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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周冬梅裹着一身水汽进了门,浅灰色裙子下摆还沾着零星雨渍。她生着一张清水浸润过的脸,眉毛如工笔勾勒的柳叶,虽不算惊艳动人,却有股清秀端庄的气质。周冬梅刚踏入堂屋,厨房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见到周冬梅回来,胡广萍顿时喜笑颜开,她端着做好的菜快步走出来:“梅子回来拉,今天做了玉米炖排骨,赶快尝尝,肉都炖得烂熟了。”说完胡广萍就往女儿碗里夹了块带脆骨的排骨。
      “今天这骨头炖得好不?老早就放锅上炖着了。”
      “还是我亲妈实在,肉多,我们单位食堂那排骨汤就没看到几块肉。”周冬梅夹起骨头咬了起来,当她齿尖勾刮到瘦肉的那一刻,肉的香气瞬间激活了她的味蕾,她索性直接上手抓起骨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地用力撕扯起来,油花顿时糊满了嘴角,跟刚刚的清秀模样仿佛判若两人。
      “慢慢吃,锅里还有······”胡广萍看女儿吃得正香便跟女儿聊起了家常,聊着聊着话题就转移到了周冬梅的终身大事上。
      “上次你二娘介绍的那个隔壁村的小朱你觉得怎么样?人家昨天又托人来问了,想找个时间见个面。”
      话音刚落,周冬梅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妈,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想相亲。”
      “你是不想相亲还是看不上小朱?”
      “我既不想相亲也看不上他。”
      “为啥啊,人家除了学历不如你其他哪样比你差了?”
      “不为什么,这不是学不学历的问题,就是不喜欢。”
      “梅子啊,不说我说你,你都二十四了,要赶紧找人结婚了,你看看后庄那从小跟你一起玩的周倩,马上二胎都快生了。”
      “我现在没找到合适的就非要结婚吗?别人······”周冬梅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候德打断了。
      周候德吧嗒着烟说:“人小朱不就挺合适的吗?人家里是搞建筑的,县里几个楼盘都是他家搞的,条件没得说,年纪也就大你三岁,人家能看上你······”
      “爸!我真不想去,我跟他都不认识,见了面聊什么?都没有共同话题,有什么好见的?”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跟你妈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懂呢?你这么大姑娘了还不嫁人,老这么挑来挑去的,到最后可不就剩下了?咱眼光也不能放的太高,天天嫌这嫌那的,到头来啥都挑不到。你听我的话,去跟小朱见一面,人家那么有诚意,说不定就看对眼了呢?”
      “我不去,你要愿意见你自己见去,反正我不去。”
      “你这丫头!你要我说你什么好?一天天都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整天打扮自己倒会打扮,让你相亲又不肯去,你年纪也不小了,老这么······”
      周冬梅“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地磕在碗沿上,碗中的玉米也被溅了出来,她突然没了胃口,这道她从小最爱吃的菜此时却令她如鲠在喉。周冬梅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屋外走去,任凭身后怎么叫喊。
      胡广萍跟周候德的态度泛起了周冬梅内心深处记忆的潮水,她太了解她的父母了,她甚至看到他们的表情就能想到他们要做什么。大学毕业那年,周冬梅因为成绩优异获得了南大的研究生保送资格,她满怀欣喜地将这个消息告诉胡广萍跟周候德时,却不料他们俩人怎么也不同意她继续读研。她还清晰记得那天晚上胡广萍对她说的话:“梅子啊,在咱这小地方,你一个女孩子能考上南大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再读书又能有啥用呢?等你读完那什么研究生你都多大了?我跟你爸年纪都不小了,你爸他供你们三个也不容易,我们就希望你早点工作、嫁人,这样我们也就放心了。”周冬梅磨了两人整整半个月,甚至还找了当大学老师的表姐帮忙劝说,谁曾想表姐劝了之后周候德的态度反而更加强硬:“你看看女的书读那么多有什么用?你表姐在大学教书,书读得好吧?现在三十多了,不结婚不生孩子,每年回来穿得那跟什么似的,村里说什么话的都有,弄得你姑在人面前头都抬不起来。”最终,在周候德跟胡广萍的强烈反对下,她只能心有不甘地放弃了这次读研的机会。后来周冬梅又在南京一家知名企业找到了工作,本以为这次父母会支持她的选择,但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胡广萍再一次语露难色,她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梅子啊,你能在大城市工作确实好,但你想过没有,一个女孩子想在大城市立足多不容易啊,妈当年也是不听劝,非要去上海闯闯,结果呢?天天早出晚归,苦吃了不少,受了气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再说了,女孩子不需要赚多少钱,多少钱都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好,你如果能回来找个好点儿的工作,就能嫁个好人家,以后就没什么好愁的了。你爸那领导家的女儿上的学校还不如你,人回来就被她爸弄进了供电局,现在跟哪个局的局长家儿子结了婚,小日子过得好着呢······”
      时间一晃两年过去了,周冬梅成了父母和同村人眼里那个“体面人”,现在她还差一个体面的婚姻。时至今日,周冬梅才终于明白过去书中读过的那句“每个人其实最终都会与父母成为陌路人,父母只是作为载具把孩子带来这个世界,他们只需在童年时期给足孩子所需的爱,以后的路应该由孩子自己走”是什么意思,以前她总念着父母的养育之恩,事事都听父母的,但她自己也是一个独立的人,这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她也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一次,想到这儿,她攥紧拳头默默地下定决心。
      周冬梅回到红运小区准备拿点换季衣服,还未进门一股混杂的酸腐气息便溢了出来。她皱着眉推开了客厅门,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歪歪斜斜插满了烟蒂,旁边堆着几个吃剩的泡面桶,溅出的汤汁已经干结在桌面上。一阵连续起伏的呼噜声引起了周冬梅的注意,她循着声音推开虚掩的卧室门,只见床铺上隆起一团人形,周东磊正四仰八叉地瘫着。周冬梅故意弄出动静惊醒了周东磊,周东磊顶着鸡窝似的头发茫然抬头:“你咋突然回来了?”
      周冬梅挑着眉毛反问道:“我怎么不能回来?我回来还得提前通知你一声?”
      周东磊刚想辩解,周冬梅继续追问:“你怎么还在睡?你没去上班吗?”
      周东磊想继续用个谎打发她:“这两天不舒服,请了个假,过两天就去上班。”
      “你是请个假还是有一阵子没上班了?”这个谎根本骗不住周冬梅,“你老实说,你不说我就问问爸妈。”
      一听这话周东磊急了,他不得不告诉了周冬梅实情。原来他在几个月之前就离开了毛笔厂,在这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便一直窝在家里。他说完还不忘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上班?表舅跟你们说了?”
      “他没跟我们说,说了爸妈能让你这么呆着?”
      “那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这样子我一猜就猜到了。”周冬梅问他干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干了。周东磊就把在毛笔厂的遭遇一五一十跟她说了,毛笔厂里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不光气味儿难闻,线组长还老刁难自己,一个月下来浑身难受工资低得不能看,就这样表舅也没说照顾照顾,还觉得自己干得不行,自己一赌气就直接走了。
      “就因为这点事儿你就又跑了?”周冬梅叹了口气,转身收拾起客厅的垃圾。
      “什么叫又啊······”周东磊又凭空抱怨了一通,直到最后语气才软了下来:“你先别跟爸妈说,我这两天就去找工作。”
      日落将沭河染成流动的金箔,河面上一群白鸭扑腾着翅膀,翅尖划破暮色漾开层层叠叠的碎金。河趟边麦浪翻涌,热风卷着麦子的清香掠过田埂,周候德握着镰刀割麦时,他发现远处哥哥周候武家的地里空无一人,往年这时候哥哥一家几口早该过来收麦子了,如今却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不禁感到一阵疑惑,于是便跟胡广萍前往周候武家的地里看个究竟。
      周候德踩着干裂的泥缝往田边一路走去,他这才发现周候武的地里不仅麦子没收,而且很久没人打理过了。胡广萍蹲在地头扒拉了一阵,手里拔起几株带着泥块的杂草:“他家最近在搞什么,连草头子都快枯死了,这地怕是要毁了。”周候德心头一紧,他让胡广萍先回去,自己去哥哥家看看,说罢便沿着田埂就往周候武家走去。
      周候德还没进院子就远远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叫喊声,这声音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准是周候武跟小亮子又因为什么事杠上了。周候德扒着塌了一块的土坯院墙往里看——周候武一颠一坡地扛着铁铲追得小亮子满院子跑,一边追打一边骂得吐沫星子乱飞:“你个炮崽子、白养你这个炮子······”大庆想拦却被周候武用身子一把撞开。周候德见状赶忙冲进院子,他猛地攥住周候武的手把铲子抢下:“我大哥你这又干啥子啊,这真打下去还不把小亮子打坏了?小亮子头脑本来就不好······”
      “他个炮崽子真是昏了头,不打不得好了。”周候武被攥着的手臂还疯狂够着小亮子的衣襟。
      “好了,你先坐下歇歇气。”周候德把周候武拽到石碾旁坐下,接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硬壳烟。
      “来根烟。”周候德抽出一根烟递给周候武,自己也叼上一根点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烟?”周候武粗糙黑瘦的手指捏着烟上下端详。
      “你尝尝,这个烟呱呱叫,我昨儿给北边一个板材厂修电,他家老板给了两包。”
      周候武猛吸了一口,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这烟味道柔和,不仅不辣嗓子,似乎还带着点甜味儿。烟雾从齿缝间游出来,他抿着嘴细细咂摸,喉结上下滚动,嘴角不自觉地牵起笑纹,他用两根手指反复摩挲着滤嘴:“这烟不孬······还是这些人会享受。”
      “到底为啥打小亮子?”周候德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这个炮崽子,老子白养他这么大,胳膊肘子往外拐······”听了周候武一番模糊不清的讲述后,周候德才大致上理清了事情原委——周候武跟村里几个人打牌起了冲突吃了亏,他便喊小亮子过去帮忙,没成想小亮子去了之后却听信了其他几个人的话,认为周候武理亏,反倒转身劝起了周候武,打牌的几人见状便转而开始嘲笑起周候武:“连你脑子有毛病的儿子都比你明事理。”周候武觉得丢了面子接着便出现了刚才那一幕。
      周候德听了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了,心眼儿小、爱面子、脾气爆,但又不能明说,只能劝道:“算啦,小亮子脑子不清楚,你就是再打也没用。”他把烟屁股使劲儿摁灭在地上,“打牌不就是图个乐吗,何必弄得自己不高兴,有时候不用计较这么多。”
      “对了,你地里的活儿怎么还没弄?我看不少麦穗子都快海了。”
      周候武两腿一摊拍拍膝盖:“老毛病又犯了,下不来地。”他的烟吸到只剩一截烟屁股,滤嘴都烧得焦黑却还舍不得扔掉,他捏着烟头眯起眼睛反复打量:“这烟真不丑,以前从来没抽过这烟。”他边说边将烟头凑近鼻尖深吸一口,呛出的咳嗽声都带着满足。
      周候德见周候武这样儿就猜到他想什么,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抽出根烟别在耳后,然后把剩下的大半盒烟推了过去:“这盒你拿过去抽。”
      “我要你烟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有。”周候武用枯树般的手横挡着。
      “你拿着抽吧,跟我有什么客气的,我这儿还有。”
      “那······行吧,反正抽啥都一个样。”话音未落,周候武便拿过烟盒把它整盒塞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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