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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徐金惠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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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金惠嫁到周家的第一个大年三十相当热闹,除了周候德一家人外,周候武一家,还有胡道山都聚在这里。
堂屋里塞进了两张圆桌,酸菜羊肉在灶台上用小火炖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小鱼锅贴也在炉子上烤着,烫的焦黄,蒜香混着油辣子的味道顿时充满了整个屋子,引得家里的黑狗直吐舌头。
“喏,今天给你也过个年。”周候德丢出一块骨头朝黑狗扔去,骨头还未落地就被黑狗一口咬住,黑狗摇摇尾巴,一路小跑回了窝。
几人围着炉子,酒碗互碰间一瓶酒便见了底,周候德大喊:“广萍,去房间里再拿瓶酒来。”
“没看见我正忙着吗?你自己去拿,咳、咳·····”胡广萍正在灶台上忙活,被油烟呛得直咳嗽。
周候德又用手敲敲周雪梅:“丫头,你去拿瓶酒过来。”
“我忙着吃饭呢,你自己去。”周雪梅连筷子都没停一下。
“现在都不听话了是不是?”周候德的脸上已经有些泛红,他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身子都不免跟着摇晃起来,“你们不拿,我自己去拿。”
“要不算了,吃点菜得了,今天咱们也喝不少了,再喝就高了。”胡道山见状便劝道。
“难得过年,这才喝多少?你明天不跑车吧?”
“不跑,我也休息两天。”
“那就再来一瓶,三个大老爷们儿到现在才喝了一瓶,这给人家看笑话呐?”
“就是,酒没到位,过会儿打牌怎么赢钱?”周候武脸喝得通红,手不自觉地捧着碗开始敲打桌面。
周候德开了酒,立马给几人满上。
他又仰头灌下一大口白酒,喉咙里叹出“啧——”一声长舒气。接着把酒碗“嘭”地一声磕在桌上,眼神里都流着醉意:“你跟那姓黄的姑娘处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早点把事儿办了,以后过年好一起带过来,这里人多也热闹。”
“唉!我跟她谈得倒是挺好,不就还卡在许燕这儿嘛。离也不成,不离也不成。”
“为啥?你直接跟她离了不就行了吗?哪儿这么多事儿呢?”
“唉!我结婚得要钱吧?我的钱当时全给了许燕,现在让她还钱,她一分没有,要是离了,以后更要不到了。她现在还反过来找我要钱,说什么不给二十万就不离婚。”
“她这人真不是个东西,丈母娘她一天没照看过,全是我们在这儿照看,还反过来问你要钱?”
“行了,你少说两句,这事儿哪儿能这么容易解决的?大过年的,能谈点别的吗?”胡广萍看出周候德已经喝多了,便打断了他。
“罢了,不提这个了,你们村里那房子建的怎么样了?”胡道山并不想在众人面前谈论他的糟心事。
“正在盖呢,今年年底就能拿房,明年咱们就能一起在新房子里过年。”
“不是说年前就该拿房吗?怎么又到今年年底了?”
“中间好像有什么事儿,停工过一阵子,翻过年来就快了。”
“我上次跑车经过那儿,我看好像都搞的大河边上度假村那块,你们的房子那边好像没怎么动,年底来得及吗?”
“我们村里说了,先搞度假村,那是个大工程,后面我们那房子全是二层小楼,弄起来快得很。”周候武夹了一块带筋的羊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嘴冒油,接着又滋了一口酒。
“就算二层小楼建得再快,现在起码也该打个地基什么的,不应该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这你就不懂了,只要想建,房子盖起来快得很捏,到时候工人一来,家伙一上,几个月就弄好了。我经常去工地上,你看那度假村就知道了,好家伙,那么大一片,“哗哗”不费事就全盖起来了。”周候德滔滔不绝,仿佛自己是未来周庄的总设计师。
“早点盖好才好,我也早点搬家,住那箱子,冷的时候冻死,热的时候蒸死,下雨天‘噼里啪啦’响得人睡不着。”周候武伸手摸过胡道山面前的烟点了起来。
“你现在住哪儿?”
“就老村部旁边,我买了两个二手集装箱,找人一拼就将就用了。”
“不是给了你们租房的钱吗?这边租个房也没多贵,住那玩意儿干啥?”
“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哪儿都不想去,再说搬家折腾,以后还得再搬回来,不如弄个箱子。这东西也便宜,两个才三千多块钱,等房子盖好了,我就把这两箱子搬过去做库房。”
“你想的真好,到时候屋前屋后全是旁人家,哪儿有地方给你放这东西?”周候武的女儿周芹插起话,“早就说你别乱来,就因为这两箱子,村里已经找过你多少次了,估计翻过年来还得找你。”
“找我怎么了?再怎么找,我还得放这儿,我不是这个村里的人?我房子被拆了难道不该给我个地方?他们要是再让我搬家,我就住他们家去,到时候吃他们的喝他们的,我看他们还让不让搬。”
小亮子在一边喊道:“好,村长家房子大,就去他们家住。”
小亮子这么一说,顿时把几个后辈弄乐了。
在众人都乐呵的时候,周候武却露出了愁容,他挤到周候德旁边,小声问周候德:“小毛子跟金惠这婚事是二娘撮合的?你能不能问问她,让她帮忙也给小亮子介绍一个?”
周候德闻言举着酒碗的手一顿,有些惊异地看着周候武,他上下打量着周候武,觉得他不像在开玩笑,但又不能直说,便问:“结婚这事儿,小亮子是怎么想的?”
“我管他怎么想的,我们家就他一个,虽说他这儿有点问题,但总不能就这么绝后吧,你年后跟二娘说说,看能不能给小亮子也介绍一个。”
周候武抿了一大口酒,又说:“我们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是女的,能生孩子就行,哪怕离过婚的,年龄大点儿的也没关系。”
周候德感到有些为难,但他看着周候武一脸愁苦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哥哥周候武虽然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在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早就跟亲兄弟一般别无二致。
许多年前,周候德的父母始终没有孩子,他们看遍了附近的医生跟“大仙”也没有个结果,后来打听到北边一个省份,有一家生了不少孩子,但是养不起,想送走一个,夫妻两个一合计,就收养了这个孩子,给他取名周候武,可几年之后,他们俩人居然怀上了,于是就有了周候武跟周候德兄弟两个。
兄弟两个分家的时候,老爹周恩能还叮嘱两人,虽然分了家,但始终还是一家人,有事儿要多帮衬着点儿。
后来娶媳妇的时候,周家条件一般,再加上周候武生得矮小丑陋,婚事成了大难题,最终只得找了精神有点儿问题的大庆,两人一起搭伙过日子。
本来生的三个孩子都挺正常,但小亮子八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被村里一个医生打药打过量,之后脑子就出了问题,智力始终停留在那时候。再加上后来大女儿周静被打出门,没了音讯,周候武这家就只剩小女儿周芹一个正常人了。
想到这儿,周候德不禁又犹豫了起来,这种家庭,怎么给他介绍对象?这不是害人家吗?
周候武见周候德始终没有说话,以为弟弟不愿意,便忍不住又说:“实在不行,你问问二娘能不能到什么地方‘买’个回来?”
“我哥啊,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还以为是我们那时候?‘买’是犯法的,你知道不?”
“人家要是自愿的呢?你不问问怎么知道?”
“还自愿?不管自不自愿那都是违法的,这你就别想了。”周候德刚说完,就看见周候武失落的神情,他安慰道:“违法的事儿你就别想了,过阵子我帮你问问二娘,说不定有合适的。不过你倒不用愁这个,你把彩礼钱准备好才是真的。”
“你打、打嘴,不要······想祸害、害人家姑娘······瞎说。”王秀英坐在轮椅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妈嘴里又在嘀咕什么?”胡道山问。
“你妈今天看到他儿子高兴。”
晚饭过后,桌上碗筷刚撤,周候德就张罗起牌局,几个男人便往村里棋牌室走去。周东磊跟徐金惠也回了县里的新房。
周雪梅把棉袄的拉链拉到脖子上面,一把挽着周冬梅的手:“姐,我们出去转转呗。”说罢还对周冬梅使了个眼色。
出了院子,冷风卷着沙粒子打得脸生疼,周冬梅把围巾拉到了脸上:“这大晚上有什么好转的?你是要见什么人吧?”
周雪梅见心思被看穿了,便调皮一笑:“姐,我跟张选宁约好了出去转转,爸妈问到了,你就说我跟你在一块儿。”
“不行,大晚上的,你单独出去多不安全。”周冬梅故意板着脸。
“没事,有张选宁在呢,他就在前面大路口等我,晚上他把我送回来。”
“我最担心的就是他。”
“姐!”周雪梅撒起娇来。
“行了,知道了,你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给我。”周冬梅这才笑了。
“好嘞!”周雪梅的声音迅速在风中消散。
周冬梅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妹妹的背影融进拐角处的黑暗中。恍惚间,周冬梅好像听见了巷口拐角处传来的细碎笑语,这些笑声瞬间把她带回了大学校园里钟楼前的心悸。
那时周冬梅还在念大三,每天从图书馆出来后,时枫都会陪她散步。那天晚上走到北大楼前,时枫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拢进掌心。周冬梅感到浑身一阵紧绷,心里扑通直跳,想要抽回指尖,但他掌心的温热仿佛在一瞬间就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让所有的抗拒都化成了绕指柔。
最难忘的是一个末夏的晚上,两人在图书馆待到了闭馆,等走回宿舍楼下时,发现大门早已紧锁,周冬梅有些不知所措。
时枫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西边走廊的窗户下,用手指着栏杆的残缺处:“从这儿能爬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缺口?”
“我上次就看到有人在这儿爬过。”时枫微微一笑。
周冬梅刚想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窗户,怎么爬都不方便,正犹豫着,时枫突然蹲下,用双臂抱住她的膝弯把她举了上去。
“啊呀!你干嘛?”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周冬梅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裙子。
“我举你上去啊,你手抓住窗台。”时枫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呼出的气息甚至浸染到她的脚踝。
周冬梅感觉从耳根到脸上都在发烫,她抓住窗框借力踩了上去。回过身来,她低头看见月光下时枫仰着的脸,仿佛沭河里的银月光。
晚风吹起他额头上的碎发,也翻涌起她心里的涟漪,那瞬间的心动,在记忆里开得绚烂又纯粹。
村里的鞭炮声猛然炸响,北大楼的月光、时枫的脸便迅速消散了。
周冬梅这才发觉她已经在巷口发愣了好一会儿,手脚都冻得冰凉,她刚准备转身回家,可刚走出几步就停住了——雪梅还没回来,她得在外面打掩护,要是现在回去,雪梅不就露馅了吗?可现在不回家还能去哪儿呢?哦,对了,周庄拆了,红运小区的房子卖了之后,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她忽然想起了前不久,参观弟弟在县里的新房时,胡广萍对徐金惠说:“你们以后要多生几个,反正房子够大,房间也够住。”
那时候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套属于弟弟的新房,心里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般。屋子里有周候德跟胡广萍的笑声,也有周东磊跟徐金惠的热闹,但没有一丝是属于她的。
风越刮越大,浸透了周冬梅的每一寸骨头。周冬梅走到一户人家的房檐下猫了起来,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笑声、麻将声,还有密集响起的鞭炮声,这些声音像一堵墙隔在她与家之间。
她突然觉得好累,这种累并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有从心底透出来的疲惫,她觉得自己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知道该飘向哪里。