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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日头西斜时,胡广萍顶着草帽从田里钻出来,花布汗衫上已被洇出大片汗渍,她刚拐过巷子口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嗓门儿在不远处嚎叫:“胡广萍你真把老不死的当聚宝盆啊,每年就这几千块钱还不把你家撑死?”胡广萍心里一怔,知道大事不好,但又强装镇定往家走去。转出巷子,胡广萍见许燕正叉着腰堵在家里门口大声叫骂:“装聋作哑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今儿你要不把钱吐出来就别想过生!”
      “那钱是我弟主动给的,我家一分没用,都用在我妈吃饭看病上了。”胡广萍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呸,就你会装孝顺,她都这样了能吃多少?怕都被你拿去填你家的窟窿了吧。”许燕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你胡说。你跟我弟闹离婚那是你俩的事,我管不着,但你俩谁都不管我妈,我现在接回来自己管了,这钱难道不该给我吗?这事儿我弟早就同意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找我弟说去。”胡广萍气得浑身发抖,推开院门就往里走,不料许燕扯着她膀子不让她离开:“少跟我提他,你俩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以为我不知道?本来好好的他为啥要把钱给你?你这一张嘴说得真好听,给自己立牌坊?还我不愿意管你老娘,就你这个女儿孝顺?我为啥跟胡道山走到这一步?难道不是你一直撺掇······”
      “我什么时候撺掇过他······他跑车没空照看我妈,你又不管我妈我才把我妈给接回来······”胡广萍不想跟许燕有过多纠缠,拉开许燕的手就准备跑进屋,但又被许燕揪住了。
      “咋的,被我说中了脸上挂不住了,又想躲?”
      胡广萍一把推开许燕,冲进院子并迅速关上大门,她隔着大门吼道:“这钱是我弟给我照看我妈的,我跟你没话说,你赶快滚,再不滚我报警了。”
      “咋得?我还怕你报警啊?有本事你就报警,我还巴不得警察来替我讨个公道······”
      胡广萍顾不得跟许燕掰扯,她赶忙进了屋。刚踏进里屋,便看见老母亲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裹住头瑟瑟发抖,板凳上的瓷碗被打碎在地,剩粥沾得老母亲满身都是。老太太嘴里嘟嘟囔囔地叫喊:“有人、有人要杀我······坏人······来了,救、救命。”
      “妈,是我,别怕,我是萍子啊。”胡广萍蹲下身看见老母亲腿上的血口子眼眶瞬间红了,她又恨又气,她看向堂屋的锄头,她想拿起锄头砸烂许燕的脑袋。
      很快警车便停在了门口,为首的刘查警官看见这两人顿时犯了难,两个月之内单他自己就因为这事儿出了好几次警,调解了这么多次也没什么作用,这次想必也难有结果。他一边听她们“告状”,一边把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来回磨蹭,一直等她们都诉完了苦后才为难的挤出一句:“胡大姐,这事儿我们都来了多少回了,这个事儿算你们自家的纠纷,你们还是自己商量着解决最好,实在不行还是去法院起诉,你找我们也只能调解,最后还得看你们自己。”话虽如此,刘查最终还是劝离了许燕,许燕一走,王秀英便半眯起眼睛傻笑起来,口中不断嘟囔着:“好······好,警察同志把坏人赶走······走了,下次坏人就不敢来了。”
      王秀英这一辈子只有胡广萍和胡道山这两个孩子,本来她应该有三个孩子,胡广萍是老大,胡道山是老三,第二个孩子刚生下来后不久就夭折了,按照当地的习俗夭折的婴儿不能入祖坟,必须由家族里的长辈在午夜把它埋到大河北岸的一处大堆上。到了晚上,家族的长辈进门准备带走夭折的婴儿时,王秀英突然暴起,像个发疯的野兽疯狂撕咬抓挠那几只伸来的胳膊,距离她最近的三叔脸上还留下了几道血红的抓痕。一整个晚上,大门被推开又关上,人影进进出出,有人给她递水,有人强行掰开她的手,但最后都被她赶跑了。整整两天两夜,王秀英头发黏满了血痂和泥点,浑身湿透地蜷在草席上,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喉咙也哑得发不出声,当黑夜再次降临时,几个人一拥而上抢过襁褓,她扑过去的瞬间脑袋重重撞在墙上顶出个血窟窿,她顿时感觉一股暖流沿着额头缓缓流下,渐渐地周围的光线也黯淡下去。 当王秀英再睁开眼时,她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奔向大河北岸,她在大堆上发疯似地刨着腐叶枯枝,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嘴里不停念叨:“我的宝儿······我的宝儿,妈来了你别怕······”从那以后王秀英的脑子就出了问题,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经常胡言乱语。往后的几年间,王秀英的男人胡寿康带她到处看病,但看的不是脑子,而是肚子。孩子夭折之后一连五年王秀英都没能再怀孕,这五年时间里胡寿康带她看遍了附近十里八乡的“名医”,她吃过壁虎烤干碾成的粉,喝过鱼卵泡的水,甚至连胎盘都囫囵咽过,最后她瘦得肋骨能当洗衣板,但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第六年春天,胡寿康听说沭河南边一个镇上有一个叫“汤腊子”的中医专治不孕不育,很有本事,便带着王秀英去问诊。汤腊子用布满皱纹的手搭了搭王秀英的手腕后便开了几副药,同时嘱咐道:“要喝上两个月调理调理,不能中断。”
      中药罐在灶上熬了两个月,苦涩的气味渗透进屋子的每一块砖头里,王秀英推开递来的药碗扶着腰蹲在墙边干呕起来:“我不喝······不喝了。”胡寿康像铁塔似的站在门口粗声粗气地说:“不喝病就能好了?咱家到现在还没个后,你要争点气,赶紧把它喝了。”说罢便强行把药往王秀英嘴里灌,王秀英一番挣扎过后突然抢过药碗砸向灶台,碎瓷片和汤汁溅得满地都是,胡寿康见状瞬间暴怒起来,抄起扫帚就往王秀英身上打去,几声惨叫过后胡广萍冲了进来死死抱住胡寿康:“爸,你别打·····别打妈妈!”胡寿康一把推开胡广萍:“你妈又犯病了,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出去。”
      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王秀英的肚子也跟着鼓了又瘪,在连续流产三次之后她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当胡道山裹着带血的褥子来到人世间时王秀英的头发全白了,塌陷的眼窝像两个干涸的泉眼怔怔地望着房梁,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年被夺走的襁褓。就在胡道山出生那个月的一天晚上,胡寿康喝醉酒跌进河里淹死了,人被抬回来时王秀英正在给胡道山喂米浆,院子里的一切喧吵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只顾一勺一勺地喂着眼前这个婴儿,嘴里一直嘀咕着让人听不懂的话语:“乖啊······乖啊,来就来啊,妈等你啊······”等到胡寿康下葬那天,棺材刚放进坑里,王秀英突然咧嘴大笑起来:“老二,你爹去陪你嘞,你不孤单嘞·······”
      胡道山接到胡广萍电话时正在去往寿县送货的路上,听闻老母亲又被许燕吓得犯了病,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右手不自觉使了力气,车头猛地一偏险些撞上路边的电线杆。晚上回到家,胡道山一脚踹开房门,许燕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电视里的笑声刺得胡道山怒火中烧,他抓起遥控器狠狠地摔在地上,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塑料迸裂声,遥控器瞬间碎成几片。
      “你还有脸在这儿看电视嗑瓜子?你今天又跑我姐那儿犯什么毛病,我每个月工资不全给你了,你还有什么好闹的?丢人非要跑外面丢?”
      许燕冷笑道:“她倒是挺会告状,平常你三天两头不回来,下午我刚去过她那儿你就回来了。”她说着说着突然腾地站起来一把推翻桌上的果盘:“我去要咱家的钱怎么了?你随便出去问问有哪家的钱不给儿子给女儿?老家房子跟地的钱我一分没看到,我去要钱怎么了?”
      “这事儿我说了多少次了?你不想照顾我妈要把她送走,我姐把我妈接过去管了,我给点钱怎么了?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不愿意就离婚,老这么耗着算怎么回事儿?”
      “说得好听,你妈现在这样能花几个钱,鬼知道她把钱用哪儿了。想离婚可以,房子归我,再给二十万。”
      “放屁,我当初的退伍费几十万全给你了,房子是我买的,你的生活费也是我给的,结婚这么多年你就没挣过钱,现在还好意思找我要钱,你早点给我滚!”两人逐渐从争吵演变为打斗,动静越来越大,当警察来到门口时胡道山的脸上已经挨了好几巴掌。
      “你们看看这都是他打的······”派出所调解室里,许燕撸起袖子控诉胡道山的种种家暴行为,胡道山的情绪也异常激动:“你怎么不说说我为什么打你?你做的叫什么事儿?你明知道我妈不能受惊吓······”
      “好了,你们俩都先冷静冷静,这样谈不出什么结果来。”刘查打断了两人,他把胡道山带到隔壁茶水间,随后便关上门,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打火机 “咔嗒” 一声蹿出火苗,他们两人同时凑过去点烟,橙红的火光映得胡道山眼底青黑更重,他深吸一口,从齿缝间吐出一圈浓雾。两人不发一言,只有灯管接触不良的声音滋滋作响,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胡道山才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你跟嫂子老这么僵着——”刘查透过烟雾瞥见胡道山的表情,又把刚说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这能有什么办法呢,都已经这样了,咳——咳。”胡道山猛吸了一口烟,灼得喉咙生疼。
      “当年退伍的时候你要是选工作的话说不定就碰不上这些事了。”刘查磕了磕烟灰。
      “当时穷啊,从来没看过这么多钱。”胡道山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眼眶仿佛湿润了,“我们家那时候主要就靠那点儿地,算上所有的收入一年也只能挣个万把块钱,那些退伍费都够我挣几十年了,我当时就想着,选工作一个月也就那么点钱,要是拿了退伍费回去再随便找个工作怎么也够活了,谁知道现在——”茶水间的烟雾愈发浓重,呛得人眼眶发酸,胡道山把烟按灭在窗台上,他看着刘查肩上的警徽,忽然觉得,如果当时自己也选择安置工作,那么现在他也应该穿上这身警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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