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莲之役》唐小鱼是姐姐

2、镜族神秘史 惊世十年的

　　对于扬辅府来说，今夜绝对是又一个肃杀的夜晚，也是最后一个。

　　愿意逃的人，目莲尽数放过了他们，而要为了颜琦或是利禄与她搏斗的，没有一个活着走出这座府邸。

　　残月之下，血气弥漫在府中，飞檐斗拱浸在血腥的雾气里。

　　目莲深知很快便会有人来围府，寻了许久都没找到府中的猫儿，无法再多逗留，只得迅速包扎好满身的鞭伤，换了身深色衣服，以图掩盖满身还在往外渗出血液的伤口。

　　接着，她来到颜琦的书房将几卷他多年来搜罗的关于镜族的书简包好缠在肩上，然后去库房拿了些金银饰物，戴上有白纱遮挡的斗笠，继而将火把抛向床榻边的帷幕。

　　她九岁时逃过一次，十一岁时逃过一次，每回都被颜琦不惜代价以重兵抓了回来，而被抓回来之后，迎来的是更加恐怖的日夜不休的虐打，而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彻底摆脱了这个疯狂的男人。

　　自六岁被颜琦带到扬辅府伊始，整整七年，她终于得见天日。

　　凭着轻快灵动的身法，目莲很快便出了扬辅城，在黑夜中潜行。黑暗对于眼睛与野兽无异的镜族来说，与白天没什么差别，甚至视线比白日要好得多。

　　密林深处的逃亡似曾相识。九岁那年的槐树枝桠划破她脚踝，十一岁那夜的松针曾刺入指甲，而今雨幕中的榉树林正簌簌刮过她新添的伤口。

　　目莲踏着潮湿的泥土跃起，发梢扫过树边的苔藓时惊醒了树上的小虫，她上一棵不高的小树，继而轻踩细细的枝丫跃上另一棵较高的树，如此故技重施，在繁密的树林里穿梭，不过一刻钟时间，便翻到了对面山头。

　　偏偏不是时候，细雨潇潇洒洒地落了下来，目莲裹紧渗血的粗麻外袍，浑身的鞭伤随着奔跑撕开裂帛之声，仿佛有无数小齿在啃咬筋骨，眼见着衣衫上又隐隐透出血迹，思索一番，她还是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下暂时避雨。

　　山石裂隙里，雨滴击打叶片的节奏渐渐与心跳同频。目莲撕开被雨水浸湿的包扎布，血水混着雨水在石面蜿蜒开来，稍微整理伤口后，便从包袱里拿出那几卷竹简。

　　她近些年来整日被囚禁在暗室中，早已不知多年前的乱世发展到现在成了何种模样，只能回想起一些从史书中看到的，比较久远的历史。

　　五百年前，黎国灭亡中原列国中的最后一个小国，黎王称帝，建立天子国，结束纷争数百年的乱世。

　　然而其后数代天子不断分封，封君间相互勾结或是吞并，导致天子权力弱化，而后诸侯并起，天下分裂为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诸侯国，演变至今，天子国只剩十余座城池，国势尤其衰微，空有天子之名，而无天子之实。

　　虽说如此，但诸侯间相互制衡，仍没有一国敢自立为帝，亦无人敢出兵灭了天子国，因为一旦如此做，便会被其他诸侯国以此为借口群起而攻之，而黎国更没有能力对周遭诸侯国造成威胁，因此，天子国实质上是名存实亡。

　　《异族列传》里记载了数十种奇异的飞禽走兽，唯独只有一种“人”。

　　镜人生有碧目，发若青絮，肤白似脂，姿容绝世，敏思超然，身软如龙，捷捷犹兔，其人首现于郑，无人知其源，惊世十年，惜殁于都。

　　这个“惊世十年”的镜族人，便是百年前搅弄天下风云的华凌。

　　当时诸侯混战的局面已经形成，郑国只是个十几城大小的小国，正在遭受鲁国的猛攻。

　　这时候，郑国出现了一个白肤绿眼的绝世美人——华凌。

　　他在郑都城门外摆下十里擂台，每打败一人，便往城门走三丈，一月后，郑王在城楼上迎其入城，拜为太尉。

　　据传，当时城中女子纷纷为其样貌倾倒，男人们也拜服于他的武力。

　　此后，华凌亲率兵卒四方征战，攻灭周边小国，扩张郑国疆土，逼得鲁国国君自刎于郑王面前，此后短短数年间，郑国迅速崛起，跻身于乱世霸主之列。

　　毫无疑问，这是列国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

　　而后，郑梁两国皆有取黎国而代之称帝的趋势，交战数年无果，最终华凌以一种镜族独有的攻势，与梁国名将李长夜大战一日，将其击杀，梁国于是溃不成军，被郑国击灭主力，元气大伤，自此郑国一家独大。

　　而那一战后，传来华凌被郑王赐死的消息。

　　华凌死后一月，郑王称帝，在称帝的典礼上，郑王突然发狂，拔出腰间长剑砍伤周围侍从，又哭又笑，仰天郁郁，倒在祭坛前，再没醒过来。

　　郑国立刻分崩离析，天下重归于混乱。

　　没有人知道郑王赐死华凌的内情。

　　有人说，郑王畏惧华凌功高震主，将其赐死被天下人诟病，郑国才会以倾盆之势崩溃，而郑王也遭到报应失心而疯，与之共赴黄泉。

　　之后的几十年间，再也没人见过镜族，没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为何会有如此异于常人的样貌和独特功法，因此世人对他们的描述愈发神乎其神，甚至有人猜测，华凌根本就不是异族，只是一个生来异相的中原人。

　　这种猜测在最近十几年才被推翻。

　　仿佛是到了什么契机，中原各国突然出现几个镜族样貌的人，但随后不久，这些镜族人全都消失了。

　　目莲便是这些突然出现的镜人之一，从她有记忆开始，便一直在各色奴隶贩子手上被贩卖，除了那位短暂收留过她的公子，而后便是直到六岁遇到颜琦，她才结束了四处逃跑、被人虐打的日子。

　　然而，一个噩梦的结束，不过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更长，更深的噩梦。

　　头上的树枝突然动了一下，目莲警惕地抬眼，只见一只肥圆的小麻雀重心不稳，两条细腿死死抓着树枝，费力地闪动着自己的小翅膀，总算站稳了去。

　　目莲兀自摇摇头，长时间的囚禁和虐待让她总是保持着十二分的精神，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叫她心惊。稳下心绪后，因着潮湿的缘故，她还未愈合的伤处阵阵抽痛，浑身犹如在烈火中灼烧。

　　她打开竹简，上面记录着一些她不知道的内容。

　　比如奢兰香能掣肘镜族的秘密，世上并无几人知道，毕竟根本没有几个镜人现世，中原人自然不会特意去研究，而颜琦之所以晓得此事，是因为他有好友在瑶国宫内为宦官。

　　瑶王几十年前居然曾强纳过一个镜族女子为妃妾，此事连瑶国王宫都没有几个人知晓，那名女子似乎是被秘密囚禁了，瑶王为了能制住她，暗中派出大量人手找到能够使镜族变得温顺的药草。

　　那便是奢兰草。

　　此外，还记载着一件事，那便是有关近十几年出现在中原的镜族人的线索。一共记录有三个人，一个是她，一个男子出现在鲁国，后来自刎在鲁国王宫中，还有另一个男子出现在徐国国都，后来得了失心疯，然后便不知去向，而这些记录，都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了，如今想找到那个同类，只怕并不容易。

　　看到此处，目莲回想起数年前的那天夜晚。

　　被扬辅君带走的第一个夜晚，有一个黑衣人来找过她，当时他戴着黑色的面具，她连他的眼睛都看不到。

　　那人告诉她，她并不是中原人，而是原本身居世外之境的镜族，她的族名叫目莲，只因某些契机来到不属于自己的中原地界，才会遭受诸多苦难，若想彻底摆脱遭人摆布的命运，她需要学会镜族独有的脉诀——镜花脉。

　　当时的她不过是个流浪街头的小孩，半字不识，于是那人花了三个晚上教她记住镜花脉前七重的脉诀，并告知她，镜花脉一共十五重，若能修到第七重，则可前往郑国诏言城南三十里处的枫山，找到一块两丈高的无字石碑，东南十五步的位置即是后面几重脉诀的埋藏之地。

　　此后，不论她身在何处，经历了什么，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

　　那时候，扬辅君将她从泥沼里拉了出来，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救世之主，但由于自小受了太多欺侮，她仍是留了个心眼，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底。

　　如今她已达七重脉诀，对垒普通人已是轻而易举，但镜族在中原之地太过稀奇，她遇到过许许多多想要将她驯为私畜的人，而扬辅君，是其中最有权势、也是最疯狂的那一个。

　　想来竹简上记录的同族，正是被中原人互相争抢亦或当成了玩物，这才死的死，疯的疯。

　　能找到同族固然好，这样她便有机会知道自己出现在中原的来龙去脉，也能有机会回到属于自己的净土，可如若不能，她亦无所畏惧，即便孤身寻求立世之法，也无不可。

　　现在的她还太过弱小，如何能以一人之力敌过如扬辅君这样的封君权贵，虽然她能轻松击杀体型数倍于自己的敌人，但架不住权贵们人手众多，百人不行便千人，总能拿下势单力孤的她。

　　虽然奢兰香的秘密他们并不知晓，可只要有了欲望，加上钱和权，消息的门路自然便有了，更何况，她并不甘心一辈子躲躲藏藏，活在恐惧和黑暗里。

　　唯有变强。

　　变得像华凌那样强，令天下为之倾覆，甚至必须比他还要强，才能不任人践踏。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雨仍旧没有停下来的趋势，目莲又往巨石下挤了挤，钻进里边的缝隙里，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恢复速度极快，但与之相伴的是愈发剧烈的疼痛，干脆等伤好得差不多了再走，等夜色来临再走，也能防止她被追兵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