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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暮春的沭河在大地的安抚中舒展成绸缎,河水在古闸口打了个慵懒的弯,隆起层层叠叠的浪脊,又在转瞬间碎成万斛雪沫。岸边的垂柳褪去了初春的鹅黄,新抽的枝条垂落成翡翠帘幕,芦苇荡正经历着季节的嬗变,去年枯褐的茎秆间探出嫩绿的新叶,与浅滩处盛放的野菖蒲织就渐变色的绒毯。蜿蜒而来的暖流催开槐花最后的矜持,雪瀑般的花串垂向水面,与倒影连成拱形的香雪廊。
      此时沭河北岸的周庄村里周候德正蹲在家门口抽烟,家门口的黑狗突然间一阵狂吠,他抬头看见村主任周扣洪跟村会计周道顺夹着公文包从田埂那头走过来。
      “周候德,你今天赶快把房子选了,就剩你们最后几家还没选,再不选你连挑都没得挑,最后剩啥你就拿啥。”周道顺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大坨材料。
      “不是我不选,我老早就说了,差我的三十平要么补我钱,要么再给一套给我,多出来的我按地价买,不占村里便宜,你这三十平就这么给我弄没了,到现在还没个说法儿,我没法儿签。”
      周道顺还想说什么但被周扣洪挡了下来,周扣洪走到周候德家的大门前,他用手指敲敲门框:“你们家这房子核出来就这么多,这都是有依据的,不是我要为难你。再说了你家就一个儿子,要这么大干什么?屋子小点儿一家人挤一起吃饭都香嘛。”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自己怎么不选小的,这样你家吃饭不更香?”周候德听了这话很不舒服。
      “你——哪个告诉你我没选小了?每家多大都是按规定核出来的,难不成还是我们自己定的?”
      “我弄不清你们说的那什么规定,反正我就知道你们要把差我的那三十平补给我,要不我签不了。”
      “就剩你们最后五家没签,整个村都在等你们。你今天如果还不选那我们也不来了,最后剩哪个你就拿哪个,到时候可别怪我······”周扣洪话还没说完便被屋内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你别老跟俺提依据,你天天说的那什么依据俺不懂,俺只知道西头锁子家房子跟俺们一样大,人头也一样多,凭什么他们就能选一百八的?”胡广萍握着擀面杖走了出来。
      周扣洪看见胡广萍从里屋走出来不禁一愣,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今天肯定签不成了,如果又闹起来,最后难堪的肯定是他。这次只能就此作罢,他撂下一句“反正你大哥已经签了,你爱签不签”,就悻悻地离开了。
      “他家居然选了?昨儿他可一点儿没提这事儿,之前不说好都不选吗?他居然自己先选了!”听闻这话周候德烟也不抽了,他一把扔掉烟头就跨出家门。
      “等等,你干啥去?你难不成还要找他问问?”
      “我当然要找他问个明白,我要看看他到底是真签了还是周扣洪诓我。”
      “你去了有啥用?别管他签没签,反正咱们的问题不解决咱就不签。”胡广萍收起刚刚的架势,叹了口气:“唉,他家就是真签了也没啥,毕竟像他家这样子还有什么可图的,能有个新房住就好得很了。”
      “那凭什么锁子跟海子家就能选大的?这不明摆着针对我们吗?”周候德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
      “你说凭什么?看看人家儿子,再看看你儿子,要怪就怪你儿子没出息。”一提到儿子,胡广萍举着擀面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她不禁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是1989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周候德拉着板车把胡广萍带到沭河南岸王官村一间早已废弃的砖瓦屋里待产,这间屋子是胡广萍一个远房表舅的老宅,与其说是老宅倒不如说是一个加高加大的窝棚更为合适。屋子的顶已经塌陷,四面墙壁遍布孔洞,玻璃全部碎裂,青砖也被雨水洇出一层黄渍,房梁合角处结满了蛛网,仿佛一阵风刮过就能把它撕成碎片。周候德用纸糊住窗户跟墙壁破损的地方,再把两只方凳绑起来支住板车供胡广萍分娩时躺着,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便抄起锄头默默地守在漏风的木门后面。为了躲计生办的人周候德别无他法,这个孩子是他们老周家的希望,他就是拼了命也得护住,他暗下决心如果他们强行破门那他就只有下狠手了。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周候德从门里的孔洞上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靠近,夫妻俩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儿,周候德更是握紧了手上的锄头,直到这个黑影站到门前夫妻俩才放下了心。这个黑影是周候德从隔壁镇上请来的接生婆江明兰,开始的时候周候德只想出三十块钱,但江明兰嫌价钱低死活都不愿意过来,周候德好话说了半天始终谈不下来价钱,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江明兰叫住了他:“你找你们自己那儿的接生就不怕走漏消息?你以为你们那儿那些偷摸生孩子的都是怎么被找到的?找我就等于花钱买个安心。”一听这话周候德便僵住了脚步,最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才以四十三块钱外加四两猪肉的价格成交,江明兰还提出如果生出男孩儿要另外再包个十块钱红包。
      谈妥之后,江明兰从布兜里掏出缠着红布绳的铜剪子,接着又把酒倒在上面消毒,胡广萍看到铜剪子反射的寒光不禁全身发怵,江明兰压低着声音说:“火我都不敢点,只能用这个,你待会儿忍着点儿别出声,我手快。”破晓时分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寂静,江明兰捧着襁褓笑道:“是个带把儿的。”胡广萍强忍着疼痛和疲倦摸了摸婴儿的□□,在确认摸到东西的那一刻终于放下了心,她不禁流出眼泪:“周家终于有后代根子了!”
      “当初死活要拼个带把儿的,现在看来还不如丫头!”胡广萍又回身继续擀起了面。
      “也不是这么个话,以后起码不也能抱孙子吗?”
      “抱孙子?你看看他一天天不是打游戏就是躺那儿看那些稀里古怪的东西,都二十多了连个女娃儿都没带回来过,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你上次不是说二娘讲后面口子庄有个女娃儿要谈对象吗?让二娘给他俩搭搭桥。”周候德在左右衣兜里来回掏了半天才摸到一根烟抽了起来。胡广萍白了周候德一眼仿佛憋了口气似的,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也得小毛子愿意去见。”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像小毛子这样的,人家只要条件稍微好点儿的还不一定看得上。

      胡道山来到红运小区6栋203室,敲了半天门都没有动静,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又听,屋子里好像有细微的声响,他便加大力度一边拍门一边大喊:“姐,你在家不?”很快门内传来一阵拖鞋踢踏声,胡道山透过老式猫眼看见屋内的光点骤然暗下去,“咔嚓”一声门轴裂开了一条缝,接着一个浮肿滚圆的脸模子便露了出来。
      “你是——小毛子?”开门的一瞬间胡道山看到这张脸有些发懵,仔细瞧了之后才确认这就是自己的外甥。周东磊像个发胀的湿面团卡在门缝里,黑红浮肿的脸上泛着油光,头发蓬作一团,身上起球的睡衣绷在肚子上,露出肚脐边上暗红的胎记。
      “几个月没见你,养胖了,我都不敢认了。”
      “小、小舅······”
      “你妈呢?没在家?”胡道山刚进门就闻到一股子酸臭味儿,顺着味道他看见垃圾桶内外堆满了吃剩的餐盒,漫出的汤汁已经凝成一道道油渍印在瓷砖上。
      “不知道,估计在老家。”
      “那她什么时候过来?”
      “不知道,没问她。”
      “你外婆呢?你妈一起接回老家去了?”
      “应该接回去了,反正没见着人。”周东磊瞄着电脑屏幕直搓手。
      胡道山看出周东磊急着开游戏便不再多说,他卷起垃圾袋就准备带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又停住了:“你今天不上班吗?你妈不是说你最近一直加班吗?”
      “这几天有点感冒,请了两天假,明天就去上班。”周东磊对胡道山撒了谎,事实上他已经窝在家里三个多月了,连周候德跟胡广萍都不知道他早就从毛笔厂离了职。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他的生活作息很规律,玩游戏跟刷视频占据了他醒着的大部分时间,每当周候德跟胡广萍来这儿的时候他就出门找个网吧待着,假装上班,等他们回了老家再回去,就这样周东磊一直在家里又待了七个月之久。
      周东磊高中毕业之后去了外省一家大专学校学建筑工程,本来周候德指望他毕业之后在老家县里找个建筑公司踏实干着就行,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周东磊都没能实现。大一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六个小时之后,辅导员才联系上正泡在网吧里的周东磊,辅导员告诉他由于他缺课时间超过学院的规定而且期末考试缺考,学院决定让他留一级,明年重新参加考试。这本是学校的正常规定,但周东磊却觉得学校故意刁难他,这么大个学校缺课的人多了去了,凭啥就逮着自己不放,让我留级不就是想多收我点儿钱吗?那好,你们想收谁的钱就去收吧,反正你们别想再收我钱。回到学校后,周东磊赶着放假前一天办好了退学手续,第二天便带着行囊回了老家。
      周候德在接到学校电话后气不打一处来,老早便拿着扁担守在家门口,等周东磊一出现举起扁担就冲了出去,一边打一边骂:“你这没出息的东西,高中混日子不好好学,上个大专让你学个手艺,你还背着老子退学,老子脸都被你丢没了,天天打游戏,让你看个书跟要你命一样,老子让你打——让你打。”周东磊扭动肥胖的身躯到处躲闪,一边躲一边还不忘反驳:“你自己大字不识几个还怪我丢你脸,你能天天打牌喝酒凭什么我就不能打游戏?”听闻这话周候德更是气得双目圆瞪,他追着周东磊满场转,扁担砸在地上当当作响:“老子好歹有门手艺捧了铁饭碗,你个败家玩意儿会个啥?老子花钱供你读书,你倒好,给老子玩这一出。”
      “上这破学有啥用?毕业出来也就是个大专,你看后庄那小五子初中没毕业,现在不照样开公司开大奔。”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周候德的火更压不住了,他抄着扁担劈头盖脸砸下来:“你还有脸看人家?人分房的时候大老远从南京赶回来,天天往村里跑,完全没要他爹操心,你倒好,屁事儿没有天天窝在屋子里连脸都不露,反倒是老子三天两头往村上跑,你知道这房子以后为谁跑的不?你就不看别人,你就看看你姐,看看你妹,同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咋就独生出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分房分房,分不到大房子还不是你自己不行,关我什么事?你要是觉得她们好,那你老了跟她们过去,到时候有什么事别来找我。”周东磊跳着脚往后退,话音未落屁股上就挨了一扁担,疼得他号啕大喊。
      “你这个兔崽子反了你了,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周候德青筋暴起,满脸发红,仿佛一头暴怒的狮子。胡广萍听到动静冲了出来,她一把攥住扁担:“别打了,小毛子刚回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周候德抓住扁担不肯撒手:“他就是被你给惯坏了,这次我要是不给他长点记性他这辈子就改不掉了。”
      “你要打也别在这儿打,在这儿打不是给别人看笑话吗?”
      周候德是个要面子的人,听到这话他才停了下来,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便出了门。周东磊梗着脖子盯着墙角一声不吭,胡广萍转身看向儿子,眼眶有些发红:“小毛子啊,你爸他脾气急,最近又遇上分房这事儿心里烦,你别跟他犟嘴。”她发红的眼睛里又似乎闪过了一丝无奈:“不过你退学这事儿确实应该跟我们提前商量一声,你爸把你们三个供这么大也不容易,把你送过去就指望你学个手艺,回来好歹能有个活儿干。你看看梅子,她考上了南大,回来就考上了编,这对我们农村人来说就是跃龙门了。你再看看小丫头,她考上县一中,年年都是班上前几,你爸每次开家长会都乐得合不拢嘴。”周东磊脸上已经露出些许厌烦,胡广萍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俩毕竟是女娃,以后迟早是别人家的,你爸说到底以后只能指望你,这次分房还不是为了你?你说这房子以后是谁的?房子的事儿你一点也不上心,这会儿又退学跑回来,你爸能不发火吗?”
      “上那学没用,学的根本用不上,在那儿混文凭还不如早几年出来赚钱。”
      “唉——你要是实在不想上,妈也不强求,你自己考虑好就行。”胡广萍长叹一口气,“你表舅在县里开毛笔厂,实在不行你就先在他那儿干着,学点东西总比混日子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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