没什么逻辑，全是他和周雨果，一会儿是学生时代的那个高冷的学霸，冲着他说：“来吧，超过我你就是第一名。”一会儿是机场那个送别的身影，对他说：“故国月圆时，千里共婵娟。”一会儿是会议室里那个皓齿明眸的周总，红唇轻启，对他说：“明早你带我一起去见资方，应该能帮你增添点影响力。”一会儿，就全乱了……

　　达西睁眼的时候有些恍惚，他伸手往下摸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他确定了自己是在现实世界，他僵了几秒钟没动，过一会儿才翻身下床，走进了卫生间。

　　达西不是第一次梦到周雨果。

　　初三那年，每天的晚接班他都在雨果身后，永远第二名的怨念让他总把雨果当成幻想对象。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超过她，看着她哭鼻子的样子，自己再装个大尾巴狼对她说：“别哭别哭，胜败乃兵家常事，下次也许你又是第一名呢，偶尔一次考第一没啥了不起的。”

　　基于这个，青春年少的时候雨果就入过他的梦，梦里他甚至能闻到雨果头发上洗发液留下的味道，他记得很清楚，柠檬味儿的。

　　出国以后，他很快就把“千年老二”这个耻辱丢到脑后了，依旧呼朋唤友，不卷成绩之后也没再拼命学习过。上大学的时候，他交过几个类型各异的女朋友，不过时间都不太长，甩过别人，也被甩过，还曾有个女生接受不了分手的事实跟他纠缠了好一阵子。

　　他记得那女孩最后字字锥心，对他说：“你不是真心喜欢我，也没有真心喜欢过之前的任何一个女朋友，你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真可怜。”居然有人解出了正确答案，达西看着那女生，觉得好孤独。这大概是我认识的第二聪明的女生了，他心里想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背影。

　　达西不笨，他知道自己因为什么梦到了雨果，十几年过去了，那个背影逆着时光的流逝，愈发清晰。他感觉自己有点犯贱，当了那么久的手下败将，居然还当出感情了。

　　不过，这十几年可不是弹指一挥间，他也不是当初那个热血少年，凭着一点悸动就要死要活，他连周雨果这些年怎么过来的都不知道，一切都为时尚早。

　　达西洗干净自己，又回床上躺着，翻来覆去烙饼，索性起来挑衣服，蓝白搭配是他最喜欢的，他把衣服比在身上，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又翻出了一副金丝边太阳镜，感觉挺符合自己吸引眼球的目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期盼闹钟快点响起来。

　　雨果没搬家，还住在父母的房子，达西轻车熟路，没多会儿就开到了。小区没怎么变，除了外墙翻新过，加装了外挂电梯，其他都还能看出十几年前的样子，好像树都长高了不少。达西隔着太阳镜，往小区里东张西望，余光却始终注意着二单元的动静。

　　雨果跟周彤出来的时候，他马上摆出了自认为最帅的45度仰望天空，展示清晰的下颚线，仿佛一切都那么不经意。

　　唉，可惜他面对的是雨果，雨果出单元门的时候就把一切尽收眼底了，他那点小心思，跟透明的也没什么两样。雨果看着路旁纷纷侧目的行人，不远处甚至有小女生拿起手机悄悄拍照，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脸上缺保持着标准的商务微笑。

　　“早啊！今天应该比平时起的早吧？睡得好吗？”真是个长在达西死穴上的女人。

　　“啊，挺好……”达西感觉自己又败下阵来，仿佛初三的日子又回来了。

　　周彤的学前班离得不远，雨果跟老师特意交待了晚上谢心培来接，又快步回到了达西的车里。

　　“我昨晚上睡得不太好，稍微歇一会儿，顺便整理一下思路，就不跟你尬聊了！”雨果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点玩笑，随即闭上了眼睛，靠在座位上不说话了。

　　“好，快到了我叫你。”达西目不转睛地开车。

　　他们要去拜访的是一家投资公司，信安投资，想投资一款游戏，目前还在筛选项目。

　　范达西现在想升级的是一款角色扮演类游戏，这游戏故事线跟出彩，有着不错的用户基础，如果能够成功迭代，市场前景很有希望。他跟雨果讨论过，这种PRG（角色扮演）类游戏主要的迭代思路还是依赖于现有故事框架做扩展，增添新的脚本、人物和任务等等，达到迎新不辞旧的目的。不过扩展之后的流畅性和稳定性对达西来说都是挑战，这也是他请雨果来解决的主要难题。

　　雨果心里觉得挺有把握，甚至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不过她向来厌恶风险，稳妥起见，只提出了扩展方案，并表示一个月之内应该可以进入到测试阶段。

　　信安投资公司位于太安市的CBD，那地方一天24小时里有23个半小时在堵车，偶尔还有交通管制，达西每次来都挺费劲。他看着副驾驶上睡着的周雨果，想起来早上送孩子的那一幕，感觉自己无论怎么脑补都无法想象出雨果是怎么一个人带着孩子还撑着公司，莫名有些心酸。

　　达西把车开的格外稳，今天运气不错，不到一个小时就能看到信安投资的总部大楼了，他刚要叫醒周雨果，一转头，发现周雨果已经睁开了眼睛。

　　“你睡醒的刚刚好。”

　　“没睡着，知道快到了才睁眼的。”

　　“你怎么知道快到了，闭着眼睛也能导航？”

　　“信安投资在路北边，咱们自西向东开过来，掉头之后再开300米就到了，闭着眼睛不能导航，但能感觉到车在掉头。”

　　达西突然鬼使神差地朝周雨果伸出了手，雨果不明所以，在那只手即将碰到自己的时候偏了一下头，问：“你干嘛？”

　　“额……没事，我就是想看看你脑袋上有没有充电口，感觉你不像个真人。”达西讪讪地收回了手。

　　一晃神的功夫，达西差点开过入口，他急忙右转弯，却因为转的急了，险些撞到路人，达西连忙刹车，两人因为惯性摔在椅背上。

　　“专心开车！”雨果突然提高了嗓门儿，怒气冲冲地瞪了达西一眼，漂亮的五官皱在了一起，人却看起来很鲜活。

　　“对不起，对不起……”达西忙不迭地道歉，他自知理亏，一颗心却在看到雨果愤怒的表情之后踏实了下来，嗯，是真人，他心里嘀咕。

　　雨果的情绪转瞬即逝，只深呼吸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达西觑着她的神色，不动声色地想，看来，周雨东的那场车祸不只给她留下个侄子，还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