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周候德刚踏进所长办公室就闻到一股混杂着浓烈茶香跟烟味的诡异气味。
      “老周,来,坐。”李建华顺手递了一只烟给周候德,周候德慌忙直起身去接,他顺带瞄了一眼烟盒,看到这是软包的中华,比他平时抽的烟贵出不少,他虽然烟龄几十年,但抽中华的次数屈指可数。
      “老周啊,你负责的那几个村电费收的咋样了?”李建华吸着烟,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圈烟雾。
      “除了王庙那几个老拖着不交的,其他都差不多了。”
      “那就行,还得辛苦你多催催那几家。”李建华弹了弹烟灰,又问:“最近家里还好吧?”
      “还好,就是最近田里收东西,忙点儿。”周候德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心里犯起嘀咕,李建华平时很少过问这些闲事,今天这是咋了?他时不时偷瞄一下李建华,闹不清所长这是闹哪一出。
      “是啊,咱们乡下,每家都多少有点儿地,一到这时候都忙,不过收庄稼嘛,难免的。”李建华又吸了一口烟后,脸色突然一正:“老周,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谈谈你们家房子的事儿。”
      周候德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李建华继续说:“老周,其实这事儿根本轮不到我说,也不归我管,但你也知道,我不好做啊,上面打电话给我,点名到人,让我先做思想工作,要你们最迟这个月底就把房子的合同签了,不能耽误后面的事儿。”
      “所长,这个真不是我不想签,主要是我家那口子不肯,我一个人同意了也没用。”周候德一时间想不到理由拒绝,只能全推到胡广萍身上。
      李建华把烟拧灭在烟灰缸里,缓缓说道:“上面催得紧,我们这些单位都在排查,让各个单位督促自家员工,如果还有没签的得赶紧签,要不就让停职。”
      周候德听了这话心里瞬间像被压了块石头,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李建华叹了口气:“老周啊,我听说了你家的情况,这要是我,我也不想签,但——话又说回来了,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儿被弄个停职是不?要是真因为这点事上面给你弄个停职,下次再用这个理由不给你续聘,那不就去了大了是不?你回去好好劝劝你家那口子,千万别因小失大。”
      周候德回到家时,胡广萍正在烙大饼,她见周候德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就猜出他心里准有事儿,还没等她发问,周候德就已经先开口了:“房子的事儿估计要悬了。”
      “怎么?周扣洪他们又找你了?”
      “不是,是我们所长今天找我了,就谈的房子的事儿。”周候德把耳后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说上面的要求,让我们赶紧签了,要不就让停职。”
      “凭什么?他们这些狗东西居然拿工作来压人,以前分地的时候我们就吃了闷亏,现在凭什么还少分我们的?我们是好说话还是咋的?”胡广萍的语调突然高了起来。
      “那你说怎么弄?”
      “什么怎么弄?咱肯定不签,凭什么老是咱们吃亏?不跟那锁子家分的一样,咱死都不签······”
      周候德并未搭话,只是眉头紧锁自顾自的抽起烟来。胡广萍骂了好一阵之后才回过神来,她问周候德:“你在所长那儿是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就说回来跟你商量商量。”周候德有气无力地嗦了一口烟。
      “早知道当时分地的时候就应该跟他们耗到底,现在好了,一步退步步退,又来这一套,还指望我们······”胡广萍一想起以前分地的事儿就愤恨委屈起来。
      “好了,现在说这个还有啥用,看看眼下这事儿怎么弄吧。”周候德盯着墙角不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狠命嘬着烟。胡广萍死死盯着周候德指间明明灭灭的香烟,眼角的细纹也仿佛在微微颤动,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言不发,只有烟灰簌簌落在水泥地上。
      “哎,签吧!”沉默了许久,胡广萍长叹一声,“跟这帮龟孙子耗不起,要是真停了你职,咱这一大家子······这三十平就当喂了狗了。”
      周候德签了协议之后不久,周庄剩下的其他人几乎都签了协议,赶在工程队进场之前,家家户户都忙着搬家,三轮车、面包车、小货车一辆接一辆挤满了周庄本就不宽的村道。
      胡广萍正忙着往三轮车上搬酱菜缸,酱菜缸比她预想中更沉,她弓着背,双臂死死环抱住酱菜缸粗糙的陶壁往前移动,仿佛每踏出一步都有千斤之重。胡广萍缓慢移步到车前,小心翼翼地将缸子放在地上,她扶住车栏杆歇了一会儿神,接着便深吸一口气,一把攥住缸子两侧,腰腹部猛然发力——酱菜缸腾空而起,随着一声闷响缸子重重地砸在车厢板子上。
      周候德拎着两大包东西皱着眉走过来:“这东西你还带着干啥?县里房子就那么大点儿地方,哪儿能塞得下这个。”
      胡广萍头都没抬,只顾着继续收拾车上的东西:“这缸子好好的,为嘛不带?放这儿等着他们一起拆?”
      “家里就这么大地方,这些个玩意儿你都不扔,我看你这些东西到时候往哪儿摆······你这个炉子怎么也摆上了?”周候德掀开车后棚,看见一堆他认为没用的东西气不打一处来。
      “不能搬个家这些东西就不要了吧?这炉子炖肉烙饼都好得很,为什么要扔?到时候放不下就搁楼道里,要不就摆车库,还怕腾不出这大点地儿?”
      “随你吧,到时候住隔壁的人要是找上门,你可别嫌烦。”结婚这么多年,周候德了解胡广萍,她要是真犟起来比头牛还倔,劝了也是白劝。
      周庄刚刚搬空,工程队就浩浩荡荡开了进来,挖机的爪子一扒拉,周候德家老屋的后墙就塌了半边。周候德站在警戒线外,看着自己住了近三十年的房子慢慢变成一堆砖头瓦块,他的心口像被一只大手捂住一样很不是滋味儿。周候德蹲了下去,从兜里摸索出一个皱巴的烟盒准备抽根烟,他用打火机打了几次也没打着火,他烦躁地把打火机甩了几下,再试但依旧不见火光,正当他抬头时却见周扣洪叼着烟踱了过来。
      “火机没火儿了?用我的。”周扣洪掏出打火机递到周候德面前,“咱老抽烟的就得用个硬货,你这老古董就该换了,你看我这个,防风还顶用。”
      周候德点着了烟吸了起来:“这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
      周扣洪用手指指不远处的告示牌:“盖起来快得很,牌子上面不都写了吗?明年底就能弄好,后年保准你们住上新房。”
      周候德听了后深深吐出一口烟雾,眼神依旧盯着老屋废墟的方向。
      “还在为那三十平憋屈呐?跟你说句老实话,我家也少了十来个平,我还觉得憋屈呢,我自己少了地方,不但自己要带头签协议,还得劝别人签,你说我这算什么?所以说这东西真不能想,想到就憋屈,但没办法,只能这样。”周扣洪扔掉烟头用脚跺了跺,手顺着前面大路指了起来,“这次咱村里建房也有好处,除了建房子,从村边上这条路一直到大河边上都要改造,以后要把这边打造成一个度假村,这儿还要建个公园,等以后建好了咱村就热闹了,到时候城里人过来耍,你就让你家那口子随便摆个摊,卖点土鸡蛋都能挣钱,不比你守着那几间砖瓦房要强得多?”
      “不光这样。”周扣洪又指了指远处靠近河边的空地,“你看那儿,这次咱这儿还得引进好几个大厂,这些厂一来,咱们村肯定得跟着沾光。镇里都跟这些厂谈好了,这些厂建好以后要多招咱村里人,以后咱村里这些没班上的人都能在家门口上班了,你说这是不是好事儿?”
      周候德叹了口气,听了周扣洪的话,他心里稍微宽慰了些,他知道现在想再多也没用了,协议签了,房子也拆了,少了的三十平肯定也没什么指望了,他开始期待周扣洪描述的场景,他现在只想尽快住进新房,到时候在旁边开出一块地来,种菜也好,放放东西也好,怎么也得把这三十平补足了。

      八月中旬,周雪梅即将去大学报到。一家子出了两个大学生让周候德跟胡广萍一时间风光无两,周候德走在村里腰杆都挺得更直了。可还没高兴几天,村民罗莲芳的一句闲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两人心里:“两个女娃上大学能有多大用?到头来还不是钱扔水里,要儿子考上大学才是真出息。”
      周候德听了这话气得青筋暴起:“有本事她家女儿也考个大学给我看看,考不上尽在这儿乱扯,我看她家那几个儿子女儿都没多大出息······”
      “她那人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天天讲这些胡话,见不得别人好。”
      “下次看到她我非跟她好好掰扯几句。”
      “算了,她说由她说去,跟她置什么气。”胡广萍心里也憋着一股火,但这股火里还藏着些许不甘,“唉,要是小毛子也考上······”
      “别瞎想了,咱丫头考上好大学那也是咱的福气,到时候我送丫头去上学。”
      火车“哐当哐当”驶出站台,周候德把行李塞到腿下,用腿抵在上面按了又按才放心,他再三叮嘱周雪梅:“出门在外东西一定要看好,尤其是钱包和手机,一步都不要离身,知道了没?”
      “知道了爸。”
      “你到了那儿要注意安全,出门要跟同学一起,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跑外面,不安全·····你在那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省,不够了就问我要。”周候德一五一十地絮叨着,生怕女儿受了一丁点儿委屈。
      五年前他送周冬梅上学时也是这样叮嘱的,但此时他的担忧更甚。五年前周冬梅在南京上学,离家也就几百公里,而周雪梅却要到北方千里之外的东州市求学,这让周候德心里不免起了一股焦虑。一千多公里外的东州、女儿在陌生的地方受欺负、在学校里生了病的无助——这些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不断冲击着周候德的脑海,折磨了他数十个日日夜夜。
      “你考的分也不低啊,让你姐跟你合计这么久怎么就合计了这么个学校?你当初要是填个南京的志愿多好,离家近,有什么事你表姐还能照顾到,非得填这么远的地方······”周候德还是心有不甘。
      “爸,南京那边分数高,我这个分就算上到个好学校也不一定能选到好专业,选东州大学能上到他们那儿最好的专业。”
      火车驶入沭河淌开阔的河谷,河面像一块被揉皱的蓝绸缎,麦田在车窗外缓缓后移,远处周庄的田埂尽头几台挖掘机正扬起铁臂激起一圈扬尘。周雪梅静静地注视着窗外,她的心早已飘向了千里之外的东州大学,那里藏着她内心深处的期待。
      周雪梅选择东州大学并不是因为担心选不到好专业,而是因为她和一个人的约定。高二分班之后,她跟一个叫张选宁的男生成了同学,本来两人并没有太多交集,但是一节体育课让他们第一次有了接触。那天周雪梅蹲在操场边系鞋带,突然“咚”地一声闷响,一个篮球直直砸在她身上,她受了惊吓跌坐在地上。
      “对不起,我没看见你蹲在这边!”
      周雪梅抬起头,一个向她奔跑而来的男生逆光的轮廓展现在她眼前——蓝白色的校服裹着宽阔的肩膀,额前皮肤沾着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你不要紧吧。”张选宁手伸过来时带着股淡淡的汗味,他指节分明,皮肤黝黑,掌心却柔软温暖。周雪梅的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就被轻轻一带站了起来。逆光里浮动着细密的尘埃,男生睫毛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团揉碎的日光。
      后来周雪梅跟张选宁渐渐熟络起来,他们有时会一起去食堂打饭,有时会为了一道难题争得面红耳赤,有时也会一起偷偷在晚自习后散步牵手,他们俩约定以后要去同一个城市,考同一个大学。高考成绩出来后,周雪梅比张选宁高出近四十分,本来她可以选择南京的大学,但为了这个约定她毅然选择了外省分数更低的东州大学,全家只有替她选志愿的周冬梅知道这个秘密,周雪梅让姐姐替她保密,合适的时候她会告诉父母。周冬梅内心很惋惜,但她理解妹妹,她懂得一个女孩子对青春梦想的渴望,她只是告诉妹妹,想好了就不能后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