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沭北之阳》时与枫

6、第 6 章

　　天暗了下来，胡广萍正半跪在床边给老母亲换尿垫，王秀英忽然咧开了缺牙的嘴嘀咕个不停：“大路走在边······红旗飘啊飘······人民、生活好······”
　　胡广萍早就习惯了，她头也不抬继续换着尿垫：“好、好，你安安分分别乱动，少给我找点事儿，我生活才好。”
　　话音未落家里的黑狗便狂吠起来，接着院外就传来一阵铁门响动。
　　同村的刘登林怀里抱着两大箱东西，手腕上还挂了一箱牛奶，红着脸走了进来：“老周，老周在家不？”
　　“他出门干活儿去了，过会儿就回来，你找他啥事儿啊？”胡广萍擦了擦手从里屋走出来。
　　“就是我家小孩儿上学的事儿，想请候德哥帮个忙。”刘登林把带的东西放到桌上，自己站到一旁搓着手，“我家小儿子马上准备上初中，想上县里实验中学，听说你们家冬梅在教育局工作，想请她帮帮忙。”
　　胡广萍一听这事儿心里‘咯噔’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犹豫了一下，问：“这事儿老周跟你说的？”
　　刘登林点了点头：“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老周跟我说的，你们家冬梅有出息，咱村里就出了这么几个大学生，当了干部的更是一只手数得过来，你们现在就是干部的父母，我老跟我家儿子说以后就要像你们家冬梅那样有出息才好捏！”
　　刘登林这番话说得胡广萍耳根直发烫，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连嘴角都控制不住地上扬，可很快一股焦虑又涌上心头。
　　她很清楚丈夫那德行，平时还算正常，可一旦喝了酒之后就喜欢吹牛，什么话都敢说。
　　女儿虽说在教育局上班，可毕竟年纪轻，又刚工作没几年，单位的规矩、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哪儿能这么简单就说清？再加上女儿的性格恐怕不会轻易帮忙，万一没帮成，刘登林又当了真，这又该怎么办？
　　正当胡广萍焦虑时，院门外传来三轮车的声音，周候德拎着工具箱进了门。
　　刘登林赶忙迎上去，一手接过周候德手中的工具箱，一面堆着笑容：“候德哥，你回来拉，我正找你呢······”
　　刘登林把儿子要上学的事儿跟周候德一五一十地说了，外带又把周候德夸了一通：“都说冬梅是干部，这点事儿肯定能帮忙，你们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是咱庄上的福气，我们跟外人提着都自豪捏！”
　　周候德被夸得忘乎所以，已经完全顾不上胡广萍使的眼色，一口把这事儿答应下来：“行，这事儿没多大问题，我马上就打电话跟她说。”
　　刘登林走后，胡广萍责怪起周候德来：“你咋就随便答应了呢？你有跟梅子说过这事儿吗？万一办不成咋弄？”
　　周候德却很不以为然，他摆了摆手：“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这才多大事儿？教育局不就管着学校吗？梅子在教育局工作也好几年了，难道这点事儿还弄不成吗？让她跟学校那边打个招呼，肯定没问题。”
　　胡广萍知道周候德的秉性，劝也劝不住，她只好说：“你还是早点问问梅子吧，能行最好，不行的话赶紧把东西给人退回去。”
　　周候德很快就给周冬梅打去了电话，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电话那头，周冬梅听完事情原委气得几乎对着手机吼了起来：“谁让你答应了？你答应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你当教育局是我们家开的？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我以后自己孩子上学都不敢说这话，你怎么就敢随便答应别人？”
　　周候德被女儿的态度惊住了，他没想到女儿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他还想再争辩几句：“我以前听人说像这种事县里单位随便打个电话就行了，这还能有什么不好弄的？你就说你在教育局上班，给学校那儿打个电话·······”
　　胡广萍见父女二人在电话里争了起来，她赶忙抢过电话打起了圆场：“梅子啊，你别跟你爸一番见识，我老早就跟他说了，别在外面乱显摆，他偏不听，这下好了，人家当真了，我马上非得说说他。”
　　随后她又话锋一转劝起女儿：“这次你爸都答应了，要不你就去问问，或者找找你们领导，要是人家同意了不就更好······”
　　此刻周冬梅只觉得一阵窒息和无力，她感觉跟他们两人简直无法交流，他们只顾自己的面子和一点蝇头小利，完全不考虑自己的想法跟难处，她不想再跟两人争辩什么，只是冷冷地留下一句“你让我爸听谁说的就找谁去，反正我没这个本事”就挂了电话。
　　周候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抖得差点儿没夹住烟。
　　胡广萍叹了口气，话里带着无奈：“梅子说得也没错，她哪儿有那么大面子，而且她从小就这性格，你也知道，要不就算了吧，回头跟刘登林解释解释，把东西退给他。”
　　“解释？我还怎么跟人家说？这点事儿都办不成，那人家以后还不知道在背后怎么说我······”周候德猛吸着烟，不禁被呛得咳嗽起来，他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仿佛有一股热气在脑子里顶着。
　　周候德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又跌坐回椅子上。
　　胡广萍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他：“你这是咋的了？”
　　周候德摆摆手示意没事儿，但头晕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额头上都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胡广萍看着他心里一紧：“你不行就去医院看看，有事儿不要硬扛。”
　　“行了，没事儿，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个儿清楚，歇一会儿就好了，你忙你的去。”
　　周候德最怕别人说他强撑，他支走胡广萍，又深吸了一口烟，试图用烟来缓解心里的烦躁，但烟雾入口的瞬间却令他更加头晕。
　　一连几天，周候德的脑袋一直疼得厉害，吃止疼药也没明显效果，不得已之下才来到医院。
　　给周候德看诊的是一个中年男性，看上去四十来岁，在询问了周候德的症状后很快就开出了一沓单子：“先做一下血常规、凝血四项、肝肾功能，然后再查一下脑部CT、核磁共振、颈部超声，对了，心电图也要查一下。”
　　“我就是头有点晕，怎么要做这么多检查？”周候德盯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项目有些不知所措，他看到最便宜的血常规要四十多块，而最贵的核磁要上千块，一套检查下来将近两千块，他心里算着账，不免担忧起来。
　　“头疼的原因很复杂，不查清楚怎么知道是什么原因？”中年医生笑道，“脑子上的问题得重视，尤其是你现在这个年纪，查清楚了不更放心吗？而且你有医保，不少都能报，怕啥？”
　　医院里检查的人很多，整整两天周候德才检查完所有项目，第三天他拿着厚厚一叠检查报告回到诊室，中年医生对着片子皱起眉头来：“你这是脑梗，要赶紧住院治疗。”
　　“医生，这、这是脑梗？你没弄错？”听了医生的话周候德不禁声音发颤。
　　“我看了多少病人了，这还能弄错？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这个就是典型的脑梗。”
　　“那、那能先开点药我带回家吃不？我现在没时间住院。”
　　“你这种情况要是现在不住院，以后出现更严重的梗塞都有可能偏瘫，到那时就不好办了。”医生表情严肃，快速写着病历，“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床位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