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胡广萍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硬生生折腾醒了,她挣扎着睁开眼,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户里透进点白月光。
      借着白光,她看见王秀英正弓成一团,在床上蹭来蹭去,嘴里哼哼唧唧的,活像个扭动的蠕虫。
      “妈,你这是又怎么了?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睡个觉?”
      “我饿,没吃饱,要吃······吃。”
      “你又胡说,你晚上吃了一大碗饭,这就饿了?你胃口比我还好?”
      “胡、胡说,我啥都没吃、吃,饭都被狗吃了·······”
      一连数月,胡广萍没睡过一个整觉,她心里堵得慌,却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我就是肚子饿,不······不骗人。”王秀英的声音含糊不清,却还是精准地扎进了胡广萍耳朵里。
      胡广萍叹了口气,她撑着床沿坐起身来,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棉袄被卷在身子底下皱成一团,她侧身抽出来,胡乱往身上一披,摸黑去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胡广萍把碗贴到王秀英嘴边:“妈,喝点粥。”
      老太太刚吸溜了一口,就把碗推开,粥洒了不少在被子上:“不要粥,烫、烫人,要面······吃面。”
      “大晚上的,哪个给你弄面去?就这个,你爱吃不吃。”胡广萍把碗着在一边,赶忙竖起被子把粥往地上掸。
      王秀英不听,嘴里一直喊叫着:“我日子到头拉,女儿不听话·····我要喝水,我、我要吃面疙瘩,我饿······”
      胡广萍早已听得厌烦,她索性不再理会老母亲的喊叫,侧身就把自己裹进了被子。
      王秀英喊累了,开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她先是小声抽泣,然后慢慢变成了带着鼻音的低嚎。她的啜泣声穿透布料,在寂静的夜色里愈发清晰。
      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涌上胡广萍心头,她的心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她真想掐死王秀英,然后自己再喝下农药。
      这个想法在胡广萍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渐渐地,这阵哭泣声变得更加微弱、脆弱。恍惚中,胡广萍觉得这哭声仿佛是小时候的自己发出来的,在她哭泣的时候,那个慈祥的母亲一直怀抱她、安慰她。此时,曾经抚慰她的母亲,却蜷在床头,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无助。
      胡广萍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在理智和愧疚的撕扯中,她缓缓掀开被角移到老母亲身边,轻轻拍打老人的背:“妈,我在呢,你早点歇息,明早我给你做面条······”
      王秀英含糊地应着,哭声也慢慢小了下去,只剩下抽噎。
      胡广萍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王秀英哄她那样,亦像她哄周冬梅那样,直到那起起伏伏的呼吸声变得均匀。
      待屋子里重新安静,胡广萍却睡不着了,她脑子里有根弦绷得很紧,她索性爬了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是她前两天刚从镇上玩具厂接来的手工活儿。
      胡广萍从台面上摸出手电筒架在缝纫机上,接着把两块布条对好边,脚踩缝纫机,“嗒嗒”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她先沿中间缝一道,翻过来把毛边藏里面,再沿边缘缝一道暗线。每缝完一条,她就用牙齿扯掉线头,把成品扔进框子,动作熟得像流水,让人觉得她本身就是缝纫机的一个部件。
      窗外,天从墨黑褪成深蓝,又慢慢透出一丝灰白。缝纫机还在“嗒嗒”响着,框子里的布条已经溢出来铺了满地。
      周候德刚进屋就踢到了一堆布条,他一脸惊异:“这些都是你昨晚上弄的?”
      “咋的?不是我弄的难不成还是我老娘弄的?”
      “你昨晚上没睡?”周候德刚问出口,好像就想到了什么,眼睛一翻,“你妈夜里又闹腾了?”
      “可不,一会儿要吃粥,一会儿要吃面,哼唧了大半天才歇事儿。”胡广萍这才停了缝纫机,直腰捶起了后背,“把她安顿好后就没法儿睡了,起来把活儿做做,夜里也好,没人打扰做得也快。”
      她站起身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又深深叹了口气:“唉——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周候德用脚把地上的布条往框子那儿踢了踢:“这有啥办法?还不是怪你弟天天不着家,自己亲妈不管,天天围着那黄凤悦转。”
      “他也没办法,跟许燕的事儿还僵在那儿,钱也拿不到,他不出去赚钱能咋办?”
      “他是没办法,他成撒手掌柜倒舒服了,我们跟在这儿替他养老。”
      “行了,你别说这话了,她是我老娘,我还能不管她?”胡广萍扎起布袋,瞪了一眼周候德。
      周候德被瞪得浑身不自在,没再吱声。
      胡道山不是不想照顾老娘,而是实在顾不上。许燕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胡道山跟黄凤悦的事儿,三天两头跑到胡道山的公司闹事。她举着牌子堵在运输公司门口,见人就大声叫喊:“胡道山欠钱不还,拿钱在外头养小三······”
      胡道山本想先躲着,等这阵子过去再说,毕竟许燕也不是第一次闹了,但这次不同,仅仅一周不到,胡道山就被老板“放假”了。
      余光平告诉胡道山:“你老婆天天堵在大门口闹事,货都不能按时出了,还有不少人跟着看笑话,你还是先回去,把家里事儿处理好了再过来上班。”
      胡道山没辙,只得回去,找许燕商量。但谈了几次都没能谈妥,眼看这么耗下去,自己不光钱要不到,说不定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他心一横:索性什么都不要了,直接离了。
      晚上回到家,胡道山把离婚协议拿了出来,他开门见山:“我们直接离婚吧,我那些退伍费也不要了,就当补偿你的,房子也不要了,留给你跟芃芃,以后咱们各走各的,好聚好散。”
      胡道山本以为自己退了这么大一步,事情总能解决了,但没想到许燕却丝毫不领情:“你别说得好像你吃了多大亏一样,什么叫退伍费就当补偿我的?这些钱全是我一个人用了?你在外面不着家的时候家里不要开支?家里水、电、吃饭哪个不用钱?养芃芃是我一个人的事儿?她难道不是你女儿······你一个大男人离婚了房子难道不该给我跟芃芃?难不成你住房子让我跟芃芃无家可归?”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到底想干什么?我还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许燕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在外面胡搞多长时间了?我们还没离呢,你就在外面乱搞,你把家里的钱全花在外面了,你不该赔钱吗?”
      胡道山也被许燕的话彻底激怒了,他用手指着许燕大吼道:“你再乱说一句试试?什么叫胡搞?我老早就要离婚,你不肯,一直拖着,难不成你要是拖个十年,我就得跟你耗上十年?”
      “呸!你说得好听,谁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跟那姓黄的搞上的?我还觉得你是先跟她搞上的然后才要离婚。”
      “你!你到底闹够了没有?像你这样日子还怎么过?”
      “过不下去也是你害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嫌我生的是个女儿吗?我现在生不出来了,你就一直嚷嚷着要离婚。什么钱啊、老妈子都是假的,你就是要重找个人生儿子是不?”
      “你放屁!”
      两人吵得越来越激烈,言语间两人推搡起来,撞翻了茶几,上面的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们别吵了!”一声哭喊突然响起,女儿胡芃芃从房间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胡道山面前,她埋着泪脸双手死死攥住胡道山的裤腿:“爸爸,你们别吵了······你别跟妈妈离婚······”
      这一幕让胡道山跟许燕瞬间恢复了理智,两人都愣在了原地,屋子里顿时静得只剩下女儿的抽泣声。
      短暂沉默之后,胡道山先缓过神,他弯腰抱起女儿,张开手掌安抚抱住她:“芃芃,爸妈没说要离婚,就是······话赶话,吵了几句。”
      许燕的眼圈也瞬间红了,她伸手想去扶女儿,却又猛地缩回了手。
      安顿好女儿之后,胡道山把自己关进阳台,他掏出一包烟,塑料纸“撒拉”被撕开,抖出一支,打火机连打四下才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烟翻滚着淌过喉咙,呛得他直犯冲,但却不想吐出来,任由它在肺里翻腾。
      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骤明骤暗,烟雾慢慢溢出来了,模糊了阳台对面的灯光。
      那一刻,胡道山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他回想起自己当兵,退伍的那一幕,又回忆起自己与许燕的相识,结婚,再到与黄凤悦温存。此时胡道山才觉得,一切都是命,谈不上谁对谁错,只是不合时宜而已。
      半晌,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得像座小山,里面还散落着零星几点火光。他把窗户打开条缝,蜷在椅子上,任由冷风往身上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