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沭北之阳》时与枫

17、第 17 章 假期快要结

　　假期快要结束时，周雪梅拿出一张申请表递到周候德面前：“爸，你有空的时候去村里一趟呗，替我把这张表盖个章，我带回学校。”
　　“这是什么东西？”周候德接过申请表，眯着眼端详了起来。
　　“这是贫困助学金申请表，我们学校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学生的福利，我看我们家刚好符合条件，就申请了，要村里盖个章才有用。”
　　“你申请这东西干什么？”周候德眉头皱了起来。
　　“当然是领助学金啊。”周雪梅被周候德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懵，“咱家的条件刚好都符合，我就申请了啊。”
　　“符合什么符合？”周候德的声音猛然拔高，又瞬间压低了下去，生怕被别人听见，“谁让你填这个的？咱家哪儿贫困了？我供你们三个吃穿上学，供你哥结婚，什么时候少给过你们钱了？你弄这东西干什么？”
　　“爸，你想什么呐？这个就是学校给的政策，符合这个标准的就能领助学金，没人说咱贫困。”
　　“没人说咱贫困那你填这个贫困补助表干什么？咱家缺这点钱吗？你要是填了这个，以后班上同学怎么看你？”
　　“什么怎么看啊？我符合条件，又没故意乱编，班上符合条件的都填了。”周雪梅顿时明白了，父亲是怕丢面子。
　　她顿时感到周候德这种想法有些不可理喻：“有不少人还想领呢，但条件不够领不到。”
　　“你真是从小没受过苦日子，你看看以前村西边那水军家，院子连大门都没有，搬家的时候连家具都没几样，那才叫贫困。要是咱家都叫贫困了，那他家得叫啥？”
　　“爸！你扯这个干什么？这个就是两码事！这个跟过不过苦日子有什么关系？我领助学金不也是为了给你们省点钱？我拿这钱本来就符合政策，有什么不好？”周雪梅声音也大了起来。
　　胡广萍从地里回来，听见争吵声赶忙走进屋里问了个究竟。
　　“我当什么事儿呢，这有什么好争的？丫头填这个不挺好的吗？白给的钱干嘛不要？你跟钱有仇啊？”
　　“给钱不假，但你得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这要写个奖学金或者其他什么名头也行啊，非要写个这玩意儿，这要是真盖了章交上去，咱不真成这什么贫困了吗？”周候德把申请表往桌前一推。
　　“我说你也是死脑筋，你管它什么名头，能拿的钱为啥不要？你找周扣洪把章盖了给丫头带回去不就行了，管这么多干什么？”
　　“不管行吗？我烦的就是周扣洪那碎嘴，我要是真找他盖章，背后他指定跟人说‘你看看周候德家，儿子娶媳妇儿表面上大气，其实都是装出来的，女儿上个学都没钱了，还要领贫困补助金。’我跟你说，我只要找他盖了章，不出三天，整个村上的人都能知道这事儿，到时候天天在背后说咱家闲话。”
　　“这、这也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吧？”
　　“怎么没有？我好歹算个铁饭碗吧，梅子就更不用说了，我们这种家庭都拿这什么助学金，背后还不得被人说死。”
　　“我们学校的标准看的是家里的平均收入，只要没达到，都可以申请，跟你是什么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再说我姐跟这个就更没关系了，她都工作了，以后不得自己成家？她的工资也不能往咱家的收入里算啊。”
　　周候德被周雪梅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吸了一口烟后把头扭向一旁：“你放这儿吧，我有空去村里问问。”
　　“你早点儿去吧，我还有几天就走了。”
　　熬了三天，周候德才终于把申请表折了两折，揣进上衣兜里就去了村部。村部的铁门虚掩着，周道顺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周候德的进门声惊醒了他。
　　“你咋想起来来这儿了？你不是一向都去工地上监工吗？”
　　“我来有个事儿想问问。”周候德掏出一根烟递给了周道顺，又四处扫视了一阵：“周主任呢？他不在？”
　　“他在工地上，你有啥事儿？”周道顺接过烟看了看，顺手夹在了耳朵上。
　　“就丫头学校里有个证明，要村里盖章。”
　　“什么证明？”
　　“就······一个什么申请表。”
　　“啥申请表啊？拿过来我看看。”
　　“我也没细看，丫头让我拿过来盖章，我就拿过来了。”
　　周候德掀开上衣，刚把申请表掏出来，还没等周道顺接过去，就又缩了回来，他问周道顺：“你能直接替我把章盖了不？”
　　“我盖不了，章被锁在那里面了。”周道顺指着墙角的一个铁皮柜，“而且村里的章都得周书记点头才能盖，要不你把东西给我看看，我打电话问问他。”
　　“那算了，我直接去找他吧。”
　　出了村部，周候德踩着没铺完的碎石路往工地上走，刚绕过度假村外的围挡，眼前的景色就让他停住了脚——刚建成的沿河公园已经初步成型。新栽的垂柳和杏树沿着河岸步道蜿蜒散开，树下的冬青和月季被修剪成各种形状印在草坪上，红的、绿的交错相拥，在腊月的寒风里透着股鲜活气。
　　最惹眼的是河岸边那座拔地而起的假山。假山是由老河堤改造而来，青灰色的石头层层叠叠盘旋而上，一直延伸到顶端。假山顶上的四角亭分建了两层，亭檐飞角翘起，像鸟翅欲飞。
　　周候德顺着栈道拾级而上，每登高一层，河面便矮下去一截。
　　他站在亭子上层往远处看去，深蓝色的沭河在前方转了个大弯，直铺天边，河面上浮着几只渔船，渐渐随流远去。再低头，脚下是整片公园，步道丛横交错，在林间花海里画出道道彩线，像是给绿地缝了个边。
　　风突然大了，带着水汽袭来，一下子灌满了他的鼻腔，原本堵在他心里的那点儿不情愿，好像也随着沭河的河水漂远了。他摸了摸衣兜里的申请表，突然觉得，领个贫困助学金也没什么丢面子的。
　　“上面那个人赶紧下来，谁让你上去的！”
　　听见叫喊声，周候德立马转身，看见周扣洪正扶着铁链往这边走来。
　　周扣洪也才发觉上面的人竟是周候德：“老周？你咋上去了？”
　　“我来这儿逛逛，老远就看到这个地方弄得不错，就顺路过来看看。咋的，这地方建了不就是给人上来看的吗？还不能上来坐坐？”
　　“当然是给人看的，不过这不是还没验收吗？你看外面围挡都没拆，我还以为是哪个外面的人溜进来，这要再出点儿什么事儿不就说不清了吗？”
　　周扣洪已经走到亭子里，他用手指着下面：“你看看这儿的景子可以不？这一片可是花了大价钱造的，以后等新周庄盖好了，这儿就等于是咱周庄的公园了，到时候你们可以天天过来晃晃。”
　　“这儿弄得确实不孬，这要换做几年前，哪个人能想到咱周庄还能弄成这样？”周候德也不禁有些感慨，但他对岸边新栽的树有点不满意：“不过这树不太行，全是小苗子，不挡风也不挡太阳。原来这儿的树长了几十年了，长得好好的，大夏天走路上一点太阳都晒不着，干嘛非得砍了大的，种这些小苗子？”
　　“要新建度假村，以前那些树肯定都得换了，那些树都是野树，成不了气候，既然建新的，肯定一切都要高标准。”
　　周候德听完，没再搭话，他看向远方新立起的塔吊：“那后面是不是就要盖我们的房子了？我看那儿才打了个地基，就这进度，年底能弄好吗？”
　　“那还用说吗？之前是人手不够，要先紧着这边，现在这边已经弄好了，只要等过了验收，工人马上全部过去弄那边。”周扣洪的手在凌空挥舞着，在他眼里新的周庄仿佛已经近在咫尺，“你看这度假村跟公园，这么大的工程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年，就咱周庄这一百多户房子还算事儿吗？”
　　······
　　周候德跟周扣洪闲聊了半天，才猛地想起来正事儿，他内心深处那点“脸面”又开始作祟，他试探着问：“我闺女学校里有个东西要村里盖章，你那儿能盖不？”
　　“什么东西？”
　　“我也没看，好像是什么申请表，要村里的证明。”周候德把申请表掏了出来，用一只手按着“贫困助学”几个字，舍不得撒手。
　　周扣洪抽过申请表扫了一眼，脸上连眉毛都没抖一下：“行，能盖，现在就去村部，我这就给你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