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31、四哥（一） 四月的

　　四月的太安，按理说应该开始逐渐转暖，可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在清明节过后还能落下一场雪。

　　分局的同事们纷纷翻出了刚刚收进衣柜里的羽绒服，一个个蜷缩在办公桌前，冻得像一群小鹌鹑。

　　“娘的，这暖气刚停了就下雪，我手都快冻僵了，写报告一行字打错好几个，真烦人！”茉莉气得捶了键盘一拳。

　　“哎哎，小女生说话注意用词，别被那帮没素质的男人带坏了。”暗刃扭过头调侃。

　　“文明不起来，我都快冻成工伤了。”茉莉把手指蜷起来，拢在一起哈气。

　　“那怎么办？让哥哥帮你捂捂手？”暗刃说的是捂手，可是人却朝着茉莉张开了怀抱。

　　茉莉给了暗刃一记白眼，还没把黑眼珠转回来，手里就被塞进了一个温热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个可以充电的暖手宝，送她暖手宝的不是别人，正是组长海东青。

　　海东青并没有停留，径直往自己的位置走。刚才那一拿一放之间，他冰凉的手指擦过了茉莉的手心……痒痒的，虽是无心，可茉莉却莫名觉得心里也跟着痒痒了一下。

　　她道了谢，冲着暗刃晃了晃暖手宝，“把你那些小花招留给别的妹妹吧，老娘不吃你那套。”

　　暗刃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公安系统的工作常常是两种极端：办案的时候不分昼夜，有些行动甚至激烈刺激得像电影大片；日常流程一板一眼，充斥着严谨规矩的气氛。比如，在清明节前要呼吁大家文明祭扫、做好安防保障，红头文件自上而下层层传达；又比如，“游隼伏击”活动的开展也是要向上报备、向下通知，红头文件会在内网办公系统里进行推送。

　　这种办公系统的推送，大家基本上就是视而不见，除非跟自己工作直接相关，否则连点开可能都不会点。随着数字化办公的逐渐发展，系统里的部分功能开放了外网访问的跳转通道，保证了所谓的远程办公，不过跳转需要认证来确保信息安全。

　　海东青他们前两天开会的时候讨论过，内网其他的地方几乎是无懈可击，这个推送系统很有可能是外敌入侵的目标。这就跟封起来的深宅大院总要有一个小门儿，满足物资运输的需求一样。

　　“游隼伏击”的前两天，那个不知所踪的红队没有一点动静，组里的工作比平时还要少，全组人员闲得都快长毛了。什么动静都没有，再紧绷的神经也会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松懈，加上天公不作美，办公室里冷得像冰窖，大家陆续露出了百无聊赖的状态，代号剑齿虎的王飞已经开始揣着手打瞌睡了。

　　每次攻防演练，组里都会有一个显示器实时展示数据情况，界面上有一处会看到一行行记录不断向上翻滚，表示着外界源源不断地攻击渗透都被阻拦，如果被红队打穿，蓝队就会被罚分，如果补救失败，监视器上则会显示预先明确好的标志，比如一张图片、一段文字，用来表示红队胜利，也就算一次攻防演练完成。

　　目前，这个显示器上的数据翻滚速度比聊天软件还慢，基本上就是日常防护时候的状态，常规的简直无聊。

　　显示器就在海东青的工位旁边，他盯着那个缓慢翻滚的界面，缓缓皱起了眉毛，随即，他朝着暗刃喊道：“走一根儿？”

　　暗刃点点头，跟着海东青溜达到楼外。这种阴冷的天气，想惬意地抽根烟基本上不可能，俩人虽然是公安人士，但跟那些长期出任务的兄弟们还是有点差距，没人家壮，也不太禁冻。俩人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只从袖口里伸出两根手指，即使是暗刃，此刻看起来也多少沾点猥琐……

　　“你想说什么？”

　　“我感觉别扭，但是具体怎么别扭，我还有点说不上来……”海东青吐出一口烟，眉头紧锁。

　　“嗯，看这个节奏，要么是故弄玄虚地骗子，要么就是货真价实的高手。”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红方，我肯定也不会前两天就有动作，这个思路挺常见，可问题是得足够艺高人胆大才行，否则一周时间，我肯定连突破口的边都摸不到，时间太紧张了。”

　　“嗯，事情确实有点意思，不过咱们之前也推测过，突破口大概率就是那个推送系统，我这两天一直在后台看着，除了几个通知和对外宣传的新闻，还真是没有别的动作，连个反常的符号都没有。”

　　海东青嘬完了最后一口烟，轻轻把烟头按灭在细沙里，半晌，才说道：“再看一天，别人我不放心，辛苦你了。”

　　暗刃倏地撅起了嘴，学着茉莉的语气：“这暖气刚停了就下雪，再看一天人家都冻成工伤了！”

　　顶着一张阳刚正气的脸学女生撒娇，任谁看一眼都有心梗的风险，海东青闭了闭眼，深呼吸两口，才勉强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噎得直想吐。

　　暗刃乐了：“哎，有这么大区别吗？我感觉我学的挺像的呀，茉莉这么说的时候，你不是挺喜欢的嘛，还给人家塞暖手宝呢。”

　　“有多大区别，你要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呢？再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了？组长对同事的正常关心而已。”

　　“哎呦呦，我亲爱的林组长，你对我也关心关心呗？我可以的，绝对不比茉莉差！”暗刃愈发嗲声嗲气起来。

　　“你要跟我比什么？”

　　茉莉的声音冷不丁在暗刃背后响起来，吓得暗刃一哆嗦。只见茉莉扬着下巴，目光在两个烟枪之前逡巡，眼里的神色似怒似嗔，带着些洞察的力量。

　　“你怎么跑出来了？”

　　“少转移话题，你刚才到底要跟我比什么？怎么一问你就心虚了？”

　　“唉，跟学心理的是没法正常聊天。我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也算懂人情世故，跟你比谁更招人稀罕，我不一定比你差吧？”

　　不出所料，暗刃挨了一记白眼，得到了一句“白痴”。

　　茉莉转向海东青：“李队找你，去他办公室。”

　　海东青点点头，跟着大家回了办公楼，径自去找李队。

　　蓝方全体濒临昏睡，红方这一头却兴奋的不行。兴奋的主要原因，是范达西发现了新大陆——雨果书房里那台超级电脑。

　　上次雨果鏖战七天，达西就只看见这台电脑用了一下复制粘贴的功能，连管中窥豹都算不上。这回，雨果没有藏私，展示了雨果创意公司除了雨果那颗脑袋以外最贵重的物品之一——电脑“韩信”。

　　“小果，你是不是贪污了？”达西眼睛都红了，满脸写着羡慕嫉妒恨。

　　“那是我自己的公司，我用得着贪污吗？”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韩信’这个级别的算力和智能程度，对硬件的要求远远超过了雨果创意目前的水平，再加上运维费用，开销绝对吃不消。如果你不是另有一个机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你把‘韩信’接在哪里了？”

　　雨果嘴角上翘，感觉跟达西说话真的是不费口舌，这人平时看起来像个华而不实的，其实刨了外表，内里依然配置高端，只不过大部分人都被外表带偏了，留下了一个“范达西应该只是徒有其表”的刻板印象。

　　人本不该貌相，可惜，这个世界太忙碌，没谁有那个闲工夫慢下来细细体会皮囊里面究竟是翡翠还是稻草。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温热，雨果下意识躲了一下，这才发现范达西见自己愣神没说话，在自己耳朵旁吹了口气……雨果感觉自己从后颈到手臂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个达西……可真会挑地方。

　　“你怎么跟我说话还走神呢？想什么呢？”达西长臂一展，直接把雨果搂进了怀里。

　　雨果极其怕冷，家里暖气没了之后，珊瑚绒的居家服就成了标配。达西感觉自己好像抱着的是海明威，触手可及的地方都是毛茸茸的，忍不住多摸了几把。

　　隔着厚厚的衣服，雨果感觉不到手的温度，但依旧被那只大手搅得有点热，好在这会儿达西看不见她的脸，她把达西推开了一点，坐正在电脑前，接回了刚才的话茬：“韩信是接在罗老师那边的，我之前答应过罗老师，先试着推动一下人工智能的研究，如果时机成熟了就开展合作，罗老师那边资源足够支撑韩信的运转，我只需要象征性支付点费用就行。”

　　达西了然，三面屏幕展示着不同的内容，缓慢翻滚着界面，雨果就像个运筹帷幄的军师，小口喝着茶，时不时看一眼忙碌的“韩信”。达西看了一会儿，明白了雨果的设计逻辑，她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能力，开发了一个又一个针对性极强的智能模块，由她自己这个人工大脑指挥安排，将模块之间严丝合缝地匹配协同起来。

　　这大概就像将军打仗，根据不同的目标制定战略战术，指挥着手下各种不同兵种、配合作战，完成目标。一个厉害的将军，无疑能将手下的兵力发挥到极致，更何况，雨果这些兵都是她自己定制出来的，指挥得当的话，足矣抵得上一个团队了。难怪雨果能在7天里开发出一款那么复杂的游戏，她手里握着精兵呢。

　　“韩信点兵，多多益善。难怪你给它起这个名字，这么多线程居然连续两天都没有过报错，你才是真韩信。”达西既佩服又心酸，雨果站的太高了，高到足矣让行业内的第一梯队望其项背，换做别人恐怕早就志得意满了。可雨果没有，这个人对自己的要求高得离谱，偏偏又是个锯嘴葫芦，纵使高处不胜寒，那份无人可说的孤独与委屈都只能自己往下咽。

　　看不懂的时候只觉得她无所不能，看懂的时候……只剩下心疼。

　　“四哥，目标已发现。”低沉的男声响起，电脑韩信发出来一个弹窗。雨果闻声放下了茶杯，对着弹窗看了一会儿，扬起了一边的嘴角。

　　范达西对她这个表情很熟悉，知道她是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结果，于是问道：“找到什么了？”

　　“一只实习的小蚂蚁。”雨果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极其冷静的神情，调出一个模块，细细检查起来，边看边调整，反复检查了好几次，最终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开始快速闪动，看得出韩信又开始忙碌起来，这会儿的雨果没去喝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范达西感觉雨果连呼吸都变得轻了，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直觉告诉他雨果其实很紧张，他没说话，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韩信还在飞速运行，书房里异常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声音。雨果依旧一动不动，像个焊在椅子上的雕塑，达西看不得她这幅样子，往前凑了凑，把人轻轻揽在了怀里。

　　雨果如梦初醒，扭过头，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眸子，达西没说话，只是将胳膊紧了紧，让雨果靠在了自己身上。

　　渐渐地，怀里的姑娘放软了身体，把头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事情悬而未决，但此刻……有人相依。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