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3、重逢（三） 晚上放

　　晚上放学，达西想起了母亲的交待，要接雨果一起走。青春期的达西已经学会了尽量保持绅士风度，他虽然自己较了半天劲，但也知道不能跌份儿，收拾好了东西，站在雨果的座位旁，语气轻快地说：“走吧，我妈应该到了。”

　　达西身后走过一个女生，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眼神在两人之间溜达了一圈，嘴角维持了一个有些酸的笑，说道：“呦，达西，现在就领人见家长啊？”

　　雨果闻言抬起头，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过道，她看着达西，语气戏谑，嘴角有笑，眼里却没有。这女生也是年级前三十，雨果认识她，五班的张婷。

　　雨果刚想解释，就见达西扭过头来，不耐烦地说：“少瞎起哄！”

　　雨果想了想，对张婷说：“我对手下败将没兴趣。”

　　“嘶……”达西险些说出脏话，张婷为什么拿话酸他，他心里大略明白，但是这个雨果真是嘴里含刀，说话这么剌人呢。想到自己刚才晚课上又一次悄悄落败，他帅气的脸上挂了点恼羞成怒，不过在喜欢自己的女生面前，还是堪堪维持住了风度，他瞪了雨果一眼，扭头往门口走去。

　　雨果目不斜视，跟上了达西，眼角余光却看到张婷红了眼圈站在那儿。

　　达西的妈妈以前是教育机构的老师，站上讲台一样算得上是优秀教师，后来达西爸爸越来越忙，自从达西上了初中以后她就辞了工作，全职在家照顾这爷俩。人虽然不用工作了，但是也找到了自己的另一份事业——烹饪。达西妈妈把菜谱当教案，备课极其认真，把做饭当工作，一丝不苟，短短两年时间已经成了厨神——达西封的。

　　这会儿，她在校门口张望，看到达西二人的身影，连忙上前几步，把一个三明治塞到雨果手里，说：“学了一晚上饿了吧？这是阿姨自己烤的面包做的，还不凉呢，一会上车吃。”

　　“妈，我的呢？”达西把书包随意挂在肩膀上，手插在兜里，帅气得很随意。

　　“在这呢，还能少得了你的。不许边走边吃，把凉风都吃肚子里了，快上车去！”达西妈妈把三明治递给他，顺手拍了他一巴掌。

　　雨果拿着手里精致的三明治，手上的温度逐渐传到心里，她露出了一个八颗牙的笑容，说道：“谢谢阿姨，我还从来没吃过家里做的面包呢。我家也买了面包机，到现在连包装都没拆开。”

　　“你妈工作忙，吃饭都快顾不上了，哪有工夫做饭呐，你看你这小身板，比达西还瘦，这营养都让大脑吸收了，一点肉不长！初三更得加强营养，以后常来家里吃饭，阿姨拿手菜多着呢！”达西妈妈发动了汽车，送雨果回家。

　　一路上，雨果吃着三明治，感觉这家庭版的味道似乎格外好，鸡蛋煎的火候恰到好处，略有余温，生菜挑的是最好的叶子，清脆可口，面包没有外面买的那么甜，但细细咀嚼，能吃到那种久违的麦香味……她悄悄地想，嗯，这里最重要的配方，是母爱。

　　达西吃着三明治也堵不上嘴，跟他妈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说学校里的乐子，哥们儿的糗事，顺便显摆显摆自己的风头，达西妈妈一边听一边乐，时不时数落他两句。瞥见后座上安静的雨果，达西妈妈又老生常谈起来：“学校安排你们上晚课，就是希望你们最后一年再冲刺一下，让你们尖子生互相促进，你少在学校扯没用的，好好跟雨果学学，看看人家是怎么每回都能考第一的……”

　　“哎呀，妈，你别跟我爸附身了似的行不行，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达西嘟哝了一句，没了显摆自己的心情，又暗戳戳恨起周雨果来。他想，那是我不想考第一嘛，谁知道那个周雨果的脑子是怎么长得，刚刚跟你说话还嘴甜的很，放学的时候可是一点面子都没给我留，两幅面孔，哼！

　　达西从后视镜看了眼雨果，晚上光线很暗，他看不太清，只感觉雨果坐在那并不显眼，只有两只眼睛清清亮亮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好像在神游。达西感觉她吃东西的动作变慢了，想了想，从座位旁翻了瓶水，伸长了胳膊递给了她。

　　雨果确实在愣神，感觉有东西碰到了自己，眼神一下锋利了起来，发现是达西递了瓶水，立刻收了眼里的锋芒，道了谢，接了过来。那一闪而过的犀利被达西捕捉到了，他深看了雨果一眼，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雨果把自己藏的很深，好像永远带了层面具。

　　青春期的少年，热血、敏感、好奇，达西一样不少。每天晚课，达西都坐在雨果后面偷偷观察，好奇她看的那本书、也好奇她那超神的解题能力。终于，在雨果那本书快翻到末尾的那天，达西找到了机会。

　　作为全班唯一一个解出了数学练习卷上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个问的人，雨果被老师叫到黑板上写板书，她淡定地把那本神秘的课外书塞进桌斗，起身离开了。

　　雨果前脚刚走，达西就行动了——他假装不小心把笔掉在了地上，又假装不小心把笔踢到了雨果的座位下面，于是顺理成章地挪到雨果的座位旁，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这是中学生上课偷偷传纸条的惯用伎俩，达西也算活学活用。

　　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他飞快地抽出了雨果的书，翻到了扉页，上面赫然写着——九型人格。达西盯着这四个字呆了一瞬，感觉每个字都能看懂，连起来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眼看雨果解完题要往回走了，他来不及多想，把书往回一推，捡起笔来。

　　刚要回座位，他就感觉到了一道尖锐的目光，他抬起头，正看见雨果一边往回走，一边盯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有点像狼窝里盯着洞口的小狼崽，他做贼心虚，连忙拿起笔示意一下，一脸天真无邪地回了座位。雨果拿书的手顿了顿，没说话，接着看起了那本《九型人格》。

　　放学回家的路上，雨果一句话没说，但达西清楚地感觉到了雨果的疏离，带着点敌意，达西欲盖弥彰，一路格外话多，却每次看到雨果的眼光，心里就忍不住哆嗦。真是不能做亏心事啊，他想，我怎么还怕了她了？《九型人格》是个什么？她到底藏了多少事？

　　初三时光飞快，中考结束之后，雨果毫不意外地成了太安市中考状元，被太安重点高中校长亲自上门送上录取通知书，热情地表示一定对雨果重点培养。校长阅人无数，只看一眼，就从雨果那波澜不惊的外表中看出了高考状元的潜质，满心欢喜地告辞了。

　　达西也不差，以全市第五的成绩婉拒了校长的录取邀请，选择了出国念书——他爸爸升职成为那家跨国药企的区域总裁，准备举家迁到大洋彼岸。

　　临走前，达西捧着同学录找大家提笔留念，以达西那朋友遍天下的劲头儿，一本同学录很快就写完了。达西又买了一本，溜达着往初三1班走，这是最后一次返校，毕业典礼结束以后大家就各奔东西了，正琢磨着，就在1班门口碰上准备回家的周雨果。

　　“正好，新买的同学录，第一页就留给第一名写吧？”达西把同学录递给雨果。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的飞机，半夜起飞，十几个小时呢，经济舱那座位我都伸不开腿，老遭罪了。”似乎是因为即将分离，达西话有点多，带了些许留恋的语气。

　　雨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回自己座位，从书包里翻出了笔袋，准备拿钢笔的时候顿了顿，改成了中考用的签字笔。

　　崭新的同学录有点晃眼，雨果摩挲着纸页，仔细填起来。

　　同学录不像入职信息，除了姓名、出生年月什么的，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内容，什么星座，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礼物，喜欢哪个明星，什么爱好，人生格言……初中生们约等于孩子，都没定性，想起什么就填什么，不知道的就空一边，高兴了就画几笔，那同学录就是个二维的青春缩影。

　　达西看着雨果跟考试一样认真，每个问题都写的工工整整，忽然不想让别人写了。雨果在最后一个写“你想对我说的话”的地方停了笔，达西跟着屏住了呼吸，他总觉得这姑娘压他一头整整一年，这会肯定得对手下败将贬损几句。

　　雨果想了一会儿，突然奋笔疾书起来，一气呵成之后飞快地合上了本。达西还在琢磨要不要另买一本给其他同学用，没留意雨果合上本时候有点反常。

　　雨果看他拿着本往外走，问道：“你不是来我们班签同学录的么，怎么回去了？”

　　“啊，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张婷还没签，她不是考第三么，正好写在第一名后面……”

　　达西感觉自己这理由蠢得不能再蠢了，都没敢抬头看雨果，转身就走，也就没看到雨果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弯都还停留在那的视线。

　　周一晚上，达西即将飞向大洋彼岸，他的三五好友约好了送机，达西早早到了机场跟伙伴们道别，意外地看到了周雨果，更意外的是，雨果居然还给他带了礼物！

　　其实雨果来的理由很简单，被人家照顾了一年，还吃了人家一年的夜宵，她爸爸跟范叔叔又是同学，现在人家举家搬迁，不来不合适——她是来送别叔叔阿姨的，达西纯属附带。送礼物？哦，这不是基本礼貌么。

　　上了飞机，达西无比好奇地拆开了礼物盒，跟里面的那本《英语口语交际练习》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咬着后槽牙咽下去了一句自己用的最多的英语，对，没错，就是那句f开头的。

　　多年后，周雨果因为这本《英语口语交际练习》还被达西强行安排了一场pk，付出了第二天没起来床的代价……哈哈，这个我们以后再讲。

　　达西后来没再见过雨果，但对她家的事还是知道的，毕竟遭遇那么大的变故，老范同志跟媳妇儿在家聊过好几次，尤其是他妈，一提起雨果就惋惜的不行，直说那孩子命苦。

　　每次他们谈起雨果，达西总会想起那本只写了一页的同学录，还有那写在最后的留言：“故国月圆时，千里共婵娟。”

　　还会想起，他在临走前最后回头看的那一瞬间，目光不知怎的就定在了雨果身上，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周雨果到底藏了多少事？

　　这个问题直到现在，达西也没有头绪，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神采奕奕的“周总”，看着眼前细心体贴照顾小朋友的“姑姑”，跟记忆中的那个高冷的“年级第一”找不出半点儿联系，也丝毫看不出雨果遭遇过那么大的变故。

　　所以，她到底……藏了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